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队里忽然起了动静。
一名中年人眼睛里布满了血丝,手里攥着皮鞭,朝着一匹跪卧的驮兽狠狠抽了下去。
没抽几下,他又把鞭子抽在了自己身上。
在肩头绽开一道口子,皮肉翻出红痕,鞭梢卷过处,血珠立刻渗了出来。
他像是疯了,一下一下地抽着自己,皮开肉绽,血往下淌。
首领从前面快步冲过来,一把夺下他手中的皮鞭,胳膊一抡,将中年人整个拖拽起来,踉踉跄跄地拽到释沙苦面前,往地上一按。
中年人跪倒滚烫的黄沙里,他脊背一抽一抽地耸动,放声大哭:
“阿阇!为啥我生下来就得一辈子奔波流浪?”他抬起头,脸上的沙和血和泪糊成一团:
“白天太阳烤得难受,夜里又冻得骨头疼!
同样都是人,为啥有的人一出生就住在高高的木屋里,地上的毒虫毒蛇都挨不着?
有的人靠着大湖过日子,水随便喝,粮食吃不完,安安稳稳的!”
他额头磕在沙地上,哭得绝望:
“我这日子实在太苦了,阿阇……我真的、真的好想死啊!”
商队的人各自低着头,没有人说话。
释沙苦等中年人哭了一阵,他弯下腰,粗糙温热的手掌轻轻覆在中年人的头顶。
掌心很暖,从头顶渗进去,中年人的肩膀慢慢松了下来。
“孩子。”释沙苦声音慈祥:
“世上的人,各有各的活路,也各有各的难处。人这辈子境遇不一样,有的享福,有的遭罪,这都是过去种下的因果。”
“你这一辈子在黄沙里奔走,挨饿受冻,日晒煎熬,这就是你要受的业苦劫难。世上没有谁一辈子顺风顺水,人人都有熬不过去的时候。人间本来就是这样。”
“把这辈子的苦熬过去,还清从前的业债,下辈子就不用再受这份风沙罪了。日子就能安稳,你也能尝到好日子的滋味了……”
中年人渐渐平复下来,过了好一会儿,他抬起手,用沾满血和沙的袖子胡乱抹了一把脸,哑着嗓子说了句什么。
从地上爬起来,低着头走回了驼队里。
首领跟了上去,拍了拍他的肩膀。
四周的人散开,各自忙各自的事。
俞珩轻声问释沙苦:
“这些话,大师自己心中真的相信吗?”
释沙苦望着茫茫无边的黄沙,声音粗粝:
“大漠之中,又有何人不苦呢?”
“把苦难当作寻常,把逆境当作修行。来世安乐的说法,是一份活下去的念想。
这些苦命人,需要寻一处支撑。”
俞珩默然无言。
他静静看着眼前老僧,他身上的僧袍叫做百衲衣,由商队一人出一块布片缝补而成,深一块浅一块,针脚杂乱。
寒酸,破旧,乞丐见了大约都要摇头。
可在俞珩眼中,破旧衣衫之上,正流转让他几乎不敢直视的佛光。
于他心中,眼前这位身处尘沙的行脚僧人,才是真正的高僧。
又走了两日。
沙原的景色渐渐有了变化,偶尔能看见几丛枯黄的骆驼刺,一些浅浅的车辙痕迹。
释沙苦脊背佝偻得更深了,他走着走着,忽然停了下来。
“有些累了。想坐一会儿。”
然后老和尚便坐下来,微微喘着气。
俞珩脚步一顿,他心有所感,释沙苦一口气放下,生机要一泻千里了。
“驼羔速来!”他传音。
驼羔急匆匆赶来,看见坐在沙地上的释沙苦,忽然僵住了。
释沙苦双腿盘着,双手搁在膝头,头低垂着,面上的皱纹舒展开来,有一种驼羔从未见过的苍白。
驼羔扑过去,跪倒在释沙苦面前,颤抖道:
“师父,你、你怎么了?”
释沙苦抬手,满是厚茧的手掌,像过去无数次那样,轻轻覆在了驼羔光溜溜的头顶。
“驼羔子,你既要懂得如何活下去,也要懂得如何面对苦难,别离。”
驼羔抓住释沙苦的手腕,拼命摇头:
“不,不会的……师父你别说这种话!你还能走的!你还能活很久!”
释沙苦只是笑了笑,
“人都是要死的。我这辈子一直走,一直走……下辈子,会躺着享福的。”
他微微偏过头,
“沙漏呢?”
驼羔用袖子胡乱抹了一把脸,颤抖着手从腰间摸出铜制沙漏。
他日日带在身上的东西,铜面被摩挲得光亮,里面的细沙正无声地往下流逝着。
释沙苦拿过,将之倒转:
“西漠人用它计时。意为念念生死,过去一天,便是死了;明日倒过来,又生了。”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
“你应知……生死本不二。我们还会再见的。”
俞珩站在几步之外,看着释沙苦的脸色一寸一寸地灰败下去,胸膛起伏越来越浅,一时触动。
他掌心一翻,一只玉瓶浮现,金色的流光游曳,是一条小小真龙,鳞爪俱全,须尾分明。
姚曦眼眸睁大,
“这是......”
真龙不死药造化生机透出馥郁香气,干燥的沙地几息之间抽出了嫩绿的新芽。
姚曦嗅着,香气沁入灵台,她体内迟迟无法突破的壁垒剧烈发颤。
她心头大震,这东西,怎么那么像传说中的不死药?!
俞珩竟要拿它来救一个寿元已尽的凡人老僧?!
俞珩往前迈一步,玉瓶对准老僧。
释沙苦浑浊的老眼里映着金光,他摇了摇头,笑容平和:
“要是我自己都不信来生,又怎么说服众生信呢?大德费心了。”
他呼吸渐渐粗重,头仰起来又垂下去,连续几次,覆在驼羔头顶的手滑落下。
一生都在苦行的老僧终于躺下来,安静地沉眠于他爱着也恨着的大漠。
“啊!!!!”
恸哭声从四面八方涌上来。
......
西漠死人用沙葬,将尸身裹以白布,置于沙漠中任风沙掩埋。
家人会取死者的一节指骨,制成短笛,每逢月圆,在门前吹奏。
商队的人把老和尚的尸身安放在一座沙丘的背风处,让他面朝东方,那是每天太阳升起的方向。
释步尘,这是驼羔的法号,师父早就取好了,只是从来没有叫过。
他再不能叫驼羔了。
他沉默地打磨师父的指骨,用一块粗糙的石头一下一下地磨。
他磨得很慢,很仔细,每一道纹路都要圆润光滑,像师父足上的厚茧。
他的眉眼变得沉静,从前那个追着沙狐满世界疯跑的孩子,被风沙吹散了。
天黑之前,骨笛完成。
明月高悬,寒风凛冽。
商队扎了营,人们裹着毡毯缩着。
释步尘面朝东方,把骨笛凑到唇边。
笛声响起,像是从沙土深处渗出来的,沙沙的,低低的,如人低声哭泣。
但在西漠人耳中,那是慈悲之音。
他们相信,亲人的神识在躯体还未腐朽的阶段还未远去,笛声能指引其往生。
风从沙丘上掠下来,把笛声带得很远很远,穿过沉睡的人们,穿过沙原,穿过夜色,一直飘向东方。
……
走了三日,商队望见小镇。
远远看去,一片灰扑扑的土坯房子围着一汪碧蓝的湖水铺开。
湖面上浮着一层白花花的盐晶,几个赤膊的汉子站在湖边,用长柄的木勺一下一下地捞着,往身后的粗麻袋里一倒,水淋淋的,映着日光,像一袋一袋碎银。
商队的人欢呼起来,驼铃叮叮当当一路响进了镇子。
人们开始卸货,捆扎盐袋,与镇上的盐商比划着讨价还价。
俞珩走到咸水湖边。
湖水被风拂过,泛起细碎的粼光,白花花的盐晶在岸边积了厚厚一层,踩上去咯吱咯吱地响。
释步尘安静地跟着。
这孩子短短几日瘦了一圈,颧骨在晒得黝黑的脸上微微凸出来。
可骨架却像是被什么东西撑开了,站在那里的模样已经不再是一个小孩子。
“释步尘。”俞珩开口。
“师尊。”少年恭敬低头。
“你愿意跟着我吗?”俞珩问,
“我可以带你们所有人去寺庙,再不受风沙之苦。”他望着释步尘的眼睛,
“你师父没能走完的路,我替你们铺平。”
释步尘沉默了很久,风从湖面上吹过来,带着一股咸涩的水汽,拂动他腰间骨笛的穗子。
然后他摇了摇头。
“大漠之中,如我们这般苦海沉沦的众生,何其之多?”
他抬起眼,目光很深,像一口老井,让人几乎不敢相信那是一个孩子的眼睛:
“我要走遍西漠,度众生苦。”
俞珩笑了。
他很少这般感性,可此刻望着面前这个少年,他心底某个地方被轻轻拨动了一下。
“你所行之事,注定艰难。”
“无非行路。”释步尘平静道。
俞珩怔了一瞬,然后仰头大笑,惊起几只栖在土墙上的沙雀。
他笑了好一阵,低头看着面前这个徒弟,目光欢喜:
“我这天生缺少同理之心的人,却是收了个好徒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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