沧桑声音传出:
“你身上的紫金袈裟,从何而来?”
一旁老僧巨震,满脸骇然:
“您……您是悟痴祖师?!您不是早已寿元寂灭,坐化归虚了吗?!”
黑青雕像无视惶恐跪拜的老僧,再度开口:
“这件袈裟是我至交老友的本命佛宝,说来,你是否得了渡世宗的传承?”
俞珩闻言心中一动,这件袈裟源自昔日大江一座废弃古刹。
当年他欲寻一处与世隔绝的隐秘之地闭关修行,是段德给出坐标。
他颔首:
“确曾在一处古刹中习得三千渡世经。”
黑青雕像陷入长久的静默,眼眸明暗浮沉。
雕像开口:
“时移世易,万古浮沉,本以为渡世宗早已尘埃落空,道统无存,不想尚有后人承接衣钵,重续香火。
你且好生修行,莫负自身道统。”
言罢,他凝视俞珩,想要看透其根基,可俞珩一身迷雾,任凭他天生佛言眼,竟也看不透。
最终,悟痴祖师眼波波动,开口道:
“你我冥冥之中自有缘法。今日起,兰陀寺圣迹道场,你可随意观览参悟,或许能于此再得机缘。”
“多谢。”俞珩从容道谢。
悟痴传音对老和尚说了些什么,引着夏一琳入龙池。
夏一琳朝俞珩眨了眨眼,跟着老和尚身形一闪,消隐于龙池金雾之中。
俞珩与黑青石像相对而立。
石像声如古钟:
“贫僧悟痴。”
“晚辈觉有义。”俞珩应答。
俞珩疑惑道:
“大师气息殊异,无生无灭、无始无终,甚是古怪。”
悟痴语气平淡:
“贫僧肉身早已垂垂寂灭,如今正静躺于寺中佛棺,如今是信众念力凝聚而成的道身。”
俞珩微微颔首,顺势开口:
“依佛门三身之说,以众生念力凝形、承己道韵、代己济世,这应当便是应身果位吧?”
悟痴石眸微亮,似被触动,应声道:
“万千信众心念归我,信仰塑我,此身随众生缘法显现,应机度人,如何不算?这是最正统的佛门应化之身。”
俞珩再问:
“若是他日阿弥陀佛大帝,凭众生信仰显化应身,降临世间,此身可算阿弥陀佛本尊?”
“自然算得。”悟痴不假思索,
“应身承其道、载其名、应其缘,法理同源,道根归一,便是本尊真身。”
俞珩的眼神幽深起来,将他本就沉沉的眸子染得愈发看不透。
闲适正在一点一点地褪去,露出底下另一种更锋利的东西:
“若是阿弥陀佛神魂寂灭,唯独肉身不朽,留存世间,凭佛躯自行现世,这一具肉身,还算不算阿弥陀佛?”
此话一出,悟痴的金眸猛地圆瞪。
他凛然沉声,厉喝出口:
“此乃夺舍伪形,绝非佛身!是尸魔借躯,旁门孽障!”
俞珩笑意浅淡,话语轻柔:
“这便奇怪了。众生虚妄念力凝聚的信仰躯壳,可称佛祖应身;
可承载原本道基的无瑕肉身,失了神魂,便成邪魔外道。”
他的笑意像是刀锋划过水面:
“如此界定,岂非自相矛盾?”
悟痴一时语滞,金灯般的眼眸里,光芒明明灭灭地跳动。
他深深凝视俞珩,眸中满是凝重,良久,才道:
“你只观其形,未辨其心、未究其根。
阿弥陀佛应身显化,是众生虔诚祈愿感通大道,由本尊业力愿力牵引而生,是佛主主动应化度世。”
“可神魂死灭,独留肉身驻世,无佛心、无慈悲、无愿力,空有躯壳。
假借佛躯横行世间,便是尸魔成道!
我佛门世代超度的,正是这等叛道邪形!”
俞珩闻言轻笑一声:
“说到底,立在殿宇之中,泥塑金雕的无害金身佛主,自然受人敬爱。
可若是这尊佛像真正活过来,亲临世人面前,众生反而心生惊惧,对否?”
悟痴黑青石面沉如古潭,双唇紧抿成一条线,默然不语。
俞珩并未止步,紫金袈裟在风中微微翻动,脑后佛光亮起。
“阿弥陀佛大帝以不杀之名证道,一生行事包容,行世人所不能行,故而天下修佛之辈,人人心生仰慕,世代追随。”
“久而久之,他一人便取代了佛门道义,成了佛的唯一化身。”
他抬起眼,直直望着悟痴金灯石眸:
“可在我看来,这并非佛门大幸,而是......”
“大胆!”悟痴失态。
一声厉喝从黑青石雕的唇间炸出,龙池震了一震。
池水翻涌,金浪卷起数尺高,池壁上古老的梵纹齐齐亮起,凛冽的佛光铺展开来,将一切都笼在一片刺目的金芒之中。
寺中僧众听闻此处异动,纷纷闯入,面色各异。
俞珩神色淡然,含笑抬眸:
“不过是寻常论道,辨析法理,大师这是不许人言语吗?”
悟痴胸口的起伏剧烈而急促,石雕的身躯里,有什么东西正在翻腾。
过了好一会儿,他将那口气一点一点地压下去,转过头,望向庭院边缘的僧众,传了一句音。
僧人们怔了一息,随即纷纷双手合十,躬身行了一礼,无声无息地退了出去。
悟痴望着俞珩,声音沙哑:
“你究竟想说什么?”
俞珩微微一笑,接续先前话语:
“世人常言,我佛慈悲。试问大师,这个‘佛’字,当作何解?”
悟痴的石眸一凝,陷入沉思。
俞珩没有等它回答,继续说下去:
“若是替换一字,言‘我道慈悲’,亦无违和。慈悲是大道本心,是世间向善之念,本应无关于一人一物。
可如今西漠亿兆众生,提起‘我佛’,所思所念唯独阿弥陀佛一人。”
“我人族万古岁月,证道者数不胜数,可无一人能把‘道’强行绑定。
唯独阿弥陀佛,以一己之身,困万千佛门子弟之心。”
悟痴面色愈发晦暗,石眸翻涌无尽复杂心绪。
“大师也已然察觉了,是吗?”俞珩眸光澄澈,发出道喝:
“佛之本意,本应如‘道’一般,是一种至高理念、是修行终极目标、是普度众生的大道本心......
绝非某一个具体的人!”
悟痴身躯一震。
“世人日日诵经,声声阿弥陀佛,句句往生极乐。
西漠万千佛子自修行伊始,毕生所求从来不是悟得真佛道,修成真慈悲......”
俞珩的声音振聋发聩:
“而是为了活成第二个阿弥陀佛!阿弥陀佛,困住了整个佛道!”
“不可妄言!!”悟痴厉声打断了他的话语。
他声音急切,不敢再听俞珩的诛心之论。
这具凝聚的道身,已然生出几分不稳之态,黑青石雕的表面,竟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痕!
他沉沉长叹一口气:
“贫僧终于明白,当年释迦牟尼西来之时,大雷音寺上下诸佛,那般既喜且悲、似狂似惧的情态了。”
? 第五百八十四章 少女哭唧唧、姚曦受欢迎、觉有情打师傅
俞珩淡淡一笑,心底洞若观火。
悟痴祖师看似屡屡感慨,实则心里始终压着火。
若非摸不透他的真实修为深浅,以佛门根深蒂固的规矩执念,方才那些颠覆佛道根本的惊世言论,他早就翻脸了。
一念及此,俞珩心中打定主意,他日必要带着觉有情与夏一琳远离西漠这片是非之地。
西漠佛门修士万千,未必看不出自身道途偏离正轨,只是人人选择视若无睹,得过且过。
就像他们毕生宣扬的那样,今生吃苦、来世得报,骨子里是逃避心态。
再加上阿弥陀佛遗留的大雷音寺横压西漠,久而久之,无人愿意深究道义对错。
俞珩心中明白,来日天地大变,成仙路开启,阿弥陀佛真的会归来,携整个西漠博个大运。
这是西漠修士自己的选择,他们既然心甘情愿,那便任由他们奔赴,就是普通众生无辜,没人问他们的想法......
俞珩心绪沉凝之际,悟痴再度开口:
“方才言论,不知接引寺诸位同道,也是这般看法吗?”
俞珩并未正面应答:
“世间事理,藏于天地心间。不说出口,不代表不存在。”
悟痴石眸微沉,语气郑重告诫:
“你这等离经叛道之言,若是传入大雷音寺,必定被视为异端,倾力来镇伐。”
俞珩神色从容:
“佛魔本就一念之间。我信大雷音寺诸位大德,不会是非不辨。”他含笑直视悟痴,反问:
“那在大师眼中,我是魔吗?”
悟痴摇头,语气复杂:
“你不必这般盯着老衲。此间论道,是非曲直老衲自有分寸,不会向外泄露半分。”他转而问道:
“你年岁几何?”
“百余岁而已。”俞珩随口应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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