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来运看着她的侧脸,忽然觉得这位冷冰冰的高大人今天好像没有那么冷了。
他把玉简收进袖中,把案上的公文重新摊开,拿起笔,悬在文书上方,然后抬头看了高鹤芸一眼。
“高大人,我要办公了。你要是打算一直站在这儿,不如帮我把这几份文书分了。”
高鹤芸瞥了他一眼,伸手从他案上拿起一摞文书,在他对面坐下,抽出第一份翻开。
……
接下来的时间。
程来运依旧在忙着摊丁入亩全国推行的第一批文书。
他要筛选出下一步选定首批推广的州郡。
他在脑子里把各州郡的名单过了一遍——雍州、青州、梁州,这三地藩王对推恩令的态度最暧昧,新政推行必须从这三个地方撕开口子。
他刚拿起笔准备在雍州的文书上批注,飞书令忽然震了一下。
是墨门内部的传讯。
上面只有一行字:“宝库有内鬼私售灵材,已擒获,速来。”
程来运目光一凝。
没有任何犹豫,直接放下笔,起身往外走。
他对墨门宝库的灵材流失一直心里有根刺。
遂宁侯府查获的十二套墨门战甲,上面的族徽和锻造纹路都指向墨门内部有人在做手脚。
现在终于有了突破,他没时间多想,出了监国司翻身上马,直奔藏锋阁。
藏锋阁的玄铁门敞开着,门口站着两个墨门弟子,见他来了齐齐行礼。
程来运大步跨进偏厅,杨千万已经在里面等着了。
定国公嫡子。
墨门二长老的弟子。
他依旧是那副温润从容的模样,青色的墨门长袍熨帖得一丝不苟,只是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为这件事自责。
他身边站着一个被五花大绑的中年男人,穿着墨门外门弟子的制式短褐,低着头看不清脸,肩膀微微发抖。
“杨师兄。”程来运拱了拱手:
“怎么回事?”
杨千万迎上来,拱手还了一礼,语气里有几分惭愧:
“程师弟,上次你来查战甲流失的事,虽然当时账册对得上,但师兄心里一直放不下。”
“宝库里的东西都是有数的,能在账面上做得天衣无缝,一定是内部的人动了手脚。”
“所以这些日子我故意在几批报废灵材的销毁流程上留了破绽,想看看有没有人会趁虚而入。结果——果然钓出来了。”
他指了指那个被绑着的中年男人:
“此人是我宝库的管事之一,负责报废灵材的清点和转运。”
“他在宝库干了十来年,对流程门儿清,知道怎么在账面上把灵材做成‘已销毁’然后私下转卖。”
“这次他故技重施,被我在出库环节堵了个正着,人赃俱获。”
程来运走到那中年男人面前,低头看了他一眼。
那人的头埋得更低了,肩膀抖得厉害,嘴里反复念叨着“弟子知罪”。
程来运没有审他,只是转过头看向杨千万:“买家是谁?”
“梁州的一个粮商。”
“挂的是粮行的招牌,但手伸得很长,灵材、战甲、丹药,什么都敢收。”
杨千万说到这里顿了一下,看着程来运,语气诚恳而认真:
“程师弟,我知道新政推行正在紧要关头,你忙得脱不开身。”
“这件事如果暂时顾不上,师兄可以替你跑一趟梁州。”
“反正宝库这边的内鬼已经揪出来了,正好顺着灵材的流向往下追,也好弥补公过失。”
程来运看着他,心里涌起一股暖意。
杨千万这个人,看着温温吞吞的,但做起事来确实靠得住。
上次查账册他配合得一清二楚,这次主动设局揪出内鬼,还愿意替他跑梁州。
这个师兄,是真的在替他分忧。
“杨师兄,你有心了。”
程来运笑了一下,拍了拍他的肩膀:
“师弟我自有安排。”
“你继续盯着宝库就行,这边不能再出纰漏了。”
杨千万点了点头:
“你放心,宝库这边我亲自盯着。”
程来运又看了一眼那个被绑着的管事,目露凝重对杨千万说:
“人便交给我吧,这件事比较特殊。”
“事关新政推广,不要走露了风声。”
杨千万应了一声,目送程来运大步走出藏锋阁。
门外阳光正好。
程来运翻身上马,抖了抖缰绳,朝监国司方向而行。
第236章 回京,快!!
程来运回到监国司,推开来运堂的门,沈映月正坐在案前翻看那批灵材的运输路线图。
她抬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是用笔杆指了指桌上堆着的一摞文书——那是摊丁入亩全国推行的第一批批文,等着他签字。
“先放一放。”
程来运走到案前,把墨门刚送来的那份供词搁在她面前:
“宝库的内鬼抓到了,买家是梁州一个粮商。杨师兄设局钓出来的,人赃俱获。”
“那个粮商挂的是粮行招牌,实际上什么都收——灵材、战甲、丹药,来者不拒。”
沈映月拿起供词扫了一遍,眉头微挑:
“梁州。”
“梁州住的,可是梁王啊。”
“所以必须去一趟。”
程来运从案上翻出一份空白文书,开始写巡查梁州新政推行的公文:
“新政全国推行在即,如果不把刺杀我的人揪出来,地方上那些藩王、豪绅就会有样学样。”
“今天他们敢派人刺杀我,明天就敢派人刺杀任何一个推行新政的地方官。”
“这桩案子已经不是私仇了,是悬在新政头上的一把刀。这趟去梁州,名义上是巡查新政推行,实际上我们要做的是摸清那个粮商的底,看看他背后到底站着谁。”
沈映月把供词折好收进袖中,站起身,拍了拍腰间那个叮叮当当的布袋:
“人手带多少?”
程来运笔下不停:
“你、我、海无涯、朱远之,再来运堂留几个盯京城动向的,其余人照常当值。”
“梁州离京城不过百里,快马一天就到,加上查案的时间,来回最多两三天。摊丁入亩的文书等我回来再批。”
沈映月应了一声,转身出去安排了。
程来运把写好的公文盖上监国司的大印,起身整了整官袍,大步朝门外走去。
他刚跨出来运堂的门坎,迎面撞上一个人。
高鹤芸依旧是那身玄色劲装,腰悬长刀,头发一丝不苟地束在脑后。
她站在廊下,背挺得笔直,手里拎着一个牛皮水囊,看上去像是刚从飞鹤堂过来。
她的脸色已经完全恢复了,那双凤眸依旧锐利,扫了程来运一眼,开口时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你要去梁州?”
程来运脚步一顿:“消息挺灵。”
“监国司的调令刚下,我就知道了。”
高鹤芸把水囊往腰间一挂,走到他面前站定,微微仰头看着他的眼睛,语气依旧是惯常的冷淡,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你去梁州查灵狐的线索,我也去。”
“你的伤——”
“已经好了。”高鹤芸打断他,凤眸微眯:
“你我二人已有婚约,我随你去又如何?”
程来运沉默了一瞬。
他知道高鹤芸的性子,决定了的事谁也拦不住。
“行,一起。”程来运点了头,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她:
“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到了梁州,不管查到什么,不准一个人冲上去。”
“你上次答应过我,这次也一样。”
高鹤芸已经越过他朝马厩的方向走了,头也没回,只是淡淡地丢下一句:
“知道了。”
程来运看着她的背影,摇了摇头,大步跟了上去。
一行人出了监国司大门,海无涯和朱远之已经在门口等着了,旁边还停着一辆押运囚车,车里关着那个倒卖灵材的墨门管事。
程来运翻身上马,抖了抖缰绳,正准备出城,远远看见城门口立着一队人。
那队人穿着监国司的制式玄色官袍,腰悬铜牌,约莫七八个,领头的也骑着马,正靠在城门洞的阴影里,看上去像是在等人。
那人身形精瘦,颧骨很高,左眼下方有一道淡淡的旧疤。
程来运认识他——李寻,监国司的按察使,之前在衙门里打过照面。
印象中这人话不多,办事还算利索,只是不怎么爱笑。
两人关系说不上熟,但同在一个衙门当差,见面寒暄两句还是有的。
李寻远远看见高鹤芸,立刻翻身下马,快步迎上来,拱手行礼:
“高按察使!”
高鹤芸勒住马,朝他点了点头:
“李按察使,你这是?”
李寻指了指身后那队监察使,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
“别提了,今天本来该我带人在皇城巡防,结果宫里临时调了批卫林军过来,把我们顶下来了。上头让我带队来城外巡查。”
他说着叹了口气:
“皇城巡防那是正经差事,城外巡查算怎么回事?这荒郊野岭的能查出什么来?”
高鹤芸应了一声,没有多说什么。
李寻又寒暄了两句便带着人继续沿着官道往城外走了。
程来运骑在马上看着李寻的背影,总觉得这人身上的某种特质让他有些不舒服,但具体是什么他也说不上来。
一行人不过两个时辰的功夫已经出京三十里有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