遮天:北斗第一深情 第772章

  几缕青烟很快便升了起来,在暮色里斜斜地散开。

  西漠的昼夜温差悬殊得惊人。

  方才日头还烫着脚底,此刻暮色一沉,晚风便裹着彻骨凉意从远处漫过来,像冰棱子刺在背上。

  商客们纷纷往火堆边凑,搓着手,缩着脖子。

  姚曦适时地开了口:

  “好了,别再摸了。多谢你费心替我诊治,也让我的脚歇一歇吧。”

  说着,她将双腿抽回。

  莹白的双足脱离了俞珩掌控,重新穿进了素白的布袜里,套上鞋履。

  也不知下一次解放它们,是什么时候了。

  俞珩也不在意,手落了空,便自然而然收回来搁在自己膝上。

  “其实,行走大漠,也不是非要亲自踏沙砺土。”他诚恳看着仙子:

  “我背着仙子走,也是一样的。”

  姚曦淡淡白了他一眼:

  “你先前可不是这般说辞。”

  俞珩面不改色:

  “我起初也未曾料到,仙子顽疾这般难治。”

  睁眼说瞎话。

  姚曦懒得理他。

  火光烧得正旺,暖融融的光晕一圈一圈地荡开,将围坐的人影染上了橘红的暖意。

  这时,商队首领快步走了过来。

  他躬着身子,脸上堆着恭敬的笑:

  “大德,外头风冷,还请移步到最大的那堆篝火边歇息。”

  俞珩没有推辞,站起身来,朝他点了点头。

  众人围聚到一座巨大的篝火边。

  跳动的火舌舔舐夜色,将四周一大片沙地照得亮堂堂。

  商客们或坐或蹲围成圈,火光跳来跳去,把他们粗糙的面孔都映得柔和了。

  姚曦被让到靠近火的位置,俞珩坐在她身边,隔着半拳的距离。

  一个皮肤粗粝的女人端着东西从人群后面走上前来。

  姚曦认得她,白日里追着喊驼羔子的那个女人。

  她手里端着一只粗陶木盘,盛着数枚奇异的果实,形似芦荟的叶片,要更短更肥厚些。

  细心地削去了外层的皮,饱满丰盈的果肉汁水盈盈的,篝火的映照下泛着清绿光晕,看着格外鲜嫩。

  释沙苦从火堆另一侧走过来,双手合十,说得诚恳:

  “荒沙大漠,无甚珍物招待大德。这几枚沙露果,是我等在戈壁深处寻得,聊表心意。

  请大德……莫要嫌弃。”

  整个商队安静了下来,所有人的目光聚焦俞珩。

  被风沙磨粗了的眼睛,是忐忑、虔诚、小心翼翼的热望。

  驼羔蹲在他娘身后,眼睛亮晶晶的,一眨不眨地盯着俞珩。

  俞珩垂眸望向粗陶木盘。

  果肉饱满丰盈,凝着一层水珠,在火光下一闪一闪。

  他看得出来,这是商队能拿出来的最好的东西了。

  戈壁深处的沙露果,要顶着烈日翻过多少沙丘才能寻到,又要省下多少水来洗净削皮,他大约能想象得到。

  他拿起一枚。

  全场屏息。

  俞珩送入口中,轻轻咀嚼。

  入口冰冰凉凉的,汁水丰盈,初时是一股清冽的微苦,旋即回甘,顺着喉咙一路淌下去,沁人心脾。

  这应是一味微毒的药材。

  俞珩尝得出来,凡人吃下舌头会发麻,略有些不适。

  可在滴水珍贵的西漠,这一枚带着微毒的果子,已是他们能拿出招待最尊贵客人的珍馐了。

  他咽下果肉,抬起眼来,朝着周遭众人温和地颔首。

  他笑着,眉眼舒展,诚心诚意地回礼。

  “多谢诸位。”

  商队众人绽开笑容,低声欢呼起来。

  驼羔咧着嘴笑,露出一排白牙。

  驼羔的娘更是连连点头,笨拙地弯着腰,把盘子又往俞珩面前递了递。

  释沙苦一直静静看着俞珩,心头微松。

  愿意和一群低微之人吃一样的食物,一样的笑,说着一样的话。

  不是那种看众生如福慧资粮的目光。

  至少这个长得就像菩萨的大德,是有几分真心要俯就尘缘的。

  释沙苦垂下眼,双手合十,低低地念了一声佛。

  篝火烧得正暖,商客们围坐成一圈,脸上带笑,眼里映着跳动的火光,有一种被日子磨得粗糙却又格外纯粹的安宁。

  气氛正好,俞珩坐在众人之间,念诵起一段经文。

  “佛不在遥渺净土,不在云天之外;于风霜跋涉之中,于烟火寻常之内,于一念良善、一念安然之间,佛即在焉。”

  “愿一切世间众生,身离疾苦,心离忧怖,四时安稳,无病无灾。于苦中得从容,于行路见光明,安住现前,各得自在......”

  金色的梵文化作一只只光蝶,从虚空中浮现,翩然洒落。

  它们绕着篝火旋了一圈,落在众人头顶。

  有人身上的旧伤隐隐发痒,忽然不疼了;

  有人常年干咳的喉咙里涌上一股清凉,咳嗽止住了;

  有人腿上溃烂了许久的疮口,在金光拂过之后,肉眼可见地收口结痂。

  众人怔怔地仰着头,这是佛第一次显灵。

  有人红了眼眶,嘴唇哆嗦着。

  有人膝盖一软,跪了下去,额头触着沙地,肩膀一耸一耸地哭。

  驼羔的娘抱着驼羔,母子仰着头,眼泪顺着驼羔娘脸颊往下淌。

  俞珩拈花而笑。

  站了一辈子的释沙苦要五体投地叩首,被俞珩虚虚托起。

  “早些休息吧。”

  释沙苦还是站着深深行了一礼,开始指挥众人扎营。

  指了一处背风的浅洼地,让人把骆驼牵过去围成一个硕大的圆环,让驼背朝外、头朝内,挡出一道天然的屏障。

  有人取过一只布袋抖出药粉,围着营地撒上一圈,又抓了一小把投入火堆。

  腾起一阵淡灰白色的烟气,气味苦涩清苦,顺着夜风漫开,用来熏避沙虫。

  人们把铺垫垫高,裹紧厚重的毡毯,从头到脚拢得严严实实。

  几根木杆支起来,搭上粗厚的土布,撑起一座简易遮风帐幕。

  挂了一只沙漏,细沙无声地淌着,以此划分时辰。

  释沙苦安排好轮休值夜的次序,一遍一遍地叮嘱:

  “切莫忘了明日露水。后半夜寒气最重,天将亮未亮之时,铺开干净布匹,及时拧取,万万不可贪睡错过时辰。”

  驼羔帮着查验,绕营地走了一圈,碰了碰悬挂的沙漏,确认没有歪斜卡沙。

  温暖明火驱走了夜寒,火焰噼啪轻响,火星细碎地飘向墨黑的夜空,像一群转瞬即逝的萤火。

  风声掠过沙丘时发出的低低嗡鸣,人们沉沉安歇。

  俞珩有单独的帐篷。

  他盘坐在帐中,神识关注最外围站在一处浅丘顶上的释沙苦。

  他是轮值夜的人之一,闭着眼,双手合十,嘴唇翕动着,不知在念什么。

  俞珩手中在虚空中一划,若有若无的微光淌出去,落在释沙苦身上。

  这是大药精华,种种珍稀宝药被他化开,丝丝缕缕渡过去。

  释沙苦的寿元已经尽了。

  俞珩的作为不过是杯水车薪。

  他明知如此,还是希望做些什么。

  姚曦坐在俞珩身侧,她闻到清香,侧过头,望着俞珩的侧脸。

  他的面容安静,没有笑意,没有平日里那种万事在握的神情。

  姚曦看了他很久,直到俞珩做完一切才出声:

  “你为什么对这老和尚如此在意呢?”

  “他快死了。”

  “我知道。”姚曦说:

  “他的寿元最多还有两个月,也许更少。你渡给他的药力治不了他,死亡不是一种病。”

  “我知道。”俞珩说。

  “那你为什么还要渡?”

  俞珩沉默片刻,

  “老和尚是真正有佛性的大德。”

  “他并没有修为吧。”姚曦说。

  “这与修为无关。”俞珩摇了摇头,语气里有一种很沉的东西,

  “释沙苦一生只念他祖祖辈辈口口相传的一部经。那经不长不深,他念了一辈子,大约也没念全过。

  可他为商队指明方向,寻找水源,替他们祈福看病,给人活下去的希望。”

  “他虽然不坐在寺庙里,却是一尊真佛。”

  俞珩平静说:

  “我希望世间这样的佛,多一些。”

  姚曦此时看他侧脸的线条格外分明,因为他总是轻松的眉宇紧紧锁着。

  “他一旦死了,这个商队近百人就完了,大漠会吞噬他们。”

  “我吃他们一枚沙果,便要救他们。”

  “这是因果。”

  姚曦安安静静地听着。

  帐中油灯跳了一下,映在她脸上,将她的眼睛照得格外清亮。

  她看了他很久,然后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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