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的更是美得吓人,驼羔子从未见过这样好看的人。
驼羔子的心沉了下去。
他想起了走商的老人们在夜里围在火堆边讲过的故事。
沙漠里有吃人的蜃妖,长得比画里的仙女还好看,专门在风停雾起时出现。
用一张迷惑人心的脸把人勾过去,然后吸干了血,只剩一张干瘪的皮,风一吹就散了。
他往后踉跄了一步,一屁股坐进沙地里。
驼羔子压住慌乱,飞快地盘起腿来,双手合十,闭上眼睛,大声念诵:
“南无十方诸如来,仰惟世尊,自昔幼齿,心存慈善......今罹此大苦,唯愿大悲加被,护我本心,不随境转,不为惑乱,不生怖退......“
念了许久,想象中大恐怖并没有加身,他偷偷睁开一条眼缝想看看那俩妖怪还在不在。
结果那男的正好也在看他,还笑了一下。
驼羔子吓得赶紧把眼睛闭得更紧了,念得更大声了。
俞珩侧过头望向姚曦,眼底笑意几乎掩饰不住。
“仙子,你这般容貌,倒如同大漠里的沙妖,可要把旁人吓坏了。”
姚曦眉头轻轻一蹙,压低了声音回怼他:
“先前明明是你说待会儿不要言语。你修为这般高深,竟还有心思去逗吓孩童。”
俞珩的视线落到小孩头顶纹丝不动的积沙上,不由得生出几分兴致。
他向前走出两步,在驼羔身前缓缓蹲下身。
掌心之中凝起一团暖金色光晕,柔和的佛韵漫溢开来,自带一股安抚心神的力量,让人不自觉便安定下来。
“不必惊惧,我们只是云游苦行的修行僧侣,不会伤害于你。”
小驼羔紧紧闭着双眼,融融暖意缓缓笼罩住自己,才一点一点掀开眼皮。
眼前男子面容温润平和,掌心托着一团柔和佛光。
澄澈干净的金光暖洋洋洒落在他面庞,仿佛有一双温柔的手掌,轻轻抚过他的头顶。
驼羔重新仔仔细细地打量着面前两个人。
眼前男人身上有一种说不清的气质,他站在那里,与周遭的黄沙格格不入。
他脚下的沙地仿佛比别处平整些,风刮过他仿佛比别处更轻柔,那种感觉,驼羔在寺庙里见过。
那些闭目静坐的高僧,身上便笼着这样一种说不上来,可就是让人不敢造次的气息。
师傅称之为……尊者气。
驼羔长长舒出一口气,自沙地中站起身,身姿端正,双手合十,恭恭敬敬行了一礼。
“我名叫驼羔,尚未正式拜师修行,拜见两位大德。”
俞珩眼底漾起淡淡笑意,开口问道:
“驼羔?方才我听见远处不少人正在呼喊你的名字。”
驼羔闻言一怔,随即猛地一蹦三尺高:
“糟了!我跑得太远,娘亲他们必定要急坏了!”
他似是觉得这般行为有些不敬,立刻收敛住慌乱的神色,重新看向俞珩,态度恭谨:
“大德,您可否告知我商队所在的方向?”
俞珩微微颔首,语气温润:
“你跟随我吧。”
驼羔喜出望外,连连点头:
“多谢大德!多谢大德!”
话音刚落,他忽然侧过头,目光落到姚曦身上,迟疑片刻,才神色郑重地开口:
“大德,这位大德……生得太过好看。”
俞珩眉梢轻轻一挑,饶有兴致地望着少年。
驼羔一脸严肃,继续说道:
“商队里的凡人终生难得沐浴佛光,也不曾亲眼见过菩萨般的容貌。
若是骤然见到,恐怕会心神大乱,说出......说出一些失敬无礼的话......”
俞珩眸光微动。
这孩子特意提点此事,是明白美色容易招惹是非,担心商队众人被牵动,生出不当的念头与言语。
小小年纪便这般体察人情,可谓心思通透。
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驼羔光溜溜的青皮头顶,那一撮附着在发间的细沙跟着微微晃动,却依旧没有落下来。
“你很有慧根。”
驼羔讷讷地低下脑袋。
俞珩以神念向姚曦传音:
“仙子的美貌恰似那日眩目的风轮。凡人见了,只会招来祸端。
仙子菩萨心肠,心怀慈悲,可否稍稍掩去这份光华?”
姚曦侧眸望了他一眼,嘴唇轻轻抿起,同样以传音回应:
“你不必特意把话说得这般花团锦簇。我知晓容貌会招来业障。”
说着,她抬起手,将灰白僧袍后连着的宽大的兜帽拉了起来,大半张面孔被阴影遮蔽,唯有一双眼眸露在外边。
俞珩转过身,领着驼羔向前行去。
才走出两三里路程,翻过一道起伏沙丘,前方便出现了人影。
一队商队之人正焦急万分,四处分散搜寻。一名肤色暗黄、手掌布满粗茧的妇人扯着嗓子,声声嘶哑呼喊:
“驼羔子——驼羔子——”
驼羔一眼望见亲人,当即撒开双腿飞奔过去,一头扑进妇人怀中。
妇人死死将他搂在怀里,又打又骂又哭,驼羔被揍得嗷嗷叫。
俞珩目光落在驼羔头顶始终不落的沙子上,语气里带着好奇:
“那孩子头顶的沙子,是当地的风俗,还是某种修行?”
姚曦声音平静:
“西漠有的孩童,五岁起要在头顶放一小撮曼陀沙,日夜不取,风吹不掉,睡不能侧。
久而久之,头顶会形成一个浅浅的凹痕,当地人管那叫沙顶。”
“他们认为,这是为了让佛光更容易灌入头顶。时间日久,那撮沙会凝成一粒沙舍利,那是一辈子修行的证果。”
俞珩轻笑了一声:
“倒是很有意思。”
姚曦望着驼羔身影,轻声开口:
“我还以为,你会觉得这般修行,是在磋磨孩童,残害稚子。”
俞珩侧眸看她,带了点浅淡笑意:
“那在仙子心中,我究竟是何等模样?是断情绝性,无情无念的高修,还是嫉恶如仇,不知变通的古板之人?”
姚曦颔首,如实作答:
“皆有。你对地位低微的凡人心怀悲悯,可面对修为高深之人,却冷酷决绝。
在净土真宗,我认识的你,便是如此。”
俞珩望向漫漫黄沙,语声平和:
“自修士踏足修行道的那日起,寿元暴涨,超脱凡俗,便已然与凡人划开界限。
仙路漫漫,福祸自担,起落输赢皆是自身抉择,从来怨不得旁人。”
他话音微顿,眼底漾着温润的光:
“凡人是世间根基,芸芸众生浮沉世间,撑起了这片天地的运转。
我偏爱这份人间烟火,便如你静坐坐禅,求得心安一般。
我置身众生之中,本心亦得安然。”
这时,一个老和尚走来。
他赤着脚,脚掌宽大厚实,底下覆着一层厚厚的茧。
身上的僧袍早已看不出原本的颜色,被无数块深浅不一的补子密密匝匝地缝缀在一起。
他走到俞珩面前,抬起头。
脸上的皱纹深得像干涸的河床,皮肤粗粝如老树皮,被风沙打磨了太多年。
俞珩能看出,他的寿元已经不多了,枯败的气息从骨缝里渗出来,又干又黄。
但是他的精神却意外地不错,眼睛很亮,没有被衰老压垮,像两粒在沙里磨了很久的石头,被磨出了光。
“敢问大德自何方而来?”老僧嗓音沙哑,“老衲释沙苦,多谢大德搭救我这顽劣徒儿。”
俞珩微微欠身,以示回礼。
“我乃是净土真宗的禅师,一路徒步穿行大漠,走访四方,察看信众的生计光景。”
释沙苦眼帘微微垂落:
“净土真宗……想来是一方大宗。老衲见识鄙陋,未曾听闻。”
他言语质朴坦荡,坦然承认自身孤陋,带着被岁月风霜打磨过后的平和。
俞珩笑容温润和煦:
“无妨。佛门本意在普度众生,身在何处,并无分别。”
他抬眼望向远处正在收拾打点的商队。
跪伏在地的骆驼在商人的吆喝声中缓缓起身,串串驼铃叮咚交错,清脆声响随风飘荡。
“我见你随商队辗转行脚,处处透着佛家本真。不知可否容我二人随行?”
释沙苦不由得一怔。
他万万没有想到,一位出自大宗的禅师,会主动提出要与在风尘里摸爬滚打的凡人结伴。
他沉默片刻,嗓音粗涩沙哑:
“此地所见唯有世间万般疾苦,只怕种种俗事,会惹大德心生不快。”
俞珩仿佛没有听出话语之中委婉的推辞,语气平缓:
“我们不会久留,待到前方第一座城镇,便自行辞别。不知可否成全?”
释沙苦静默的时间更长,内心几番斟酌,终于缓缓点头。
“大德既然心意已决,老衲不敢推辞。
只愿这一路尘俗,不至于玷污大德心中净土。”
俞珩轻轻一笑。
“我本也是众生之一。众生足迹所至,处处便是净土。”
释沙苦深深看了俞珩一眼,慢慢地合十行了一礼。
姚曦静静望着俞珩的背影。
心底忽然生出一股恍惚,眼前这个人,自己好像从来都没有真正读懂过。
在她眼中,他是一位佛法精深的旧识,是用种种玄妙法门抚平她内心苦痛的引路人。
可此刻,他站在一个寿元将尽的老和尚面前,说了一句简单的话,却让她心里某个角落忽然动了一下。
她生出强烈的好奇,想要知晓更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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