遮天:北斗第一深情 第767章

  她甚至不自觉地伸了个懒腰,手臂从身侧慢慢抬起,五指舒展。

  手掌抬到最高处,忽然碰到了什么。

  温热的、微微带着棱角的东西。

  触感奇异而陌生,表面光滑,带着温度,底下能摸到分明的轮廓,像一件温润的瓷器。

  她迷迷糊糊地,缓缓睁开了眼。

  晨光从窗外洒进来,亮得有些晃眼,她下意识地眯了一下眼睛。

  视线从模糊到清晰,先映入眼帘的是自己的手。

  正覆在一张脸上。

  她的掌心贴着他的左半边脸颊,虎口恰好卡在颧骨上方,手指微微曲,搭在他眉毛上。

  被她手掌遮住大半张脸的人,只剩一只眼睛露在外面。

  那只眼睛微微弯着,眼角有一道细细的笑纹,瞳仁里映着从窗外流入的金色晨光,像盛着琥珀。

  “仙子睡得可好?”俞珩的声音像一杯清茶。

  姚曦愣了一下。

  她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正枕着俞珩。

  她的脑袋枕在他膝上,脖颈处垫着一截他叠好的袈裟边角,乌黑的长发毯子一样铺开。

  她撑着手臂坐起来,几缕散落的发丝从耳后滑落,

  “……我睡着了?”

  “嗯。”俞珩点了点头,

  “仙子听了三日佛法,累了也是应当的。”

  姚曦看了看殿外,居然已经是三日后早晨了?

  她怔怔地,睡了这么久。已经有太久太久没有这样睡过了。

  她只记得梵音暖融融地淌过来,她听着听着,便沉沉地落了下去。

  “你讲的法……很精妙。我觉得……从来没这么宁静过。”姚曦低声开口。

  俞珩笑着整了整被压皱的衣摆:

  “我还以为仙子偷懒不想晨课念经了呢。

  睡得这么香,可曾见着阿弥陀佛了?”

  他说话时,晨光从窗外大片大片地泼洒进来,将他整个人笼在淡淡的金辉里。

  他本就俊朗的面容被晨光一镀,眉眼轮廓越发分明,多了几分出尘之意。

  姚曦顺着他的目光往外看去。

  窗外,金色的阳光正大片大片地铺洒在青砖地面上,将禅室里的香炉、经卷、蒲团,都染上了一层温暖的颜色。

  墙角一盆半枯的兰草被光照着,叶片边缘泛起一层薄薄的金色,也显出几分欣欣向荣的生机来。

  她不由自主地露出了浅浅的笑意,像初春河面上第一道裂开的冰纹。

? 第五百六十六章 心田分两洲,半栽红豆,半埋忧愁

  俞珩佛法造诣精深,一番娓娓讲说,直叫姚曦只觉心头熨帖,杂念尽消。

  这份平和并非全然出自道理本身,实则是六字真言的力量在暗中浸润心神。

  试想,一位圣人境界的大佛,对着修为尚浅的化龙境修士,耐心细细讲经开导,任谁也会被这股宏大的佛法力量抚平心绪。

  那日之后,讲经成了惯例。

  每日晨光初透,俞珩便会准时出现在姚曦的禅室门口,带一身干干净净的檀香。

  他坐下,微微一笑,然后开口。

  他声音总是很慢,像溪水淌过圆润的卵石,暮鼓远远地从山那边传来。

  最初,姚曦始终端坐,一丝不苟地聆听俞珩讲经。

  随着日久相处,她心中防备渐渐松弛下来。

  不知从何时起,她变得格外嗜睡。

  在俞珩佛法的浸润之下,她的睡眠安稳绵长,质量绝佳。

  每每午时沉沉入梦,便能一觉安睡到次日清晨,日日如此,周而复始,心与神皆得休憩。

  睡梦之中,萦绕心头,纠缠许久的旧日残影,尽数蒙上一层朦胧薄纱,模糊不清,再也扰不了她的心神。

  姚曦只当这是佛法玄妙,涤荡心尘的奇效,暗自感念。

  这一日,俞珩跟姚曦讲“二箭之喻”。

  “人的一生,要受两支苦箭。”他坐在她对面,晨光从他背后照过来,将他镀上一层金边,

  “第一支,是境遇带来的,悲伤、失意、挣扎、失去、病痛。

  这世间无可避免,风会吹,雨会落,人会离散,事会不如意。

  这第一支箭,是命运射来的,躲不开,人人皆受。”

  他目光柔和:

  “被射中之后,自己又会从心底再抽出一支箭来,对准自己射下。”

  “第二支箭,是自我谴责,痛恨自己软弱,埋怨自己不够坚强,责怪自己为什么不能释怀,为什么还放不下。”

  “承受第一支苦箭之后,不再追加第二箭的自我折磨,便是解脱。”

  姚曦听完,低头一颗一颗捋过腕上念珠,

  “你说的……我懂。”

  “可那些不好的情绪,于我而言,不是被箭命中的锐痛。没有那么干脆利落,它是一种……时有时无的潮湿。

  在骨头里酸,在胸口里涩,没有来由,没有预兆,忽然就漫上来,将我整个人浸透。

  我想抓住它,把它拎出来看清楚,它又散了;

  我放下心防,以为今天没事了,它又从某个角落里渗出来。”

  她抬起眼,绝世美貌让她眸中光彩引人心疼:

  “我无法把握它。我不知道它什么时候来,也不知道它什么时候走。”

  俞珩静静听完,凝视她很久。

  他轻轻笑了,没有了蛊惑意味,干净得像一个少年人初见春花时的欢喜。

  “那便换个法子。”他伸出手,掌心朝上,朝她示意:

  “抬起头来,看我。”

  姚曦依言抬起眼。

  目光相接的那一瞬,俞珩的眼中亮起一片柔和的金光。

  浩瀚得仿佛一片无垠的汪洋,深处经文流转,有莲花生灭,无数面容慈悲的佛影于光芒中隐隐浮动。

  “佛家有第七感,名为末那识。”他的声音直接在她脑海中回响,

  “识者可借旁人眼识,见自己受难之相。”

  姚曦觉得眼前一晃,天旋地转,她还在原地,可她“看”的视角,却变了。

  她看见了自己。

  从俞珩的眼睛里,看见了自己。

  那是一个盘坐在蒲团上的女子,身着灰裳,青丝散落肩头,面容苍白。

  她的脊背挺直,双手合十,姿态端庄如菩萨塑像。

  在她背后,正插着两支金色的箭。

  一支略高,钉在灵台深处;一支略低,扎在心窍之侧。

  姚曦怔怔地望着那个“自己”,

  “这……就是那两支苦箭?”

  俞珩温和的声音,缓缓在她的意识深处回响:

  “不论是真实存在的实箭,还是心念幻化出的心理暗示,说到底都只是外相。当你能够清清楚楚看见它们,便是与这些执念正式相认。

  一旦得以相认,它们便不再是潜藏于暗处伺机作祟的心魔,而是摆在明处,看得见、摸得着的事物。”

  姚曦恍惚间,看见一只手自视野的边缘缓缓探来。

  是俞珩的手,修长、干净、骨节分明。

  那只手轻轻抚上她的头顶,落在其中一支金箭上,轻轻地碰了碰。

  手收回,拈着一根发丝。

  从她散落的青丝间轻轻拔下,没有痛感,一阵浅浅酥麻漫过身心。

  那缕发丝微微旋舞,金光在丝缕间缓缓流淌,化作一支小巧金箭。

  箭尖已然褪去凌厉锋芒,变得圆钝温润,静静安卧在他掌心之中。

  他俯身,将这支小小的金箭,轻轻放到姚曦自己的掌心里。

  “好了。”温热柔和的声音层层包裹住她的心神,

  “你不必自我折磨了。”

  姚曦抬起眼,望向面前的俞珩。

  俞珩坐于晨光之中,双目轻垂,神态宁和恬淡,唇角噙着笑意。

  身后虚相隐隐浮现出宝相庄严的佛影,朵朵莲华自虚空缓缓绽放,瓣瓣流光烨烨生辉。

  融融金辉如水般环绕周身流转,光晕柔和盛大,将他笼罩。

  他便如从古旧壁画之中走脱而出的佛陀宝相。

  她心中暗暗感念,阿弥陀佛的慈悲,大抵便是这般模样吧。

  往日心底那处时时翻涌,漫着空洞寒凉的缺口,此刻被一团融融温热,完完整整地填满。

  姚曦收拢五指,将小巧的金箭紧紧拢在掌心,按贴于心口。

  “……多谢。”

  俞珩含笑微微颔首。

  窗外鎏金般的阳光倾泻而下,铺满了地面,暖意融融。

  姚曦心底一动,忽然觉得,今日,或许不必再诵经持咒了。

  自这一刻往后,姚曦的眉眼之间,生出了截然不同的气韵。

  听俞珩讲经之时,她偶尔会不自觉地唇角轻轻上扬,漾开浅浅笑意。

  她自己大约也没有意识到,这般绝代佳人展颜一笑,光华灼灼,烂漫明媚,比满园繁花尽数盛放还要耀眼夺目。

  她不再像个木雕了。

  这一日讲经完毕,俞珩并未如往日一般起身离去。

  他依旧安坐蒲团之上,目光静静落在她脸上。姚曦肌肤莹白温润,如同泛着柔光的白瓷。

  “这般看着我做什么?”姚曦疑惑开口。

  俞珩没有直接回应,转而问道:

  “你的修为如今到了何种地步?可有快要突破的征兆?”

  姚曦闻言,凝神向内体察自身流转的内息。

  片刻之后,她轻轻摇了摇头。

  曾经盘踞心底的浓重灰败早已消散干净,她开口语调反倒透着几分轻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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