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曦的眉心蹙了一下。
须臾之后,她依旧摇了摇头。
俞珩的目光凝实了几分。
一声唵字真言,圣人境界加持之下发出,哪怕是一块顽石,也要被震得开口讲真话。
可姚曦依旧固守空寂,毫无回溯记忆的迹象。
这说明她并非被外力强行度化,而是自己铁了心要与过往切割。
她亲手将一扇门从里面关上,上了锁,扔掉了钥匙。
俞珩心底浮起惋惜。
他素来不屑忘情忘己的修行之法。
在他看来,七情六欲乃人之所以为人的根基,剥离七情、舍弃自我,看似超脱,实则自入歧途。
把活人修成枯木,把灵心修成空壳,那算什么修道?那根本就是一场漫长的自我放逐。
他的目光细细描摹她的模样。
灰朴僧袍宽大素淡,遮去了曾经的浮华,却终究掩不住她与生俱来的曼妙风骨。
肩线流畅如山川起伏,领口露出一截细白如玉的锁骨,她明明生来便应随性恣意,却偏偏困于这座古刹禅院,束于修最错的道、守最空的缘。
实在不该。
一念既定,他决意点醒她,将她扯出这迷局。
然而他还没开口,姚曦已经垂下了眼帘,
“我还要礼佛诵经,施主请回吧。”
她重新提起木槌,在木鱼边缘轻轻敲了一下。
“嗒”
清脆而单调的声响,下了逐客令。
一旁一直察言观色的知客僧这才适时上前,躬身合掌,轻声开口:
“师兄,这边请。”
俞珩压下思绪,最后看了姚曦一眼。
她已重新闭上了眼,木鱼声一记接一记。
他转身随着知客僧迈出偏殿的门槛。
日头已经偏西,斜阳将院落中老树的影子拉得很长。
俞珩走在光影之中,忽然开口:
“方才殿中那位灰袍女僧,是本寺何人?”
知客僧脚步顿了顿,侧身答道:
“小僧所知不多,只晓得她是接引寺的大德,暂寄本寺清修。
方丈亲自叮嘱过,需以礼相待,旁人不得惊扰。”
俞珩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
不多时,二人穿过几重月门,绕过一座石砌经幢,面前豁然开朗。
一座主殿矗立于院落正中,殿门大开,夕阳斜斜地铺进去,将青砖地面染成暖金。
殿内焚着沉沉的檀香,烟气袅袅升腾,在斜光中凝成朦胧的青雾。
中央静坐着一位老僧。
他盘膝坐在一张褪了漆的旧木禅床之上,身板如老松,双手交叠于腹前,合着一串暗红发亮的佛珠。
他的耳垂厚且长,几乎垂至肩头,面相温润,眉目之间自带一派悲悯宽厚的气息。
见俞珩入内,净言禅师睁开眼,他微微抬起手,示意对面的蒲团:
“师兄远道而来辛苦。贫僧有一位师兄,如今在大雷音寺任职后堂武僧,已有多年未曾联络。
不知师兄归属于哪一脉道场?说不定与贫僧那位师兄还有些渊源。”
俞珩落座于蒲团之上,紫金袈裟铺展开来。
他不语,只淡淡一笑,垂下眼帘,十指在胸前结出端庄佛印。
仙台三层的修为催动,掌中凝成一道澄澈佛光。
一尊羊脂玉净瓶洁白温润,流转琉璃般华光,瓶口垂落一缕缕如珠串的甘露。
佛光浩荡,铺满禅堂。
净言禅师的神色一肃,当即起身,躬身行了一礼:
“原来是大雷音金洞一脉的师兄!失敬失敬。”他直起身问:
“敢问师兄法号?”
俞珩含笑,声音从容:
“觉有义。”
净言闻言,身子不由得震了震,再次垂首:
“竟是觉字辈!贫僧辈分差之甚远,按寺规该称您一声师祖了。
方才不知,多有失礼。”
“佛门修行,不重虚礼。”俞珩摆了摆手,语气随和。
他敛了笑意,直视净言,肃然了几分:
“我此番登门,并非闲游。
方才大漠之中,撞见贵寺一胖一瘦两名沙弥,借佛之名敲诈行商信徒,更假托来世果位的说辞,亵渎妇人,行淫乱之事,玷污清净。”
他目光带着审视,
“我倒想问一句,这便是你们净土真宗的修行理念?”
净言禅师面色猛地一变,
“竟有这等恶事?!”
俞珩见他神色真切,并非刻意伪饰,便将沿途所见细细道来。
听罢始末,净言禅师的脸色愈发难看,眉宇间堆满了沉沉的痛惜。
他闭了闭眼,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贫僧常年闭关静修,不理俗务,早已将宗门大小事宜尽数放权交由师弟净亲打理。
久不问世,竟不知山门风气已然败坏至此。
弟子作奸犯科,污浊佛门道场……实是贫僧失察之过。”
他睁开眼,声音低而沉:
“师兄今日远道而来,将这桩丑事揭于眼前,是予贫僧一记棒喝。
贫僧必当亲自彻查此事,还信众一个公道!”
他稍稍平复心绪,认真解释宗门本义:
“我净土真宗的确不忌肉食、不避俗世姻缘,允许僧侣入世生活,乃至婚嫁娶妻。
但师祖莫要误会,此般行事并非纵容。
宗门真意,是令修行者直面欲望、看破欲望,于红尘中不生沉沦,于万般欲念不生挂碍。
身在世中,心在世外,才是本门求的道。而非纵容弟子作恶纵欲,借佛名牟利,辱没清净。”
他手指轻轻捻动佛珠,发出细密微响。
良久,他郑重地朝俞珩拱了拱手:
“是我监管不力,致使门下弟子误入歧途。
今日若非师祖点破,贫僧尚且蒙在鼓里,日复一日闭我的关、念我的经,对门外污浊浑然不觉。
日后若酿成无边业障,贻害无穷,那才真正是百死莫赎。”
他抬起眼,目光透出底下清亮的光。
“还请师祖多留几日,容贫僧整顿山门,肃清乱象,重塑我真宗佛脉。
贫僧虽老迈,却还不至于拿不动戒律棒。”
俞珩听他说到“于红尘中不生沉沦”的理念时,心中微微一动。
这番话倒是与他心中所想不谋而合。
修行不该是斩断七情把自己修成一截枯木。
直面欲望、看破欲望,才是正途。
熄了一掌拍死他的念头,俞珩点了点头,面上浮起认可的神色。
稍作沉吟,他再度开口:
“偏殿那位灰袍女僧,我听知客僧说,来历颇为特殊。禅师可否细说一二?”
净言闻言,整理了一下思绪,如实道来:
“她是接引寺莲障师兄座下弟子。此女入佛门之前,据说曾因执念过重、心念太深,以至于道心负荷累累,最终致使修为倒退。
我宗独有的忘心法门最是擅长空净本心,故而她寄居于我寺清修,借忘心之道褪尽尘缘。
待她修行圆满,莲障师兄便会亲自前来接她回归接引寺。”
俞珩眼底的眸光微动,开口道:
“我年少未入佛道修行之时,便与她相识,因果极深。
我竟不知她已然遁入空门。如今同踏佛道,我需与她细细一谈,厘清前尘,不知可否?”
此话落下,净言的面色登时数度变幻。
他眉心拧成一道浅浅的川字,缄口不语,面露难色。
俞珩挑了挑眉:
“有何难处?不妨直言。”
净言面露窘迫,声音更低了些:
“实不相瞒……我那师弟净亲,对此女的修行事宜极为上心,平日里多番使人照拂,旁人轻易不得打扰......”
紧接着他连忙改口:
“但我那不成器的师弟,远不及师祖分毫!此事我即刻前去说清,师祖无须顾虑。”他合掌行了一礼,
“另,我真宗寺中亦有几处值得一看的胜地,师祖可随意移步观览,无需拘束,当自己家中一般便是。”
说罢,他不再多言,提起僧袍下摆,脚步匆匆地出了禅堂。
俞珩若有所思,低声道:“接引寺莲障……”
记下这个名号,他再度走向僻静偏殿。
远处偶有晚钟余响传来,沉闷而悠长,在渐晚的天光里一圈一圈地荡开,把寺庙笼罩在暮霭沉沉的静谧之中。
快到偏殿时,隐约传出人语声。
他脚步一顿,身影自然而然地隐入廊柱投下的暗影之中。
殿内烛火如豆,被穿堂风拂得微微摇晃。
姚曦面朝佛像,背对殿门,手中木槌不紧不慢地敲着。
她身旁多了两位白衣素裙的留发女僧,衣料洁净如雪,气质圣洁。
左侧女子眼角下方带痣,唇角天生微扬,说话时声音柔缓:
“我昔日亦是富贵人家出身,享尽荣华,锦衣玉食,出入前呼后拥。
奈何一朝变故,亲人离散,爱人背弃,一夜间从云端跌入泥沼,一度心死成灰。”她说着,微微低下头,做出一副悲悯过去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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