遮天:北斗第一深情 第766章

  “踏入佛道之后,我得以慢慢放下执念,心绪才渐渐安稳,挣脱了从前的纠缠。”

  “后来师尊突发要事,无暇顾我,便暂且将我寄留于此净土真宗,安心清修。”

  俞珩静静听着,轻声追问:

  “你具体修的是何等法门?”

  姚曦垂眸,

  “一门妄尘寂照法。将执念、撕心裂肺的痛苦心绪,寂然观照,视作心上浮尘。

  还有一门归寂三昧坐禅法,盘坐时归于空寂,避心魔侵扰。

  再加上净土真宗的本愿忘虑观,把胸中郁结的悲苦、痴缠执念尽数交付愿力,获得安稳。”

  俞珩微微侧过身,眸光落定在她白玉无瑕的侧颜上,轻声问询:

  “有什么不懂的么?”

  姚曦认真地想了一下:

  “你说的是佛法上的……还是心境上的?”

  “都可以。”俞珩说着,拢了拢膝前的袈裟,姿态松散却不失端稳,

  “我的修为境界,给你做些点拨,想来是够用的。”

  殿外晚风穿窗而入,携着暮色渐沉的微凉,拂动殿内袅袅檀香。

  姚曦斟酌许久:

  “我内心深处……时常还是会感到不安。”

  “那感觉并不激烈,就是像水底有什么东西在慢慢翻涌,我抓不住,也压不下去。”

  她抬起眼看他,目光里带着一种诚挚的困惑,

  “我不是已经修了忘心之法么?为何依旧摆脱不了?”

  俞珩没有急着回答,理了理思绪。

  良久,他柔和道:

  “记忆容易忘却,情绪却无法轻易抹去。

  佛说:‘心如明镜台’,可镜台落了一层又一层,擦得再干净,不见的是灰尘,镜面上的划痕却消不了。”

  他目光温和:

  “人是没有办法完全认识自己的。譬如我对仙子。

  其实我们相遇得很早。那时我刚刚踏上修行之途,修为低微,见识浅薄,遇见仙子时只当是寻常一瞥。”

  “可辗转岁月,历经万千人事,直至今日与你西漠重逢,我才恍然醒悟,你的身影,从未远离,始终牢牢根植在我心底深处。”

  俞珩目光温柔,款款望入她澄澈眼底,

  “那年相思豆,早已绽心头。”

  姚曦的眉心微蹙,迟疑道:

  “是……这样么?我总觉得有些不对,可看着你的面容,确实让我本能地……气血加速流动了一些。”

  俞珩的嘴角扬起:

  “这便是心动之感。仙子也一定如同我一般,一见难忘。”

  他说着,自然地伸出手,去牵她放在膝上纤细的手。

  姚曦轻轻将手收回,拢进袖中。

  “你太急切了。”

  俞珩也不在意,笑容坦然:

  “面对仙子这样的大美人,佛也要动凡心的。”

  姚曦没有什么特别反应,她平和地继续开口:

  “我日日诵念阿弥陀佛,诚诚恳恳,念到胸中郁结的悲苦仿佛被温水化开,一层一层地褪去。

  可奇怪的是,我的心安了,修为却像是被冻住了。

  化龙入仙台那一步,如今竟觉得遥不可及。”

  她抿了抿嘴唇,有一种我见犹怜的脆弱感,

  “是因为我天赋不够么?还是因为……我选择的路,本身就是错的?”

  俞珩轻轻笑了起来。

  “仙子不必自我怀疑。你的天赋一定是够的。”他微微倾身,目光落在她的眉眼之间,

  “你灵台清明,根骨通透,是千年难遇的好苗子。

  莫说化龙入仙台,便是更高的境地,你也走得上去。”

  俞珩的眼神里自然流露悲悯。

  “你的原因是你的心被裹住了。”他说着,抬手在自己胸前轻抚,

  “你修忘心,痛散了之后,留下的不是空,是茧。

  一层一层的厚茧,把你本来的心裹在里面。你走不出去,外面的道也进不来。”

  他望着她,声音柔和,

  “你若能放下我执,破茧而出,定然能突破的。”

  姚曦的眸光晃了一下,她垂下眼帘,轻声问:

  “破茧……如何破?”

  俞珩的目光郑重起来,

  “心中茧,是恐惧构建而成的。”他道,

  “怕仇恨,怕记得,怕面对那个无能的自己。”

  他坐直了身子,姿态端正如佛前的一株青莲,

  “可你若一直怕下去,便永远困在这空寂里,成为一尊好看的佛像,再也不能动了。”

  他脑后绽开一圈柔和的金光,并不刺眼,像初升的朝阳透过薄雾洒下,将他轮廓镀上一层温润的光晕。

  俞珩的面容安详而柔和,眉眼低垂,带着悲悯的笑意。

  那一刻他看起来竟真像一尊拈花而笑的佛,声音里带着一种令人不由自主想要信服的蛊惑力:

  “仙子,你应当放下心中束缚,跟我一起,共登极乐。”

  姚曦望着他,眼神逐渐迷惘起来。

  跟俞珩对视,她陷进了他仿佛盛着三千世界的慈悲的眼眸里。

  她觉得自己应当拒绝。

  有什么东西在心底深处拼命地敲着警钟。

  咚咚咚!告诉她这个人不对,不对,所谓的“极乐”不对!

  可是钟声太远了,闷闷的,模模糊糊的,听不真切。

  俞珩的声音却近在咫尺,温温暖暖,像冬日里烧得正旺的炉火,让人忍不住想要靠过去。

  她真的感觉到心口有什么东西松动了一丝缝隙。

  是茧,从外面撬开了一道细小的裂缝。

  有光漏进来,照得她心底暖洋洋的。

  她不由自主地,往前倾了倾身子。

  那一瞬间,

  嗒!

  一声清脆而突兀的断裂声响。

  她一直握在手中的木槌,被无意识地用力捏断了。

  木槌的头部从柄上脱落,滚落在青砖地面上,发出几声骨碌碌的轻响,在空旷的殿内显得格外清晰。

  姚曦猛地一震,从一场深沉的梦中被惊醒。

  她胸口剧烈起伏,仿佛溺水之人终于浮出水面。

  她用力地摇了摇头,带着喘息,全身心抗拒:

  “不!不可以……还不可以……”

  殿内佛像眉目低垂,嘴角的弧度慈悲而遥远,檀香不知何时已经燃尽了。

  最后一缕青烟从炉中升起,在昏黄中盘旋一小圈,散入暮色之中。

  空气渐渐清明起来,傍晚特有的凉意从窗格的缝隙间一丝一丝渗进来。

  俞珩略微诧异地看了她一眼,随即摇头轻轻笑了起来。

  他俯下身,将那两截木槌捡起来。

  粗糙的断口相对合拢,指尖沿着裂痕轻轻一抹,佛光渗入木质纹理之中。

  “嗡”

  木材愈合,重新结合为一体。

  他将木槌放回她掌心,

  “无妨。修行不能一蹴而就。”他眨了一下眼,带着一点少年气的狡黠,

  “仙子,茧已经破了,不是吗?”

  姚曦握着木槌,一股没由来的心慌从胸口漫上来。

  她垂下眼帘,没有说话。

  俞珩双腿盘好,双手在胸前结印,十指交错如莲瓣叠合。

  他闭目,嘴唇微启,开始低低吟唱起来。

  声音不疾不徐,像一条从山涧深处缓缓流淌出来的小溪。

  悠悠长长的调子,带着古老的余韵,如远山暮鼓,如空谷回音,如深秋的屋檐下雨滴落进青石缝里。

  梵音低沉而平缓,一寸一寸地浸透姚曦,将她心头方才浮起的惊惧一点一点化开。

  姚曦不自觉地放松了肩膀,轻轻地闭上了眼睛。

  她觉得自己泡在一汪暖洋洋的泉水中。

  水波轻轻晃着,将她心底细碎的、尖锐的、不肯愈合的伤口,一圈一圈地抚平了。

  很温暖。很舒服。

  她有些不想睁开眼睛了。

  窗外最后一抹天光隐入地平线,殿内沉入暮色与烛火交织的昏黄之中。

  俞珩的吟唱声渐低渐缓,像潮水退向远方。

  他睁开眼,目光落在她渐渐安详的睡颜上。

  她半垂着头,呼吸轻浅而均匀,眉宇之间常年不散的郁郁舒展开来。

  俞珩笑意更深切了,温柔地轻抚佳人长发。

  殿外的风拂过菩提树梢,发出沙沙的声响,暮色沉沉地压下来,将古刹包裹进宁静与厚重之中。

  姚曦觉得自己好像做了一场很长很长的梦。

  梦里没有声音,也没有画面,只有一种被云朵包围般的柔软触感。

  从四肢百骸漫上来,将她托在一片温温的、绵绵的暖意之中。

  她的骨头都被泡软了,懒洋洋的,不想动弹。

  她的意识像是沉在温水底的一只小船,被细细的波纹推着,缓缓地、缓缓地飘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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