悟痴心头震动,又追问:
“可有菩萨法号?”
“净土宗赠我法号,摧恶明王。”
他面色几经起伏,最终轻叹一声:
“难怪能道出这般惊世骇俗的大道真言,若无圣人修为打底,也绝无此胆识。”
悟痴抬手虚引,姿态已然放平:
“寺中古道石壁,你随意看看吧。老衲盼他日能在须弥山巅,再见你登坛论佛,再辩大道。”
俞珩懒得理会老和尚言语里的机锋,开口道:
“那便劳烦寺中遣一位弟子引路,带我去往镌刻六字真言的石壁一观。”
悟痴当即传唤一名值守的清秀弟子,命其引路。
不多时,来到一座山谷,一方古朴雄浑的巨型石壁映入眼帘。
整块浑然天成,形如一面大鼓,肌理厚重,纹路苍莽。
石壁四周盘坐无数弟子,皆是寺中潜心苦修的精锐,常年驻守此地,日夜参悟,希冀得见真言的本源法理。
俞珩的到来打破了此地的沉寂。
一众弟子睁眼侧目,目光落在他身上,窃窃私语传开。
“这位师兄看着好生眼熟……”
“我曾远赴中州游历,认得他!这不是俞珩吗?!”
“原来是他!难怪气度这般不凡,他怎么会来我兰陀寺?”
“还用多说?定然是听闻我寺二字真言本源玄妙,特地前来参悟大道的。”
“我早听闻此人悟性绝世,与觉有情论佛而不落下风!想来参悟这真言古道,应当不在话下。”
有人轻声感慨:
“寺中古籍记载,上一次有人悟出‘唵、叭’二字,已是三千年前了。
三千载光阴,多少高僧大德枯坐此地,皆无功而返。且看他今日如何参悟。”
众人目光灼灼,满心好奇。
俞珩无视周遭目光,走到石壁正中,抬手轻覆粗糙厚重的石面,心神沉入石壁。
三息后,两道天音在他识海响起。
第一道梵音温和慈悲,浩然正大,一念响起,便有心魔尽散、妖孽伏诛、万邪退避的异象。
是“唵”字真言,这个他会。
第二道天音囊括天地万象,仿佛宇宙肇始,大千虚妄,浮世泡影被戳破,万般假象皆归本源。
是“叭”字真言,可勘破虚幻,追溯根源,引动天地大势,凝万象之力化阵。
在外人眼中,只见俞珩掌心贴合石壁的刹那,沉寂万古的石壁似是识得这人,爆绽无量金辉,璀璨佛光冲霄而起,笼罩山谷。
咚咚咚!!!
厚重庄严的佛音接连炸响,天鼓轰鸣,万佛诵经,山川轻颤,灵泉流淌。
周遭所有弟子根本无从承受这等佛音,只觉神魂震颤,耳膜轰鸣,纷纷慌忙闭眼捂耳,站立都极为艰难。
片刻后,俞珩收回手掌,惊天动地的万般异象消散,他飘然离去。
一众僧徒瘫伏在地,大口喘粗气,面色惨白,眼神空洞。
人与人之间的差距,竟是悬殊到如此令人绝望的地步!
他们枯坐此地数年、数十年,穷尽心力都难以触摸二字真言的皮毛。
可于俞珩而言,简单得如同饮水呼吸。
一名驻守石壁百年的长老道心崩塌,伏在地上失声痛哭:
“今日亲眼见此场景……往后余生,贫僧再也无心悟佛,大道......无望了!呜啊啊啊!”
转瞬三月光阴悄然流逝。
俞珩等夏一琳遍历寺中所有圣迹,只是少女天资尚可,却并不顶尖。
三月时光,她认认真真体验了一遍兰陀寺所有机缘,却终究一无所获。
二人辞别寺中僧侣,缓步下山。
寺中一众僧徒伫立山门,默默目送二人离去,目光复杂。
远离了寺中众人的视线,夏一琳再也绷不住,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呜呜呜……圣子哥哥,我、我实在太笨了……”少女垂着脑袋,肩膀抽动,像只小花猫,
“阿弥陀佛的大道印记我没看见,真龙的气韵气息也一点都没留住,六字真言也一点都没悟出来……哇!!!”
俞珩看着哭唧唧的少女,眼底只有满满当当的温柔。
在他眼中,这般真挚可爱的小哭包,笨拙自责的模样,反倒格外惹人疼爱。
他忍着笑意,轻轻拭去她脸颊的泪珠,柔声道:
“我们小琳一点都不笨,已经很棒了呀。”
“你只是没有悟透而已,这三个月亲身体会很难得,可不是无用功哦。”
俞珩耐心哄着情绪低落的少女:
“兰陀寺多少弟子,一生守着宝山枯坐,却一无所获,你比绝大多数人优秀太多了!”
他微微俯身:
“而且没关系呀,你悟不透的六字真言,勘不破的大道奥义,我可以慢慢教你,有我在呢。”
温柔的话语缓缓抚平少女心底的委屈,夏一琳止住哭声,鼻尖依旧红红的。
她抬眸湿漉漉地望着俞珩,小声问道:
“可是……可是圣子哥哥,你会不会觉得小琳很没用?什么都学不会……”
俞珩轻轻捏了捏她软糯的脸颊,
“小琳怎么会这么想?”
“我们小琳这般乖巧、这般可爱,光是这份惹人怜爱的模样,就足以弥补所有了。”
“小嘴怎么一直瘪着呢?我看看......”
他捧起少女楚楚可怜的小脸,心头软得一塌糊涂,忍不住低头吻她。
轻柔的气息驱散了少女的失落,片刻后,夏一琳红着脸,嘴角甜甜笑着。
她紧紧环住俞珩的腰身,将小脸贴在他温暖的衣襟上,伴着徐徐晚风,依偎着他缓缓下山。
晚风温柔,岁月安然,哪怕未曾悟得大道,可只要陪在圣子哥哥身边,她便觉得万般圆满,满心皆是幸福。
......
西漠极西之地,矗立一座横贯千里的古老佛城——接引之城。
接引寺乃是西漠传承最久远的佛门古刹之一,远比诸多后起圣庙底蕴深厚。
承载接引众生,渡尽轮回的无上教意,以慈悲为根,渡世为本,在西漠万千佛宗中独树一帜。
佛城依山顺势而建,千万间禅院伽蓝错落排布,连绵无尽,朱金殿宇覆遍灵山,飞檐挂尽十方经幡。
无数古老佛塔拔地而起,常年佛光萦绕,禅音不绝,殿宇群宏大庄严,规制古朴,每一寸砖石都浸润香火。
与别处不同的是,接引佛城烟火气颇浓。
长街平整洁净,檀香袅袅随风漫溢,禅铺林立,或是抄经刻卷,或是焚香礼佛,或是打理灵植。
孩童追逐于经幡之下,老者静坐于佛塔之侧,梵音袅袅,人声温软,真正做到了俗世安乐与佛门清修相融,是西漠公认的一方净土。
佛城正中心,屹立一座顶天立地的巨型主殿,悬浮佛光,垂落条条瑞气,乃是接引寺核心道场。
自姚曦来到接引寺,寺中上下极为重视。
十里佛光横贯长空,天花乱坠,檀香漫空,禅钟接连轰鸣。
这般盛大隆重的迎接礼制,让姚曦倍感受宠若惊。
她拜见了自己的授业恩师,接引寺代住持莲障大师。
莲障大师对她修行进度极为满意,当即予她巨量资源,令她闭关精进。
姚曦天资不算弱,仅仅半月,她便水到渠成,踏入仙台境界。
寺中长老纷纷赞叹其天资卓绝、道缘深厚,当即正式将她录入佛脉,亲赐法号,定名觉心拙。
在接引寺,姚曦可谓资源无尽,万众敬重,这般待遇,甚至超过她昔日在摇光圣地当圣女!
她心中既欣喜又不安,心想接引寺佛子也不过如此了吧。
这般想着,又记起那位天赋冠绝佛门的西菩萨,都传她打伤了前任住持,已经失了佛子之位。
姚曦想着,若真是这般,正是自己取而代之的好机会。
自此之后,姚曦性情愈发亲和温润,主动游走于各派之间,无论对方地位高低,皆谦和相待,耐心为寻常弟子解惑答疑,探讨佛理。
她本就容貌倾城,身姿清丽,再加上一言一行落落大方,实在很难让人不生出好感。
短短十余日光景,接引寺上下,无论是德高望重的长老,还是年轻弟子,无一不对这位新晋的觉心拙师妹赞不绝口。
人人称道她天资绝世,心性慈悲,品性谦和,是门中再难得的佛种。
这一切尽数落入莲障眼中,欣慰之余,她也知晓,姚曦有心进取是一回事,可机缘命数从来不由人力强求。
接引寺佛子的位置,除非觉有情亲口言明弃道,否则寺中后辈,无人有资格与之争锋。
便连她这堂堂一寺之主,看似风光无限,内里终究是捡了前人便宜。
若不是师姐误入歧途,住持之位万万也轮不到她的身上。
压下心底万千思绪,莲障走入主殿后方的地下甬道。
长长的石质甬道幽深静谧,弥散陈旧气息,尚未行至尽头,一道尖锐呵斥声撞入耳膜。
“觉有情!你一定要气死我才肯罢休吗?!”
“当年你拜师立誓,入我门下之时,是如何所言?!
你说一生奉佛,承接接引寺法统,为沉沦众生劈开前路,将接引教义传至星海万界!”
“可你如今所作所为呢?!一朝破了色戒,区区男女情爱,便让你这般难以割舍?!我看你是入魔了!”
莲障快步走出,入目是一间宽敞禅室。
他的师姐莲业,此刻状若疯魔,周身萦绕缕缕黑气,手脚被铁链锁住,不断咆哮。
禅室正中,一袭素白僧衣的觉有情静静盘坐。
她沐浴在圣洁的佛光之中,任由身前之人歇斯底里,面色始终淡然。
觉有情声音无半分波澜:
“师傅毕生孤守佛门,自然不知男女相守的美好。你我执念各异,多说无益,我与师傅实在没什么可争辩的。”
莲业闻此言愈加疯戾,她双目赤红,黑气狂涌,凄厉咆哮:
“孽障!不折不扣的孽障!!”
“我真恨不得在你襁褓之时,就将你掐死!!”
“为了一个男人背弃誓言,荒废佛业,忤逆恩师!有了男人便忘了生养教诲你的师傅!
觉有情,你的良心究竟被何物啃噬殆尽!”
莲业双手疯狂抓挠虚空,发出阵阵令人牙酸的刺耳锐响。
她眼眶猩红欲滴,堂堂佛门高僧,像癫狂的妇人,放声痛哭:
“狗男人!都是狗男人!!毁我徒儿道心,断我佛门栋梁!!
我的好徒儿,你快快回头,回心转意!只要你迷途知返,师傅一身顽疾,尽数可愈!!”
哭罢,她又仰头,发出嘎嘎怪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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