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抬起手,指尖亮光,浩瀚如海,无数经文流转,一道细流融入释步尘的眉心。
佛法传承,轮回之道,时光之法,他毫无保留地渡进释步尘识海。
释步尘一震,眼瞳深处道文一闪而过。
俞珩望着他,期许道:
“我亦红尘行路。希望有一日,我们的道路交汇,师徒再坐而论道。”
这时,商队盐买好了。
头领喊了一声:
“步尘师父,前面沙路怎么走?”
年轻的僧人抬眼望了望日头,抬手指向西北:
“那里。”
释步尘跪下去,端端正正地,朝俞珩行了一礼。
额头触在地上,停了三息,然后起身,转身,朝商队走去。
俞珩深深望着徒弟背影,步尘步尘,羚羊识途,承师之眼,行师之路。
他一步一步地,步了师父的后尘。
姚曦站在他身侧,偏过头问:
“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西漠。她的风貌,是用最粗糙的沙,磨出最细的觉。”
他虚虚地拢住一把被风吹起来的沙。
“在这片沙漠上,每一粒沙,都是一颗无处安放又终将回归的心。”
风把姚曦兜帽吹得微微拂动,露出柔和的侧脸,她忽然轻轻开口:
“应无所住,而生其心。”
俞珩笑了一下,与她并肩站着,望着渐渐西斜的日头,无垠沙原被染成金红色。
远处,商队的驼铃叮叮当当地响着,盐袋被捆上驼背,人们吆喝着,再次启程。
? 第五百七十一章 可以交换人生吗
天刚破晓,淡青色的晨光漫过沙丘,像一层薄薄的凉水,一寸一寸地浇在沉睡的沙原上。
咸水湖静静铺展在大漠怀中,湖面十分平静,几乎没有波纹。
它像一块被天地打磨平整的巨大琉璃,嵌在灰黄的沙地与灰蓝的天幕之间,边缘处衔着一圈雪白的盐滩。
朝霞从东边的沙脊线上漫过来,落在水面上,揉开橘粉、浅金与灰蓝的碎光。
天光云影一并倒映湖中,水天相接处便模糊了界限,分不清哪里是天,哪里是水,哪里是沙。
那景象如梦似幻,美得不像是真的。
湖畔滩涂上,雪白的盐晶凝结成棱角分明的晶块,白皑皑的颜色与沙漠的黄澄澄形成强烈的对比。
微风拂过,盐雾扬起,咸腥的气息便弥漫开来,钻进鼻腔里,黏在嘴唇上,落在睫毛中。
湖水清湛好看,却是咸苦的死水,无法饮用。
土地被盐碱浸透,板结坚硬,寸草不生,锄头刨下去,只刨出一道浅浅的白印。
种不出庄稼,栽不活树,盐,便是此地住民手中的硬通货。
他们日复一日地开采、晾晒盐块,把湖面捞上来的盐花倒进粗麻袋里,码在土坯墙下,等着络绎不绝路过的商队。
用一袋袋雪白的盐,交换珍贵的粮食、保命的淡水,还有御寒遮身的布匹。
正是大自然这份馈赠,让贫瘠土地上的人们得以果腹安居,拥有一段短暂的幸福时光。
可这份幸福,咸水镇的人留不住。
常年飘荡不散的盐雾无孔不入。木器铁器会被侵蚀,推车的木轴隔些日子便要换新的。
人的皮肉日日受盐汽熏灼,皮肤干裂,反复被盐分刺激,刺痛难愈。
常年住在镇上的人,手指关节粗大变形,指甲薄得发脆,掌纹里嵌着洗不净的白霜。
环境不断耗损人的生机,本地居民的寿命,并不比风餐露宿的行脚商更长。
朝阳越升越高,雪白盐滩在日光下灼灼发亮,晃得人睁不开眼。
美丽的湖景之下,是一地晶莹,也满是生存的沉重。
俞珩与姚曦并肩立在湖畔。
风从湖面上拂过来,温凉轻柔,咸腥的水汽带着涩味,衣袂轻轻翻动。
清朗朗的晨光,将湖面照得通透。
两个人的影子落在身后,被日光拉得细长,一左一右,挨得很近。
数不清第几次了,两人一起守着大漠清晨的第一缕曦光从沙脊线上升起来。
俞珩的目光落在不远处盐滩上。
数名僧人正背身临湖,一步一步,倒退着环湖而行。
他们穿着与释沙苦相似,补丁摞着补丁,赤足踩在雪白的盐晶上,脚掌与盐粒摩擦,发出沙沙声。
俞珩静静凝望片刻,轻声开口:
“这般颠倒行路,也是一种修行?”
姚曦也望着倒退而行的僧人,
“你应知晓,佛法有顺逆二观。顺观缘起,是众生逐欲而行,步步沉沦,坠入生死轮回;
逆观缘起,是从老死回溯本源,勘破无明业障。
他们倒行环湖,便是在模拟逆观之法。这是大漠独有的倒行愿。”
俞珩一下就懂了。
此地无沃土耕种,无净水果腹,居民日日受盐碱侵蚀,熬尽光阴。
这些僧人逆行发愿,是以肉身承苦难、践逆道,求今生消弭业障,祈得来世脱离荒土。
他轻轻叹息了一声。
“现世太过艰涩,众生熬尽苦楚,别无期盼,便只能寄望于来世光明,以此为念,勉力活下去。”
“大抵便是如此。”姚曦淡淡应声。
俞珩转过头来,
“我们也试着倒行一番吧。”
姚曦怔了一下,她觉得这般颠倒行路,怪异又别扭,没有美感。
看了看俞珩认真的眉眼。
她转念一想,不过是一场别样的体验罢了,试试也无妨。
她轻轻颔首。
俞珩笑了,转身背向湖面,迈开步子。
姚曦也随着他一同转身,两个人并肩,慢悠悠地倒退而行。
起初只觉别扭滑稽,脖颈不自觉地想往后扭,这是身体习惯,与修为无关。
不用神识的话,眼睛看不见前路,心里便生出一股不安,像是踩在了一片悬空上。
姚曦走得很慢,听着风声,感受脚下盐晶的触感。
走着走着,那种别扭便渐渐淡了。
摒弃前路视野,唯凭心念立身,倒也生出几分新鲜趣味来。
行至半途,俞珩忽然放缓了脚步。
他侧过头,目光落在姚曦脚边,忧心道:
“仙子慢些。当心脚下,莫要行不稳失足落入湖中。”
姚曦偏过头,斜斜地白了他一眼:
“我修为在身,怎会无端脚滑失态?”
俞珩面色愈发郑重起来:
“仙子如今修为尚未稳固,已然临近仙台突破之境。
此番关头气机激荡紊乱,肉身极易受心绪牵引失控,半点马虎不得。”
姚曦停下脚步,转过身直面俞珩,眉眼弯弯,绽开狡黠的笑。
是一种捉弄的笑意,瞳仁清亮,嘴角扬起,梨涡隐现,温柔里裹着几分戏谑。
“你这人,为何总爱说这些不着调的托词,掩饰自己的真实目的呢?”仙子语调慢悠悠,
“诚实一些,不好吗?”
她微微倾身凑近:
“说到底,你就是想牵姐姐的手,对不对?”
俞珩没有被一语道破心事的心虚,看着近在咫尺的脸,他摊开手掌。
非常诚恳地说:
“这是一只只顾着修炼,从来没触碰过女子的手,请仙子拿走我的第一次吧。”
“噗”
姚曦笑出了声,清脆脆的,漾开一圈圈亮晶晶的涟漪。
“你这个人真是……”她不断摇头。
仙子抬起手,将莹润如玉的手,轻轻落在俞珩掌心里。
掌心相触的那一瞬,两个人的动作都微微顿了一下。
俞珩的手很烫,很干燥,也很软和。
姚曦的手却是温凉的。
两只手握在一起,温度便从一边渡向另一边,交融在掌心里。
俞珩捏着仙子的手,触感很好,软而不塌,细腻得像被磨了许久的玉,沁出一点湿润的薄汗。
她把视线偏过去,望着咸水湖,轻声说:
“倒行愿,其实是一种朝圣的方式。”
“绕塔、绕城、绕山,往往只有一人。”湖水在仙子眼底泛着晶莹的光,
“可若牵着手,便另有说法了。”
“叫彼此引渡。”
“佛经说:‘自未得度,先度人者,菩萨发心。’”
俞珩闻言,浮起笑意:
“所以现在,菩萨已经把目光对准我们了?”
姚曦点了点头,
“是的。但是你不敬神佛的吧?”
俞珩想了想,
“敬不敬的另说。可要是菩萨此时将我们分开,”他低头看了看两人交握的手,
“那我还是有点怕的。”
姚曦又被他逗笑了。
笑了一会儿,她轻轻晃了晃两人牵着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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