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也是真佛。”
俞珩怔了一瞬,随即失笑:
“仙子诚心的吗?”
姚曦认真地点了点头。
“你这么善良。阿弥陀佛,也不过如此了。”
俞珩闻言,愈发摇头失笑。
“还真是第一次有人夸我善良。”
“仙子谬赞了。”
? 第五百七十章 应无所住,而生其心
夜色褪尽,大漠的黎明毫无遮拦地铺展开来。
地平线上先是漾开一抹鱼肚白,沉沉的墨蓝便从缝隙里一点一点消融。
不多时,一道猩红的金边自沙海尽头拱起,霞光顺着连绵起伏的沙丘棱线铺展开去。
朝阳挣脱地平线的刹那,万道金光泼洒下来,沙原在一瞬间被点亮了,铺了满地的碎琉璃。
一名年轻人拾起摊开承接露水的布匹,格外珍重地双手用力拧绞,清亮细小的水珠滴滴答答落进水囊之中。
他反复拧挤了几遍,直到布面再也挤不出水来,仔细把皮囊封牢,塞进怀里。
营地里渐渐喧闹起来。
骆驼低鸣着站起身,抖落身上薄薄一层沙粒,人们收拾行装,捆扎货物,吆喝着把驼队重新排好。
人们就着最后一点炭火烤热干饼,匆匆吃了几口。
释沙苦穿过人群,朝一处沙丘走去。
俞珩正站在那。
姚曦站在他身侧,两个人望着跃出地平线的红日。
“要是今后每一日的清晨,都能与仙子这般一同沐浴天地间第一缕霞光就好了。”
姚曦没有转头看他,今后的每一日,清晨,一同,沐浴。
这几个字凑在一起,可不是随口一说。
她没有应答。
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去,扬起细碎的沙粒。
身后传来脚步声。
俞珩转过身,释沙苦走到俞珩面前,双手合十行了一礼:
“多谢大德佛光赐福,身体都感觉灵便了许多。”
俞珩摆了摆手,
“受你们礼遇,应该的。”
释沙苦转入正题:
“要再度出发了。绿洲再有三日,就该到了。”
俞珩点了点头。
“我们相处很愉快。我到时候会自己离去。”
释沙苦摇了摇头,认真地道:
“我们受了大德恩惠,哪里敢驱赶大德?老衲来,是请示大德。
前方岔路,一条通往小镇,一条通往大城,距离差不多。我们自然要以大德的意思为主。”
俞珩想了想。
“就小镇吧。”
释沙苦点了点头,正要离去,俞珩忽然开口:
“风沙磨人,你们为何不定居呢?”
他说完便意识到自己不食五谷了,他们不定居难道是不想吗?
释沙苦没有被冒犯的意思:
“沙漠中没有水,也没有粮食。我们只能一直走一直走……”
俞珩沉默。
“受教了。”
释沙苦笑了笑,朝驼队走去。
日头渐渐升高,温度一寸一寸往上攀,商队在一处背风的大沙丘脚下歇了。
释沙苦朝远处招了招手。
驼羔小跑过来,先给俞珩行礼,然后在释沙苦面前垂手站定,
“师父。”
释沙苦开口道:
“你且说说,大漠之中,如何防备毒虫毒蛇?”
驼羔想了想,便认真地答:
“大漠毒物,大多不主动伤人。要不明不碰,不明不吃。坐地先扫石,翻石用木棍,夜晚不露肤,遇毒莫狂奔。”
释沙苦继续追问:
“若还是中毒了,又该如何?”
驼羔的神色郑重了几分。
“能治则尽力医治。若……若是实在不行,首先不能叫恐慌蔓延,乱了整个商队。
要安抚伤者本心,为他讲因果来世。
一世皮肉之苦后,来世便可脱离大漠煎熬,不再受饥渴毒虫之苦。”
释沙苦微微颔首。
“沙漠酷烈,生老病死旦夕之间。安顿心神,亦是慈悲。
活着的人,也需要这份寄托。”
当着俞珩的面,释沙苦似乎有意考教驼羔。
“若是看见一处水洼,鸟兽都去饮水,能不能直接捧起大口喝?”
驼羔头摇得利落:
“大漠中水多苦咸积毒。鸟兽耐盐碱,人却不行。若有湿沙,可挤取少量湿气。”
“若是大雾漫天,日月星辰全都看不见,该当何为?”
“沙雾里极易迷失。应当就地扎营,收好水囊,节省体力,静等雾散。天象清明,对照星辰日影,重新确认方向再动身。”
“若是看见远处草木茂盛,看着很近,要不要不顾一切奔过去找水?”
“怕是海市蜃楼。”驼羔答得很快,
“大漠多幻象,眼见未必为实。要对照多处地标,慢慢推算距离,合理消耗饮水。若是拿不准,宁可不去冒险。”
释沙苦一连问了这许多,驼羔都对答如流。
老和尚满是皱纹的脸上浮起欣慰,问出最后一个问题:
“倘若商队有人体力耗尽,实在走不动了。
丢下他,全队或许能活;停下来等候,全队可能一同困死黄沙。该如何抉择?”
驼羔嘴唇抿紧,过了好一会儿,他声音略低沉,却很坚定:
“不可轻易直接舍弃。先倾尽所有,分予少量水和干粮,帮他尽量恢复。但若是确已到了绝境......”
“保全多数人,亦是无奈。”
俞珩赞许道:
“求生之术学在身上,慈悲之念存于心中。善,大善。”
释沙苦道:
“驼羔很聪明。记性极佳,又肯耐劳,不畏风霜劳苦,更难得善察人心,能体会旁人悲欢。
老衲死后,就由他来引领商队了。”
驼羔道:
“师父身体还硬朗,还能活很久!”
释沙苦抬手在他光溜溜的后脑勺上拍了一下,笑了笑。
俞珩心中微微一动,释沙苦话语说得自然,细品之下,似乎别有深意。
当着自己的面考教驼羔,问的那些问题,分明是在给自己听。
看这孩子的心性,能否被看上。
如果俞珩愿意渡,那是缘分;如果俞珩不愿,那这话也不过是一个老和尚对身后事的安排罢了。
进退有据,哪怕唐突了也有说法。
这就是生存智慧么?
俞珩心底笑了一声。
他看向释沙苦,语气平和:
“众生因缘和合而生,无缘不相遇。我在大漠滚滚黄沙之中,一眼得见驼羔,此非缘分?”
释沙苦呼吸忽然急促起来,枯瘦的身子发颤,干枯手掌用力掐住了身旁驼羔的肩膀。
老和尚没有说话,只是死死盯着俞珩。
驼羔福至心灵,扑通一声跪在沙地上:
“大德,不,师尊!恳请师尊赐法!”
俞珩含笑,抬手朝上虚虚一托。
一方羊脂玉净瓶凭空浮现在他掌中,斜斜探出一枝青翠柳枝。
他轻捻柳枝,将枝条从瓶中提起,蘸取甘露,手腕微垂。
莹莹的水珠一滴滴洒落,落在驼羔光溜溜的头顶,顺着那撮沙渗入。
“心如琉璃者,内外明澈;持此法者,于尘劳中,常得光明。”
清润之感将全身涤荡了一遍,驼羔只觉得浑身轻得快要飘起来。
他抬起头,满脸是泪,却咧着嘴笑,又重重地拜了三拜:
“弟子驼羔,谢师尊赐法!”
释沙苦站在一旁,紧绷的肩膀慢慢塌下去。
他长长地呼出一口气,脸上的皱纹舒展开来。
俞珩转过头,对他道:
“我亦有渡尘金身法,愿予沙苦大师。”
释沙苦一怔,随即化成复杂的笑。
他摇了摇头,
“不瞒大德,老衲幼时也有僧人想要度老衲入寺庙。奈何佛缘浅薄,没修行资质,便在大漠侍奉我佛了。”
俞珩目光微凝,神识探去,果真如此。
他沉默无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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