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旁的沈映月猛地抬起头:
“追灵盘只有墨门七品以上的弟子才懂破解之法。”
“能破解,还能误导追踪方向的——至少要五品修为。”
她说到最后几个字时,声音不自觉地慢了下来,像是自己在心里把这个数字和某个人的脸对上了,又不敢相信。
朱远之挠了挠头,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终于忍不住问了一句:
“但是……这么做图什么啊?”
程来运的目光越过众人,望向京城的方向。
午后的阳光照在官道两侧的野草上,把那些枯黄的草叶晒得发亮,但他的眼睛里没有一丝暖意。
他吐出两个字:“救赎。”
朱远之茫然地眨了眨眼,海无涯也是一脸懵。
只有高鹤芸猛地抬起头。
她知道这两个字意味着什么。
“救赎是灵狐的天赋之一。”
程来运解释道:
“以寿命为代价强化神通力量。”
“施术期间妖气冲天,需要一炷香才能完成。”
“当初在御书房它被我打伤,短时间内不可能再施展换命格的天赋,所以它必须用救赎来强化自己。”
“而施展救赎的时候,它会散发出大量妖气,然后陷入五个月的虚弱期,这期间动弹不得,五个月后,才能恢复正常从而再施展被救赎强化过的天赋。”
“而我,有一项神通,能感应到……灵狐的妖气,从而锁定它的位置。”
这话一出。
高鹤芸的身子猛的一颤。
随后忽然抬头,死死盯着程来运,声音冷得像淬过火的刀锋:
“所以灵狐在御书房里见识过你的手段,它知道一旦自己施展救赎,你一定会发现它的位置。”
“而它需要有人在它施展救赎的时候把你的注意力……”
说到这里,她的眼睛已经透出利剑一般的光芒:
“五个月前你在长乐县外遇刺。”
“那场刺杀,时间点——”
“正好契合灵狐施展救赎的时间!所以,那不是刺杀,而是……转移注力!灵狐怕施展救赎时被你发现!”
高鹤芸语速极快:
“三个七品武修,训练有素,配合默契,宁可毁容也不暴露身份。”
“那样的死士不是普通世家能养出来的。”
“当时所有人都以为是新政推行触动了某些人的利益,所以要杀你,现在想来……是要用那场刺杀来拖住你!”
她停顿了一下,凤眸里闪过一抹极淡的冷光:
“拖住你一炷香的时间,灵狐的救赎就完成了。”
沈映月感觉自己的喉咙有些发紧:“那场刺杀……不是为了阻挠新政?”
“不冲突。”
高鹤芸的目光扫过在场众人,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一桩已经查清的案子:
“灵狐需要有人帮它转移程来运的注意力,那些人也需要灵狐来釜底抽薪——换掉陛下的命格,扶持新君上位,彻底废除新政。”
“两边各取所需,一拍即合。”
“那跟灵狐合作的人是……”沈映月有些茫然。
程来运抿着嘴,徐缓吐出一个人名:“定国公,杨世恩。”
沈映月的眉头拧得更紧,“杨师兄他……他挺好的。”
程来运面无表情地看着她:“我也希望不是他。”
“但证据链条,每一条都指向他们父子。”
“什么证据?”
程来运面无表情:
“你在查刺杀我的刺客时,从遂宁侯府查出了墨门战甲。”
“那些战甲不是随便哪个铁匠能打的,必须由墨门内部锻造。”
“墨门之中,掌管宝库库存的是谁?杨千万。”
高鹤芸在一旁补充:
“我在廊州追灵狐,追灵盘被人动了手脚。”
“而你也说过能对追灵盘动手脚的只有五品以上的墨门弟子。”
“杨千万是几品?”
沈映月的嘴唇动了动:
“五品。”
高鹤芸继续开口:“救赎之后,灵狐有五个月的虚弱期。”
“虚弱期间它动弹不得,必须有一个绝对安全的地方藏身,必须有人为它提供庇护和灵材。”
“现在距离程来运遇刺刚好五个月——灵狐的虚弱期过了。”
“而今天早上,杨千万主动告诉程来运,梁州有墨门叛徒的线索。”
她停下来,看着沈映月,凤眸微微眯起:
“他不是在帮忙。他是在调虎离山。”
“他怕程来运留在京城,灵狐今晚开始动手时会被程来运的神通锁定位置。”
沈映月的目光在程来运和高鹤芸之间来回扫了一遍,嘴唇抿成一条线。
她不是不信,是不愿意信。
她是程来运的师姐。
自然与杨千万不少接触。
她有些不愿相信,杨千万这个记忆中温润如玉,谦谦君子……
而且还是那种你跟他说话时会不自觉地放低声音的人……居然是……
但高鹤芸的逻辑每一环都扣得太死了,死到没有任何反驳的余地。
她沉默了很久,最终还是开口了:“我还是觉得……不一定就是杨师兄。”
“那我问你,”高鹤芸盯着她,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冷笑:
“能帮助灵狐刺杀程来运、能动墨门宝库里的战甲、能在追灵盘上动手脚——整个京城,能把这三件事同时做到的人有几个?”
高鹤芸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刀锋一样刮过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
“只有一个。杨千万。”
她转过头,望向京城的方向,声音忽然沉下来,像是暴风雨来临前的最后一阵寂静:
“最重要的是——定国公麾下的卫林军,今天取代了监国司巡防皇城。”
“皇城的防务,现在握在杨世恩手里。”
……
最后一句话说出来。
所有人都沉默不语。
就连最愚笨的朱远之与海无涯都听懂了。
“全对。”
沉默之中,程来运忽然拍了拍手,面上露出一个冷笑。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他。
他站在巨像里,护目镜下的眼睛望向京城的方向,沉默了一儿后开口:
“杨世恩,杨千万——这对父子,藏得够深。”
“朝堂上站出来替我墨门说话,宝库里主动设局抓内鬼,每一件事都做得滴水不漏。”
“如果不是今天所有线索在同一个时间点全部交汇,我到现在也不会怀疑他们。”
“这就是他们要的效果——让我相信他们,让所有人都相信他们。”
“然后趁所有人都不设防的时候,帮助灵狐完成改换命格。”
“头儿,”朱远之弱弱地举起手,“那咱们现在怎么办?”
程来运没有回答。
他只是转过头,目光依次扫过在场每一个人——高鹤芸、沈映月、朱远之、海无涯,最后落在京城的方向。
他开口时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是钉子一样钉在所有人的骨头里:
“回京。”
“从现在开始,每个人都要做好拼命的准备。”
说到这里,他深吸一口气:“只希望,我们发现的早,能来得及阻挡住他们的阴谋。”
就在他准备驱使巨像冲天而起之时。
高鹤芸一把拽住巨像的手臂,指节发白。
“程来运。”她的声音隐约透着一抹迟疑:
“定国公麾下,卫林军至少五千。”
“怎么打?”
程来运低头看着她。
护目镜下看不清他的表情,但他的声音从巨像里传出来,比平时轻了几分:
“谁说我要打?”
“不打?”
“先回去,摸清情况再说。来得及就拦,来不及就——”他顿了顿:
“见机行事。”
高鹤芸的手没有松开。
她仰头看着那具暗金色的巨像,看着护目镜下那双她看不清楚的眼睛,沉默了很久:
“等等吧,等我传讯给祖父——”
“等不及了。”
程来运打断她,声音不大,但语气里的坚定让她把后面的话全咽了回去:
“我阻挡他们,为的不是自己,也不是为了陛下,更不是为了什么皇权。”
“我为的是新政能顺利推广,为的是天下千千万万的百姓。”
“长乐县的百姓刚刚过上好日子,摊丁入亩刚见了成效。”
“如果灵狐换了陛下的命格,杨世恩扶持新君上位,新政明天就会被废除,所有努力全都白费。”
“那些百姓——?”
他停了一下,声音忽然低下来,低得像是自言自语,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进在场所有人的耳朵里:
“我知道这次回京有多凶险。但有些事情,总得有人去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