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要明白,他何以对世间凡人怀有这般悲悯心肠;
想要知晓,他究竟走过怎样的路,才说出这般质朴却直达人心的话语;
更想窥见,温柔笑容后面,藏着的那个真实的他。
风又起了,驼铃叮当作响。
商队开始缓缓移动,长长的影子在沙地上拖出一道蜿蜒的曲线。
? 第五百六十八章 摸摸玉竹
过了日头最烈的正当午,商队的脚程明显快了起来。
影子从脚下缩成了一团,又渐渐往东边斜过去,空气里的燥热稍微退了一层,可脚下沙子的温度反而更高了。
鞋底能感到从地底蒸腾上来黏稠的灼意。
商队头领是个粗壮的中年人,肩宽背厚,走起路来一摇一摆的,像一匹老骆驼。
他特意让手下把一辆满载货物的板车腾出一个小角落来,往上垫了两层毡毯,还支了一小块遮阳的布片。
然后满脸堆着恭敬的笑意,跑到俞珩面前,搓着手请俞珩上去坐着歇脚。
俞珩笑着摆了摆手,让那头领不必顾虑自己,该赶路便赶路。
头领见他不似作伪,退走了,嘴里嘀咕大德果然高风亮节之类的话。
俞珩走到队伍最前面,与释沙苦并肩而行。
释沙苦赤脚一步一步踩在被太阳晒得滚烫的沙地上,脚掌落地时微微碾一下,像是在感受什么。
姚曦落后他们几步,保持不远不近的距离。
风把前面两人的对话声送过来,落进她耳中。
“大师赤足行路,沙石硌脚,苦楚万分。这是在修苦禅?”
“尊者面前不敢称师。”释沙苦声音沙哑,
“这确是修行。赤脚踏过沙砾,切身去感知沙子的冷暖干湿。大漠之中,水便是生机。
脚掌贴地,能辨出地下的潮气,沙面烫脚,可若底下有旧日河道,踩上去便会有一股微凉的湿意从脚心透上来。”
他满是皱纹的脸上浮起笑意:
“肉身受一点刺痛,却能实实在在活人命。这苦楚,值得。”
俞珩颔首,真诚赞许:
“大师言语质朴,却藏着禅意。”
释沙苦摇了摇头,
“愧受大德赞誉。只是走了几十年,自己琢磨出些道理罢了。”
“您一辈子都在走么?”俞珩问。
释沙苦望着前方的路,目光被风沙拉得很远:
“老衲九岁那年,师父死了,才开始走的。”
一个九岁的孩子,师父死了,没有庙宇可归,便赤着脚走进了大漠,一走就是几十年。
这种中间许多沉甸甸的东西被轻描淡写地省略了。
俞珩继续追问:
“一直在商队吗?有多久了?”
释沙苦从脖子上取下一串骨链,粗麻绳搓成,已经被汗水和沙土浸成了暗褐色。
链上穿着的是一根一根细长的指骨,磨得光滑圆润。
释沙苦一根一根地数过去。
“这是师父的,这个是师父的师父的,这个是师父的师父的师父……”
数到最后,他目光平静如老井:
“一共十三个,这条商队好久好久了。”
俞珩声音比方才轻了一些,
“大师的传承,颇有渊源。”
释沙苦把骨链重新挂回脖子上,笑了笑,
“哪里够得上传承。一群讨生活的野和尚罢了。”
俞珩也跟着笑了。
商队走了一阵,前后的沙丘高低起伏,方向不太分明。
队伍里便有人快步赶上来,气喘吁吁地问:
“阿阇,前面往哪里走?”
释沙苦看了看日头,又低头看了看脚下的影子,然后他抬起手掌,感受了一下风从哪个方向吹来。
他便指了一个方向,
“往右,绕过那座矮丘,底下有旧河道,能省半日的水。”
问路的人连连道谢,跑回去传话。
商队的方向便在那只粗粝的手一指之下,转了个弯。
俞珩心念微动,忽然想起如今所处便是北斗,抬眸望向悬空烈日,心中暗忖:
‘星象变了,凭日影该如何辨识方位?’
他转头,向释沙苦请教:
“大师可否细讲大漠辨向之法?”
释沙苦道:
“这并不是什么难事,大德稍待片刻。”
他身姿站得笔直,标记下自己头顶影子的末端落点,一刻钟后,日影偏移,又记下第二处影端位置。
做完这一切,他开口道:
“两点连成一线,便是东西走向;取这条直线的垂直方向,直指天穹极位,便是正北。”
俞珩心中恍然。
影辨方位之法,本质是观天穹轮转,察天体位移,不拘泥于日月星辰之别。
只要昼夜轮转不止,影随天动,位随影移,此法便万古可用。
自觉收获不菲,俞珩继续请教:
“在这大漠中,你们最要紧的,日日都用得上的法子,能否说与我听听?”
释沙苦侧头看了他一眼,这些是西漠之人生存的常识,眼见这位大德竟是真心在问,不由得微微叹息。
收了许多不敬的想法,老和尚道:
“大漠中最要紧的,是知道上哪里找水。”
“看兽道,那些走兽踩出来的路,多半通往水源。清早黄昏,鸟儿成群飞的方向,也常常引向水草丰茂之处。
可要小心,草木太盛的地方,有时是咸水,喝了反而更渴;
低洼之地若是湿沙,倒是能挖出水来,拿衣裳裹了湿沙,用力一绞,水就出来了,虽然浑,却干净。”
他转过脸来认真地看着俞珩:
“可有了水,也不能乱喝。有些水看着清清亮亮的,里头却毒着,喝了肚子绞痛,人便交代在半道上了。
老衲年轻时,亲眼见过一个壮汉,喝了一口看上去极清甜的水,不到半个时辰,便口吐白沫倒在沙地里,再也站不起来了。”
“所以,大漠中的活法,说到底,是要靠克制。”
“赶路的急躁,得克制;口渴了乱饮的冲动,得克制;看见草木想往嘴里塞的贪欲,也得克制。
多观察,少妄动,存住水分,辨清四方。能忍得住,才能活得久。”
他把一肚子的经验都倒空了,长长吁出一口气。
俞珩听得很认真,郑重地点了点头:
“受教了。”
此后,两人便聊得愈发专注起来。
释沙苦讲他在大漠里见过的那些奇事,被风沙半掩的古城、夜里沙丘上浮现的磷火、一场大雨后干涸河道中忽然涌出的鱼群。
俞珩听得入神,时不时追问一两句,问得很细,要一字一句刻进脑子里。
姚曦被晾在了一边。
她兜帽下的目光一会儿落在俞珩侧脸上,一会儿落在释沙苦沾满沙土的光脚上。
商队里有人递给她一只水囊,她摆摆手拒绝了。
有个头发花白的女人塞给她一块干饼,她犹豫了一下,接过来握在手里,没有吃。
又走了一阵,前面有个年轻的驼夫拿着一株翠绿的多肉植物,凑到释沙苦面前,问他能不能吃。
老和尚便停下来,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阵,先掰下一小片叶尖抹在皮肤上,然后喂到嘴里细细咀嚼。
趁着这个间隙,姚曦快走了两步,凑近俞珩身侧。
“你问那些事是为了做什么?”
俞珩偏过头看她,兜帽的边缘露出一线微微绷紧的下颌。
“这些关乎水与路的法子,哪怕知晓了,对你一个修为高深的大修士来说,也无用吧。”
她平平淡淡的陈述,像是真的想不明白,
“你方才问影子辨方向,问星斗能否代替日月,问水在哪里、什么水能喝、如何克制躁念。这些……都不是你能用上的东西。”
俞珩望着她,轻轻笑了一下。
“仙子是在责怪我冷落了你么?”
姚曦摇了摇头,
“不是。我只是希望你能为我解惑。”
俞珩望向释沙苦的背影。
老和尚正蹲在地上,用一根枯枝在沙地上给年轻的驼夫画着,手指比划,嘴里絮絮叨叨地讲着什么。
“我在修行。”俞珩说。
姚曦愈发不解。
俞珩没有回头,声音愈发轻了,内容却很重:
“修为高了,就离地远了。站在天上久了,便难以体察凡人的苦楚。
不知道辨别方向时那种悬着心,怕走错一步就万劫不复的惶惑;不知道克制自己的贪欲和急躁,需要多大的心力。”
“我需要知晓众生的苦楚,更要懂得他们的生存之道。”
“可是……那有什么用呢?”姚曦眉心拧起,问得很真诚。
“你问得那么认真,学得那么仔细,可这些东西,终究派不上用场。那你学来做什么呢?”
俞珩没有立刻回答。
他望着她,从她蹙起的眉心滑到认真的眼睛上,看得出来,她是真的想不明白。
他心里浮起许多话,想说要洗炼心境,要以一人之心纳万万人之心,要包容宇内,将来登临高处时才能担得起那份责任。
可那些话在舌尖滚了一圈,他又咽了回去。
他忽然想起,姚曦大抵是一出生就养在摇光圣地的。
她生来便在清寂的仙山上,饮露餐霞,不染凡尘。
她见过的人间苦,大约只在经卷和传闻里;她走过的路,大约只铺着玉石与云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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