遮天:北斗第一深情 第768章

  “没有。只是……很奇妙。我再也没有从前那般焦虑惶恐了。”

  “往日坐禅之时,我总忍不住一次次去试探那道壁垒。越是拼命去叩击,心中便越是慌乱;越是慌乱,就越是不肯罢休。”

  “但这几日打坐,我便只是安然静坐。那道壁垒依旧横亘在那里,我却不再急切地想要强行将它冲破。”

  她抬眸望向俞珩,一双眼眸漾开澄澈透亮的光彩。

  “我依旧是从前的自己,可心底却生出一份说不出的笃定。

  我冥冥之中知道,它终有一日会自行敞开。”

  话音落下,她微微偏过头,连自己也说不清这般奇妙的心境,言语难以描摹其中滋味。

  俞珩眼中流露出赞许之色,语气温和:

  “你已经踏入了全新的境界。”

  姚曦闻言微微一怔。

  俞珩语速从容,缓缓接着说道:

  “从前你修行妄尘寂照之法,一味拂除、清扫、压抑心念,那是对抗的路径。

  时日一久,自身心力便会被不断耗竭。而如今,你不再强行把纷乱念头压在心底。”

  “念头来了,便任它来;念头停留,便任它停留;念头消散,便任它消散。

  你不去追根究底,也不刻意驱赶,只是静静观照,如同仰望天上流云自在飘过。”

  “这便是‘如是’之境。”

  他嗓音低沉舒缓,恰似清泉漫过溪间卵石:

  “佛有言:‘应如是住,如是降伏其心。’而今的你,已然契合这份‘如是’。”

  姚曦静静聆听,眼底波光轻轻颤动。

  她缓缓吐出一口浊气,仿佛有千钧重负自肩头悄然卸落。

  “……原来是这样。”

  俞珩继续缓缓说道:

  “可内心安顿下来之后,也不能一味固守,长久沉溺在空寂的境界之中。”

  姚曦面露几分困惑,抬眼看向他。

  俞珩身子微微前倾,目光恳切:

  “高原旱地,长不出莲花;唯有烦恼淤泥之内,方能滋生佛法。”

  “你如今证得‘如是’的安宁,但这并非修行的终点。

  真正的大道,终究要踏入滚滚红尘,观天地四时流转,见识世间众生百态。”

  “往后喜乐与悲愁相伴,痛苦与安乐共存,不再刻意回避,不再畏缩躲藏。

  于烦恼淤泥之间打磨本心,在烟火俗务之中照见最初一念,历经世事重重磨洗,令智慧之果自然孕育成熟。”

  姚曦静静端坐,久久默然不动。

  她细细品味着这一番言语,如同口中含着一枚果子,初尝微有涩意,回味之间却又透出淡淡甘香。

  良久,她抬起眼眸,望向俞珩,轻轻吐出一字:

  “好。”

  ……

  俞珩携着姚曦出得净土宗,一步跨出,周遭天地光景已然全然改换。

  没有既定方向,也无明确归宿,一切随心而行,随缘而往。

  二人飞越千山万水,落足于辽阔浩渺的西漠大地。

  大漠长风迎面呼啸而来,空气干燥灼热,裹挟砂砾独有的粗粝气息,直灌入肺腑,教人真切体会到天地何其苍茫,自身何其微渺。

  辽阔空寂之感油然而生。

  姚曦站在他身侧,一身灰白僧袍,寡淡的颜色,似乎是刻意要抹去她的存在感。

  可偏偏遮不住。

  灰白的布料贴在她的肩上,顺着腰身的弧度垂落,又沿着胯骨蜿蜒而下。

  料子下面,是丰盈而匀停的骨肉,生得恰到好处,不多一分臃肿,不少一分单薄。

  僧袍越是宽大素净,便越衬出衣料下隐约的起伏曲线。

  像一卷上好的宣纸覆在一尊绝美的雕塑上,越是想藏,越让人忍不住去想纸下的轮廓。

  她那张脸更是如此。

  不施脂粉,唇色淡淡的,像晨露浸润过的花瓣;

  眉眼间褪去了往日撩人的流光,那双藏尽风月的眼眸只是敛去了灼灼明媚,并未磨灭分毫底色。

  佛门清寂如同覆上一层薄霜,反倒衬得她神情愈发沉静温润。

  烟火艳色被压住了,可骨子里绝世美人的底子,如何也不能教人忽视。

  她只是站在那里,便让苍茫大漠平添了几分颜色。

  俞珩侧目看了她一眼,美人如玉,秀色可餐,伴在身边,让人不禁露出愉悦的笑意。

  他们立在沙原之上,抬眼望去,天地相接之处是一条模糊的金线。

  脚下的沙粒细如粉末,白中泛金,踩上去软绵绵的。

  这时,风起了。

  沙尘被卷起来,贴着地面低低地游走,拂过沙丘,发出一种奇异的声响。

  嗡嗡的,沉沉的,像是一群僧人远远地诵经。

  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将人包裹其中,竟让人生出一种置身于巨大佛堂之中的错觉。

  金白色的细沙被风扬起,漫天飞舞,纷纷扬扬。

  日光穿透沙雾,晶莹沙粒折射出细光,在空中交织成一片斑斓琉璃般的光晕。

  大漠仿佛化作了一座瑰丽圣洁的幻境,沙音天籁,飞舞天花。

  俞珩微微眯眼,语气难得的赞叹:

  “此景倒让人想起佛经所言:‘昼夜六时,天雨曼陀罗华’。

  华落满地,妙香弥漫,莫过于此了。”

  金白细沙靠近他身前三丈变得轻柔,簌簌落下,没有沾上他的衣袖。

  姚曦掌心朝上,接住几粒飘落的金沙。

  触感细软怡人,像是丝绒从指缝间滑过。

  她捻了捻道:

  “这不是美景,而是天灾。”

  姚曦望向远处被沙丘半掩的残破佛塔:

  “寻常人对这种金沙避如蛇蝎,命之曰梵呗风轮。只消一转,便神魂血肉尽数被刮干净,骨头都不会剩下。”

  她看向俞珩,明眸里有对天地之威的敬畏,也有对俞珩的好奇:

  “也只有斩道王者逆转天象,才能将这种要命的东西视为奇景,还有闲情逸致拿佛经来比附。”

  俞珩闻言,目光安静地落在她脸上,笑意含而不露。

  “即使是这等天地造化之景,面对仙子,也只能沦为陪衬。”

  这一下,姚曦着实猝不及防,先是愣了愣,然后眉眼舒展,似昙花刹那盛放,扬起明媚粲然的笑靥。

? 第五百六十七章 爱蒸环流,恨丝萦柔

  大漠的风吹在脸上,干燥而粗粝,俞珩与姚曦并肩走着,没有用修为,就一步一步踏在滚烫的沙地上。

  脚印在身后排成两行,又被风迅速抹平。

  神识散去,远远地看见了一支商队。

  长长的驼队在一座残破的佛塔下歇脚,塔身只剩半截,被风沙磨得圆钝了棱角。

  二十几头高大长毛骆驼跪卧在塔下阴影里,嘴里不紧不慢地嚼着干草。

  几个商人靠在驼背喝水,水囊在手中传递,动作懒散,这是难得的休憩。

  一个七八岁的小孩光着头,青色头皮上顶着一小撮沙。

  不知怎么弄上去的,就稳稳当当地立在头顶正中央,像一顶冠冕。

  他满世界疯跑,一会儿去拽驼铃,一会儿去追飞过的鸟影,一会儿又从塔基上跳下来,蹦得尘土四溅。

  奇的是,不管他怎么动,怎么跳,怎么颠,头顶那撮沙硬是纹丝不动。

  他跑得浑身上下都是汗,脸庞晒得黑红黑红的,一双眼睛亮得像葡萄。

  一个全身裹在布料里的女人从驼队探出半个身子,无奈朝那孩子喊道:

  “驼羔子!你莫跑远了!马上就启程了!“

  孩子回头,应了一声:

  “娘,知道了!“

  嘴上应着,脚下却没停。

  他一转头,正好看见一只沙狐从佛塔的断壁后面探出头来。

  毛色浅黄,耳朵尖尖的,一双黑眼睛机灵地眨了一下,转身就跑。

  驼羔子眼睛一亮,拔腿就追。

  “诶!你别跑!“

  他追着沙狐,绕过佛塔,翻过一座低矮的沙丘,又追过一片被风蚀得坑坑洼洼的沙地。

  沙狐跑得不快不慢,像是故意逗着他,每当他快要追上时便加速一截,始终保持一个让他觉得再加把劲就能抓到的距离。

  不知追了多久,驼羔子气喘吁吁地停下来,手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气。

  他抬起头。

  沙狐不见了。

  他转过身,来时的路也不见了。

  举目望去,四面八方尽是黄沙,绵绵不绝,一直铺到天边。

  风起了,扬起一层薄薄的沙雾,将天地染成一片昏黄。

  风里有一种低低沉沉的嗡鸣声,让人心里发毛。

  驼羔子心头一慌,他想起商队里跑过多年大漠的老人说过的话。

  在沙漠里迷失方向,便是一脚踏进了轮回。

  没有方向和标记,走着走着,人就没了。

  他咽了一口唾沫,心里回想师父教过的东西,嘴里念叨起来:

  “看日头……看影子……看云彩……看沙丘的走向……”

  他抬起头,想找太阳。

  可太阳不知什么时候隐在了沙雾后面,只剩一圈惨白的光晕挂在天上,方位完全辨不清了。

  他越念越快,越念越急,可眼前只有一片茫茫的黄。

  这时,风停了。

  黄沙落定,两道人影自朦胧沙尘之中缓步走了出来。

  一男一女。

  男子身姿挺拔修长,容颜夺目,全然不似凡尘俗世该有的相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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