程来运一行人出了京城,沿着官道往西南方向走。
梁州与京城之间只隔着一个长乐县,快马半日就能到。
这条路程来运已经走过很多次了,但这一次经过长乐县时,他还是不自觉地放慢了马速。
五个月前他来长乐县试点摊丁入亩,这座县城给他的印象是灰扑扑的。
街上行人低着头走路,铺子里的伙计有气无力地吆喝,县衙门口的告示墙上贴满了催缴丁税的公文,一张摞一张,旧得发黄。
现在的长乐县换了模样。田埂上几个老农蹲在一起抽旱烟,其中一个大嗓门正比划着说今年秋税交了多少,旁边几个人笑着骂他吹牛。
县衙门口排着几队百姓,有来办田产过户的,有来咨询新税法的,还有几个年轻人拿着刚批下来的开荒文书,兴冲冲地往外走。
告示墙上贴的催税公文早就揭干净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张红纸黑字的告示,上面写着摊丁入亩后各家各户的新税则。
告示下围了一圈人,有个书生正大声念给不认字的听。
程来运骑在马上,看着这些,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他想起五个月前离开长乐县时,在隘口遇刺,差点死在这条路上。
穿过县城,前方是长乐县与梁州交界的隘口。
隘口两侧的山坡上已经修起了两座哨塔,哨塔下立着几排整齐的营帐,营帐之间有人影穿梭,甲叶碰撞的声响隔着老远都能听见。
走得近了才看清,隘口驻守的是一队卫林军。
卫林军是大远朝最精锐的禁军之一,直属兵部调遣,拱卫京畿重地。
之所以能在此处见到卫林军。
则是因为长乐县对于新政“摊丁入亩”的推广来说,是非常重要的地方。
所以在新政推广至全国之前,长乐县绝对不能有失。
也能从此处看得出来,朝廷对长乐县的重视。
眼前这队卫林军约莫百余人,个个身披玄色重甲,腰悬长刀,站得笔直如松。
领头的校尉正站在哨塔下,手按刀柄,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官道上往来的行人。
他身后两队甲士列队而立,纹丝不动,连呼吸都像是被统一调度过。
程来运注意到,营帐之间每隔十步便设有一处暗哨,营帐外的拒马摆放得错落有致,恰好封死了所有可能从山坡上迂回通过隘口的路径。
这种布置方式,不是普通将领能教出来的。
“卫林军果然名不虚传。”
程来运勒住马,由衷地赞叹了一句:
“隘口防务布置得滴水不漏,暗哨位置卡得精准,甲士的精气神也足,一看就是常年严训的结果。”
高鹤芸策马走在他身侧,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那队卫林军,语气平淡:
“卫林军隶属定国公杨世恩麾下。”
“老国公自己就是三品武夫,带了一辈子兵,他治军的严苛在整个大远朝都出了名。”
“卫林军从校尉到士卒,每三个月考核一次,不合格的直接清退,没有任何情面可讲。你看到的这队人,应该是卫林军里最精锐的斥候营,专门负责京畿周边的要隘防务。”
程来运听到“定国公杨世恩”这个名字时,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他对杨世恩的印象不差。
朝堂上钱敏弹劾于清正的时候,杨世恩站出来替墨门解了围,话说得不卑不亢,既给了钱敏台阶下,又保住了墨门的脸面。
后来他才知道,杨世恩的嫡子杨千万是二师伯的关门弟子,就冲这层师门渊源,杨世恩也算是半个自己人。
加上今天亲眼看到卫林军的军容,更觉得这位老公爵确实是个人物。
治军严,家风正,门下有杨千万这样办事靠谱的嫡子,难怪能在朝堂上屹立这么多年不倒。
他收起心思,策马继续前行。
出了隘口,官道两侧的山势渐渐平缓,前方是一片开阔的缓坡,坡上长满了半人高的野草,被秋风吹得层层伏倒,像一片金黄色的波浪。
程来运骑在马上,目光扫过那片缓坡,忽然勒住了马。
他认出了这个地方——五个月前,他和许佳音从长乐县回京,就是在这个位置被三名死士截杀的。
两匹马被巨石砸成肉泥,许佳音的衣襟上溅满了马血,那三个死士训练有素,配合默契,宁可毁容也不愿暴露身份。那一战他差点死在这里。
“就是这儿。”
程来运指了指那片缓坡,语气轻挑道:
“五个月前,那三个死士就在这里动的手。两个人堵前后路,一个人正面硬冲,配合得滴水不漏。”
高鹤芸没有说话。
程来运转头看她,发现她的目光正落在那片缓坡上,凤眸微微眯着,像是在测量什么。
自己当时可能站在哪个位置、如果换成她,会怎么应对。
过了片刻,她从那片缓坡上收回目光,开口时语气依旧是惯常的冷淡,但嗓音里多了一层不易察觉的沉:“
训练有素的死士,宁可毁容也不暴露身份。这样的刺客,不是普通世家能养出来的。”
她顿了顿,转头看着程来运,凤眸里闪过一抹极淡的冷光:
“你那次能活着,不是你命大,是你够狠。”
程来运笑了笑,抖了抖缰绳继续往前走。
他知道高鹤芸说的“够狠”是什么意思——她不是没见过他拼命。
两人并肩策马穿过缓坡,高鹤芸的目光在那些被风吹得层层伏倒的野草上停留了许久,才慢慢收回。
程来运侧头看了她一眼,忽然开口:
“上次在飞鹤堂,你跟我说廊州的事,当时你的伤刚好,我也没顾上细问。”
“现在正好——你在廊州追踪灵狐,从头到尾到底是什么情况?”
高鹤芸沉默了一会儿:
“我腰间挂着墨门的追灵盘,从出京开始就一直指引着方向。追灵盘不会出错,它锁定了灵狐的妖气,一路引着我们往廊州方向走。”
“到了廊州之后,追灵盘的指针忽然开始飘忽不定,有时候指向城西,有时候指向城东,像是灵狐在同一个地方来回打转。”
“让队伍分成三路,把廊州城西的几座废庙全部围住,想一步步收紧包围圈。就在快要合围的时候——”
她顿了顿,握着缰绳的手指微微收紧:
“一头梦妖突然杀出来,不是从正面,是从我们背后的山壁上。它在山壁上埋伏了很久,等我们全部进了包围圈才动手。”
“用本命妖元直接冲击我的识海,我连抽刀的机会都没有。如果不是祖父的护身灵器替我挡了一下,我已经死在廊州了。”
她说到最后一句时,语气依旧是惯常的平淡。
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问道:
“不会是追灵盘坏了吧?”
“没有。”一旁的沈映月突然开口,她的声音坚定不移:
“高大人后来特地找过我帮她探查追灵盘。”
“我能确定,追灵盘非常正常,没有坏。”
程来运的眉头皱了起来。
他勒住马,转过身看着高鹤芸:
“既然追灵盘没坏的,应该就是灵狐过于狡猾……只是当时它重伤之躯逃出御书房,按理来说,应该做不到一路将你引至廊州的……”
高鹤芸迎上他的目光,目光平静:
“只能说,灵狐可能没有想象的那么弱。”
“从京城追至廊州,再加上追灵盘相助,我甚至连它的面都没有见过。”
程来运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猛地一把拽住高鹤芸的缰绳,把两匹马都勒停了,声音似一柄利剑:
“追捕期间,你从来没有遇到过灵狐?!”
下一刻。
他似突然想到什么一般,猛的抬头看向京城的方向!
声音中透着急迫:
“回京!!”
“快!!”
第237章 要去,一起去
程来运的声音之大。
导致海无涯手里的饼直接掉在了地上,朱远之正要问怎么回事,程来运已经翻身下马,意念一动,无数光点从识海中涌出,暗金色的甲叶在午后的阳光下炸开。
“嘭!”
灵能导管亮起幽蓝的光芒,一丈八尺的巨像拔地而起。
高鹤芸一把拽住巨像的手臂:“到底怎么了?”
程来运转过头,护目镜下的目光落在她脸上,沉默了一瞬,像是在斟酌措辞。
然后他开口,声音透过巨像传出来,低沉而清晰:
“京城要出大事。当然,也有可能是我多疑——但我一定要回去看看。”
“到底怎么了?”高鹤芸追问,她认识程来运这么久,从来没见过他这种表情。
程来运抿着嘴,盯着她,一字一顿:
“有人可能要造反。”
造反。这两个字一出口,所有人都懵了。
海无涯刚捡起来的饼又掉回地上,胖脸上的肉颤了两颤。
朱远之站在囚车旁边,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瘦得竹竿似的身子僵在原地,像一根被钉在地上的钉子。
沈映月下意识把手按在了腰间的布袋上。
眉头紧皱——她知道程来运不是那种信口开河的人,但“造反”这两个字太沉了,沉到在场没有任何一个人能接得住。
上一个被定为谋反的是三皇子安王,死在御书房里,尸体被抬出去的时候血还没干。
“头儿——”朱远之刚开口,程来运抬手制止了他。
“高大人,”程来运的语速极快:“你在廊州追灵狐,追灵盘没有坏,沈师姐亲自验过,追灵盘是完好的。”
“但你从头到尾没有亲眼见到灵狐,一次都没有。你告诉我——这正常吗?”
高鹤芸凤眸微眯,没有立刻回答。
程来运继续说下去:
“你追了它几百里,从京城一路追到廊州,追灵盘一直指引着方向。”
“但你从来没有亲眼见过它的面。”
“一个战力不强、身上还带着伤的大妖,能在追灵盘的锁定下连面都不露——高大人,你自己说,这现实吗?”
高鹤芸的瞳孔微微收缩。
她想起了那些在廊州城西废庙外蹲守的夜晚,想起追灵盘的指针在城西和城东之间来回飘忽。
想起每次她赶到指针指向的位置时灵狐都已经离开了——有时候只差一盏茶的功夫,有时候只差一条街。
她一直以为灵狐是在躲她,但如果程来运的推测是对的,那她从头到尾追的根本就不是灵狐。
“你的意思是……”她的声音沉下来。
“我当初在御书房和灵狐交过手,”程来运盯着她的眼睛,“那时候我不过是六修为,能被我打伤,说明它真正利害的是天赋神通,不是战力。”
“一个战力不强、带着伤的大妖,在你的追捕下不可能不露面——除非它根本不在你追的方向上。”
“你一直在追的是别人替你布置好的假目标。”他顿了顿,声音又沉了几分,“追灵盘没有坏,但它被人动了手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