遮天:北斗第一深情 第776章

  “两人牵手的走法,和一个人不同。我教你。”

  她抬起另一只手,将兜帽从头顶轻轻褪下。

  俞珩只觉得眼前猛地亮堂了一下。

  那感觉像是有人忽然把一整片天空的霞光都拢到了面前,兜帽滑落的瞬间,姚曦那张脸完完整整地露了出来。

  日光落在她的眉眼间,将含着风月的明眸照得通透明亮,唇瓣泛着温润的光泽。

  她的鬓发被风吹得微微散开,几缕碎发贴在颊边,衬得她愈发清丽得不似凡尘该有。

  俞珩被那艳光照射了一下,瞳孔不自觉地缩了缩,再没有移开目光。

  姚曦双手握住他的手,带着他转了个方向,面对面站好。

  “你向我走来。”她说,

  “我向后退。”

  俞珩点了点头。

  他向前迈出一步,姚曦便随着他的步子徐徐后退一步。

  两人的手紧紧牵着,一进一退,步伐彼此呼应,她退得从容,他进得稳当,像在跳舞,脚步自然而然便嵌在了一起。

  走到一百步时,姚曦停了下来。

  “换方向。”

  于是两个人互换位置。

  这一次,姚曦向前,俞珩向后。

  她进,他退,仍旧是那般的默契。

  她迈步的节奏与他的退步严丝合缝地咬着,像是被同一根线牵着的两只木偶,一个动,另一个便自然而然地跟着动。

  就这样一进一退,交替轮换,绕着波光粼粼的咸水湖,一圈,又一圈。

  盐滩上他们两个人的脚印多了,镇子里有人探出头来张望。

  第七圈时,湖边捞盐的身影停了下来,拄着长柄木勺,望着他们的身影。

  第八圈,有人从土坯房里走出来,站在墙根下眯着眼看。

  第九圈,环湖的僧人也停了步子,站在盐滩边缘,双手合十,静静地望着。

  他们远远地站着,不敢走近。

  “莫不是菩萨降世……”

  “临盐湖示现妙法……”

  “你看那女子,那张脸,凡人哪能长成那样……”

  姚曦的面色微红,有些不自在。

  仙子垂下眼,想着之前没有说出的未尽之语。

  他们在做的,其实是夫妻才会做的事。

  交换方向的过程,其实就是轮回,祸福相共,苦难分荷,安乐分享。

  西漠之人深信,情侣牵手交替绕行满十圈,便可交换人生。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了。

  第十圈。

  两个人停下脚步时,人群中爆发出一阵欢呼。

  围观的人涌了上来。

  他们把手指蘸进陶碗里的清水,轻轻洒在俞珩和姚曦的头顶。

  他们嘴里念着听不懂的祝词,笑着抹眼泪。

  俞珩并不太懂西漠的习俗。

  不过看着这些被风沙磨得粗糙的面孔上绽开的笑容,被盐雾熏红的眼睛里滚出来的泪水,他明白这是在祝福。

  对美好事物的朴素愿景,就像这片土地一样,颗粒粗糙,却粒粒实在。

  他看向姚曦。

  “仙子?”

  姚曦正被几个老妇人围着往头上洒水,她抬手抹了抹脸,偏过头来看他,一脸茫然的样子。

  “这些人什么意思啊?这些水很珍贵的,就这样洒了。”

  俞珩不禁笑了。

  他倾身凑近她耳边,低声说:

  “是在欢庆一对新人喜结连理。”

  姚曦的脸“腾”地一下红了。

  她低下头去,不再看他。

  俞珩松开手,自然而然地揽住她的肩,带着她往镇子里走去。

  姚曦被他半揽半带着,身子僵了一瞬,又慢慢松下来,没有挣开。

  镇子不大,几条土路横七竖八地铺着,墙根下堆着盐袋和干柴。

  日头已经偏西了,光线变得柔和,将粗糙的土墙照出一层暖融融的橘色。

  街上的人不多,偶尔有几个赤膊的汉子扛着盐袋走过,朝他们敬畏地点点头。

  走着走着,姚曦忽然停了脚步。

  她闻到一股奇异的香气,从路边一个歪歪斜斜的棚子底下飘过来。

  几根木杆和一块破旧的油布搭的,底下支着一个炭火炉子,炉上架着一排黑乎乎的东西。

  一个干瘦的老头蹲在炉子后面,手里攥着一把粗盐粒,时不时撒一撮。

  “这是什么?”姚曦问。

  俞珩看了一眼。

  是一排沙蝎,被烤得壳面发亮,尾针翘着。

  他来了兴致,拉着姚曦在棚子下的矮凳上坐了,朝那老头比了个手势。

  老头会意,从炉上夹起一只最大的蝎子,放在粗陶碟里。

  蝎子烤得透,背甲裂开,里头白嫩的肉冒着热气。

  老头用小刀从背甲正中剖开,将蝎子分成两半,一半推到俞珩面前,一半推到姚曦面前。

  俞珩咬了一口。

  入口鲜甜,带着炭火焦香,肉质紧实而细嫩。

  他嚼了两下,随即笑了,看向姚曦:

  “这毒针里的残毒渗出来一点,舌尖会麻一瞬。你尝尝。”

  姚曦低头咬了一小口。

  麻意在她舌尖绽开,来得很轻,散得很快,留下的余味比蝎肉本身的鲜甜更让人难忘。

  她忽然想起一个念头,这蝎毒留在舌尖的麻,正像第一次牵手时一瞬的心跳。

  老头从井里打了一碗水上来。

  浑浊微黄,凝着一层白花花的盐霜,老头又往碗里扔了一颗沙枣,皱巴巴的,在水面上浮着,吸饱了往下沉。

  俞珩将碗推到两人之间。

  姚曦端起碗,抿了一口。

  水一入口,她便皱起了眉,咸,苦,涩,还带着一股井底淤泥的腥气。

  俞珩接过碗,也喝了一口,笑着说

  “这算与仙子共苦同甘吗?”

  姚曦一下笑了,她又喝了第二口。

  这一次,她觉得是甜的。

  两人沿着土路继续走。

  天色渐渐暗下来,一些支着布篷的小摊卖些干果、盐雕和粗布。

  两人循着气味拐进一条窄巷,尽头有一间矮矮的土屋,支着一口大锅,熬着一锅乳白色的汤,正咕嘟咕嘟地冒着泡。

  锅边站着一个圆脸妇人,用长柄木勺一下一下地搅着锅里的汤。

  她见两人走近,也不说话,盛了两碗汤,放在矮桌上,朝他们比了个“请”的手势。

  俞珩端起碗看了看,汤色乳白,浓而不腻,浮着一层油光。

  他喝了一口,入口非常淡,咽下去之后,过了两三息,舌根忽然涌上一股甜味。

  姚曦也喝了一口,悄悄说:

  “没什么滋味。”

  “这叫舍利骨汤。”圆脸妇人忽然开口。

  俞珩目光微微一变,这名字怎么那么怪?

  “是用一种白色蘑菇熬的,咽下去之后会返甜。”圆脸妇人望着锅里翻涌的乳白汤水,

  “这就是寂灭之后的新生。佛经里说的‘寂灭为乐’,大概就是这个意思吧。”

  俞珩松了口气:

  “老板上辈子,一定是寺庙里坐禅的大德。”

  妇人被他这么一说,粗糙的面皮上竟泛起一层红晕。

  “哪里哪里......”

  转身又从锅里盛了满满两碗,端过来放在桌上,死活不肯收钱。

  天色暗了下来。

  两人拐上另一条更热闹些的街,越往里走,周围反而越来越安静了。

  摊子亮着灯,有人影走动,可没有一个人说话。

  卖东西的摊主只是安安静静地坐在摊后,买家比划着手势,卖方也用手势回应,一来一往,无声无息。

  “这是……”俞珩低声问。

  “寂语市集。”姚曦轻声道,

  “进入这里的人都不说话,只能用手势暗语。这是在积攒不言不语的功德。”

  俞珩点点头,揽着她往前走,两侧的摊子、人影、灯火都安安静静的,像一幅被抽去了声音的画。

  这里的寂静里没有压抑,反倒有一种让人平静的安宁。

  穿过寂语市集,两人走出镇子。

  夜色彻底铺开了。

  天幕墨蓝,星子密密麻麻地钉在上面,镇子外头是一片开阔的沙地,沙地上矗立一片塔群,塔顶燃着灯。

  灯火是淡青色,安安静静的,在夜风里摇曳。

  空气中弥漫奇异的香气,很像松脂。

  “烧的是骨油。”姚曦开口,

  “取自圆寂高僧的舍利骨。”

  “这里其实是埋葬死人的。可当地人并不觉得这是不祥之地。

  他们觉得,死亡不是终结,只是轮回途中一次短暂歇息,塔群便是灵魂安歇的道场。”

  姚曦上前拨弄灯花,青光落在她脸上,映得格外柔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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