俞珩的声音低沉而恳切:
“我初踏修行之路时,便与仙子相逢。可彼时机缘未到,没能与你更进一步。
如今你我同入佛途,在西漠不期而遇。
茫茫大漠,万千古刹,偏生你我重逢,这不足以证明你我因果深种,斩不断、逃不开么?”
他握着她手腕的掌心微微收紧:
“仙子只当成全我年少时的一桩心愿,可否?”
姚曦轻轻挣动两下,手腕在他掌中转过半圈,力道孱弱得像一片试图逆流的落叶,挣不脱、也逃不开。
她清冽如雪水洗过的眸子直直望向俞珩,没有羞怯也没有慌乱:
“你身披紫金袈裟,形似高僧,可心底尘念不净。我不想与你加深联系。”
话音未落的刹那,俞珩不再温存。
他的手臂猛然发力,五指收紧,如铁钳般扣住她的臂弯,将她整个人从蒲团上提了起来。
灰朴僧袍在空中展开,袖口被风灌满又落下,露出一截莹白的小臂。
他的动作强势而霸道,将她半提半控地定在身前。
“我纵然心有欲念,也远比净亲之流干净百倍!”他目光沉沉,瞳孔深处翻涌暗紫色的光,
“我不会眼睁睁看着你自甘沉沦,堕入伪佛摆布的畜生道中!”
一直万事不入心门的姚曦,终于在这一刻浮起了一丝怒意。
“我不愿委身于你,便是堕入畜生道?!”
俞珩见状,面容忽然松了下来,低低笑了一声。
“看来仙子枯坐修心,参禅悟道的功夫,还差得很远。”
他收敛笑意,神色复归诚恳,
“你宁愿任由旁人摆布,也不愿正视昔日故人,这不是超脱,是太过刻意。
看似斩断前尘,实则始终困在过往执念里,从未真正走出来过。”
他松开了握着她的手,退后半步,
“修行之道,贵在和解。先与过往和解,再与自己和解。
你越是避着那些旧事、旧人,它们的根便扎得越深,早晚有一天会从你脚底长出来,把你拖回原地。”
他的目光温和,像冬日午后穿过窗格的暖阳,落在她微蹙的眉间:
“你如今道心受阻,身陷迷局,我心甘情愿助你破障悟道,走出这片虚妄佛土。”
“你我昔日情谊深厚,我做不到看你困死在这里。”
姚曦怔怔站在原地,呼吸急促了几分,清冽的眸子里,第一次浮现出动摇。
俞珩尽数看在眼里,知她心防已破。
他将她放回蒲团之上,耐心道:
“无妨,我们有的是时间。往后便在佛法之中,慢慢相识,慢慢解惑。”
姚曦静坐蒲团,垂眸默然,良久,终究是无声点了点头。
俞珩眼底有光一闪而过,却并不急着趁热打铁。
他微微颔首,在殿内盘坐下来,正要开口说些什么。
一串杂乱的脚步声忽然从殿外走廊传来,碾碎了刚沉淀下来的宁静。
他身形臃肿得像一座移动的肉山,粗圆的脖颈堆叠三层肥厚的赘肉,袒露的胸腹上脂肪层层堆叠,随着他的步伐上下晃动。
他穿着一件明黄色的宽大僧袍,衣襟半敞,露出油腻腻的胸口,腰带上挂着一串比寻常佛珠大了三倍不止的紫檀念珠。
他的脸圆得像一面鼓,面颊上的肥肉将眼睛挤成两条细缝,整张脸油光满面。
他的左右臂弯里,各揽着一名白衣素裙的女僧。
正是此前在殿中劝说过姚曦的两人。
眼角带痣的女子斜倚在他肩头,尖下巴的女子伸手搂着他的粗腰。
两张圣洁端庄的面容此刻满是痴迷的媚意,含春带露,分明是红尘脂粉堆里养出来的妖娆姿态。
来人正是净亲长老。
净亲一眼瞥见殿中端坐的俞珩,肥脸顿时堆起热络的笑意,
“这位便是有义师兄吧?久闻大名!听闻师兄关怀我座下弟子,师弟心中着实荣幸。”他说着,目光转向姚曦,
“这位灰袍师妹是我素来看重之人,正打算与我一同参究佛法、共证大道,却是不能割爱。”他笑眯眯地补了一句,
“不过我门下还有诸多资质上佳的女弟子,尽可拜入师兄座下侍奉修行,个个都是根骨清奇、心性纯良的好苗子。
师兄若是得闲,改日我亲自带师兄挑上一挑?”
俞珩眼底一抹凶光乍闪,径直探手而出。
净亲从师兄口中听闻大雷音寺来了一位觉字辈的高僧,修为仙台三层。
不过他身在净土真宗腹地,依仗着宗门内传承的大圣级阵法,心头有恃无恐。
他本想着引对方动了手,自己催动阵法反手镇压便是,正好顺势做一场漂亮戏给寺中众人看。
可事与愿违。
俞珩的掌势展开的刹那,铺天盖地的威压如同三千大千世界从天穹倾覆而下。
浩瀚、无边、不可抗拒。
净亲只觉自己每一寸血肉都被一种绝对的力量死死禁锢,如一只虫子被封印在琥珀之中。
他拼命催动心神去唤醒大圣阵法,可识海中死寂一片,一丝回应都没有。
他僵在原地,分毫动弹不得,被肥肉挤得只剩一条缝的眼睛猛然瞪圆,瞳孔涌起滔天的惊恐。
俞珩五指收拢,攥住这坨臃肿的肉身。
咯吱!
刺耳的骨裂声响彻殿内,淡金色的佛骨碎碴被巨力生生从血肉中挤压而出。
肥厚的肉身剧烈变形,转瞬之间,净亲便被捏得不成人形。
大祸临头,净亲不敢有半分倔强,催动神念苦苦哀求:
“师祖!饶命!弟子知错了!”
“这名女弟子献予师祖!我座下还有无数极品炉鼎,尽数供奉给师祖!
还有些为非作歹的沙弥,败坏山门的不肖徒众,弟子即刻尽数严惩,绝不姑息!求师祖手下留情,饶弟子一条性命!”
急促的脚步声传来,净言火速赶来,入殿望见眼前惊悚一幕,脸色骤变。
他当即快步上前躬身急声求情:
“师祖息怒!净亲师弟糊涂无知,罪无可赦,还请师祖赐一次改过自新的机会!
我净土真宗愿倾尽千万信众香火,只求师祖手下留情!”
俞珩眼底无波无澜,掌中发力。
“啊!!!”
一声惨绝人寰的凄厉嘶吼炸开,转瞬戛然而止。
巨力倾泻,臃肿的肉身毫无抵抗余地,当场被生生捏爆!
猩红血雨洒落殿中,连其潜藏的神魂也被一并碾碎。
俞珩随手拂去血痕,神色淡漠:
“净土宗积年罪孽,今日暂且抵偿一二。
滚吧。”
净言垂首伫立,望着满地狼藉,万般情绪压在心底,半分不敢外露。
他恭谨躬身,默默退离偏殿。
俞珩将他细微神色尽收眼底,却不以为意。
如今他圣人修为,超然世间,很难再有什么让他心生顾忌。
他心中自有定数,离去之前,会再度核查宗门处置信众的境遇,确认此间乱象是否真正肃清。
若是净言言行不一,依旧纵容宗门伪善,那这净土真宗,也无存在于世的必要了。
? 第五百六十五章 那年谁种相思豆,原来早已绽心头
姚曦偏过头,目光落在俞珩身上,清冷如月的面容上浮起惊讶之色。
“你身在人家宗门做客,反手便诛杀对方长老师弟,不觉太过霸道吗?”
俞珩神色平和,回以淡淡笑意:
“他们自身持身不正,残害信众,恶业缠身,方有今日血祸。
因果循环,自作自受,何谈霸道?”
姚曦轻轻摇头,并未被他说辞说服:
“此事无关正邪。你是远道来客,宗门待你以礼,你却在他人道场之中,当众杀伐其门人。
于情于理,都是你的不是。纵使对方是恶徒,也轮不到你私行杀伐。”
俞珩耐心听罢,语气坦荡:
“我本就是为此处乱象而来,一心寻他们问罪。
若非净言尚存几分善心,又恰逢你在此清修,我今日便不是只杀一人,而是将这污浊宗门一并清算。”
姚曦正视着他,眸心澄澈如秋水,目光认真:
“你戾气太重。我所求的道,是安宁,是无争,是方寸清净。”
俞珩微微挑了挑眉问:
“仙子话中似有未尽之意?不妨直言。”
姚曦垂眸片刻,再度抬眼时,神色带着几分恳切:
“我在此寄修三年,受其供养,不愿眼见这片坐禅之地血流成河。
这是我的请求,可否?”
俞珩笑开,澄澈而灿烂。
这是圣人境界踏足之后,独有的从容。
杀伐一念,宽恕亦一念。
他静静凝望着眼前清寂的女子,语气近乎宠溺:
“仙子金口玉言,区区一座宗门兴衰,我怎舍得拂了你的心意?”
姚曦轻轻颔首,神色静谧。
她回身落座,拢了拢宽松的灰袍,身姿端直沉静。
俞珩顺势移步,在旁侧空置的蒲团上安然盘腿落座。
二人之间,隔着一炉幽幽檀香,青烟袅袅升起,衬得禅室静谧悠远。
俞珩偏过头,语气随意:
“能说说吗?在我不曾参与的时光里,仙子这些年,有何际遇?”
姚曦静坐,沉吟良久,缓缓出声:
“前半生的种种,我大多记不清了。
残存的零碎记忆太过沉滞,时时刻刻桎梏心神,扰乱我的道心,让我难以前行。”
“直至远赴西漠,我偶然遇见家师莲障,自此追随她潜心修佛。”她语气难得松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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