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缕青烟很快便升了起来,在暮色里斜斜地散开。
西漠的昼夜温差悬殊得惊人。
方才日头还烫着脚底,此刻暮色一沉,晚风便裹着彻骨凉意从远处漫过来,像冰棱子刺在背上。
商客们纷纷往火堆边凑,搓着手,缩着脖子。
姚曦适时地开了口:
“好了,别再摸了。多谢你费心替我诊治,也让我的脚歇一歇吧。”
说着,她将双腿抽回。
莹白的双足脱离了俞珩掌控,重新穿进了素白的布袜里,套上鞋履。
也不知下一次解放它们,是什么时候了。
俞珩也不在意,手落了空,便自然而然收回来搁在自己膝上。
“其实,行走大漠,也不是非要亲自踏沙砺土。”他诚恳看着仙子:
“我背着仙子走,也是一样的。”
姚曦淡淡白了他一眼:
“你先前可不是这般说辞。”
俞珩面不改色:
“我起初也未曾料到,仙子顽疾这般难治。”
睁眼说瞎话。
姚曦懒得理他。
火光烧得正旺,暖融融的光晕一圈一圈地荡开,将围坐的人影染上了橘红的暖意。
这时,商队首领快步走了过来。
他躬着身子,脸上堆着恭敬的笑:
“大德,外头风冷,还请移步到最大的那堆篝火边歇息。”
俞珩没有推辞,站起身来,朝他点了点头。
众人围聚到一座巨大的篝火边。
跳动的火舌舔舐夜色,将四周一大片沙地照得亮堂堂。
商客们或坐或蹲围成圈,火光跳来跳去,把他们粗糙的面孔都映得柔和了。
姚曦被让到靠近火的位置,俞珩坐在她身边,隔着半拳的距离。
一个皮肤粗粝的女人端着东西从人群后面走上前来。
姚曦认得她,白日里追着喊驼羔子的那个女人。
她手里端着一只粗陶木盘,盛着数枚奇异的果实,形似芦荟的叶片,要更短更肥厚些。
细心地削去了外层的皮,饱满丰盈的果肉汁水盈盈的,篝火的映照下泛着清绿光晕,看着格外鲜嫩。
释沙苦从火堆另一侧走过来,双手合十,说得诚恳:
“荒沙大漠,无甚珍物招待大德。这几枚沙露果,是我等在戈壁深处寻得,聊表心意。
请大德……莫要嫌弃。”
整个商队安静了下来,所有人的目光聚焦俞珩。
被风沙磨粗了的眼睛,是忐忑、虔诚、小心翼翼的热望。
驼羔蹲在他娘身后,眼睛亮晶晶的,一眨不眨地盯着俞珩。
俞珩垂眸望向粗陶木盘。
果肉饱满丰盈,凝着一层水珠,在火光下一闪一闪。
他看得出来,这是商队能拿出来的最好的东西了。
戈壁深处的沙露果,要顶着烈日翻过多少沙丘才能寻到,又要省下多少水来洗净削皮,他大约能想象得到。
他拿起一枚。
全场屏息。
俞珩送入口中,轻轻咀嚼。
入口冰冰凉凉的,汁水丰盈,初时是一股清冽的微苦,旋即回甘,顺着喉咙一路淌下去,沁人心脾。
这应是一味微毒的药材。
俞珩尝得出来,凡人吃下舌头会发麻,略有些不适。
可在滴水珍贵的西漠,这一枚带着微毒的果子,已是他们能拿出招待最尊贵客人的珍馐了。
他咽下果肉,抬起眼来,朝着周遭众人温和地颔首。
他笑着,眉眼舒展,诚心诚意地回礼。
“多谢诸位。”
商队众人绽开笑容,低声欢呼起来。
驼羔咧着嘴笑,露出一排白牙。
驼羔的娘更是连连点头,笨拙地弯着腰,把盘子又往俞珩面前递了递。
释沙苦一直静静看着俞珩,心头微松。
愿意和一群低微之人吃一样的食物,一样的笑,说着一样的话。
不是那种看众生如福慧资粮的目光。
至少这个长得就像菩萨的大德,是有几分真心要俯就尘缘的。
释沙苦垂下眼,双手合十,低低地念了一声佛。
篝火烧得正暖,商客们围坐成一圈,脸上带笑,眼里映着跳动的火光,有一种被日子磨得粗糙却又格外纯粹的安宁。
气氛正好,俞珩坐在众人之间,念诵起一段经文。
“佛不在遥渺净土,不在云天之外;于风霜跋涉之中,于烟火寻常之内,于一念良善、一念安然之间,佛即在焉。”
“愿一切世间众生,身离疾苦,心离忧怖,四时安稳,无病无灾。于苦中得从容,于行路见光明,安住现前,各得自在......”
金色的梵文化作一只只光蝶,从虚空中浮现,翩然洒落。
它们绕着篝火旋了一圈,落在众人头顶。
有人身上的旧伤隐隐发痒,忽然不疼了;
有人常年干咳的喉咙里涌上一股清凉,咳嗽止住了;
有人腿上溃烂了许久的疮口,在金光拂过之后,肉眼可见地收口结痂。
众人怔怔地仰着头,这是佛第一次显灵。
有人红了眼眶,嘴唇哆嗦着。
有人膝盖一软,跪了下去,额头触着沙地,肩膀一耸一耸地哭。
驼羔的娘抱着驼羔,母子仰着头,眼泪顺着驼羔娘脸颊往下淌。
俞珩拈花而笑。
站了一辈子的释沙苦要五体投地叩首,被俞珩虚虚托起。
“早些休息吧。”
释沙苦还是站着深深行了一礼,开始指挥众人扎营。
指了一处背风的浅洼地,让人把骆驼牵过去围成一个硕大的圆环,让驼背朝外、头朝内,挡出一道天然的屏障。
有人取过一只布袋抖出药粉,围着营地撒上一圈,又抓了一小把投入火堆。
腾起一阵淡灰白色的烟气,气味苦涩清苦,顺着夜风漫开,用来熏避沙虫。
人们把铺垫垫高,裹紧厚重的毡毯,从头到脚拢得严严实实。
几根木杆支起来,搭上粗厚的土布,撑起一座简易遮风帐幕。
挂了一只沙漏,细沙无声地淌着,以此划分时辰。
释沙苦安排好轮休值夜的次序,一遍一遍地叮嘱:
“切莫忘了明日露水。后半夜寒气最重,天将亮未亮之时,铺开干净布匹,及时拧取,万万不可贪睡错过时辰。”
驼羔帮着查验,绕营地走了一圈,碰了碰悬挂的沙漏,确认没有歪斜卡沙。
温暖明火驱走了夜寒,火焰噼啪轻响,火星细碎地飘向墨黑的夜空,像一群转瞬即逝的萤火。
风声掠过沙丘时发出的低低嗡鸣,人们沉沉安歇。
俞珩有单独的帐篷。
他盘坐在帐中,神识关注最外围站在一处浅丘顶上的释沙苦。
他是轮值夜的人之一,闭着眼,双手合十,嘴唇翕动着,不知在念什么。
俞珩手中在虚空中一划,若有若无的微光淌出去,落在释沙苦身上。
这是大药精华,种种珍稀宝药被他化开,丝丝缕缕渡过去。
释沙苦的寿元已经尽了。
俞珩的作为不过是杯水车薪。
他明知如此,还是希望做些什么。
姚曦坐在俞珩身侧,她闻到清香,侧过头,望着俞珩的侧脸。
他的面容安静,没有笑意,没有平日里那种万事在握的神情。
姚曦看了他很久,直到俞珩做完一切才出声:
“你为什么对这老和尚如此在意呢?”
“他快死了。”
“我知道。”姚曦说:
“他的寿元最多还有两个月,也许更少。你渡给他的药力治不了他,死亡不是一种病。”
“我知道。”俞珩说。
“那你为什么还要渡?”
俞珩沉默片刻,
“老和尚是真正有佛性的大德。”
“他并没有修为吧。”姚曦说。
“这与修为无关。”俞珩摇了摇头,语气里有一种很沉的东西,
“释沙苦一生只念他祖祖辈辈口口相传的一部经。那经不长不深,他念了一辈子,大约也没念全过。
可他为商队指明方向,寻找水源,替他们祈福看病,给人活下去的希望。”
“他虽然不坐在寺庙里,却是一尊真佛。”
俞珩平静说:
“我希望世间这样的佛,多一些。”
姚曦此时看他侧脸的线条格外分明,因为他总是轻松的眉宇紧紧锁着。
“他一旦死了,这个商队近百人就完了,大漠会吞噬他们。”
“我吃他们一枚沙果,便要救他们。”
“这是因果。”
姚曦安安静静地听着。
帐中油灯跳了一下,映在她脸上,将她的眼睛照得格外清亮。
她看了他很久,然后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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