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旁胖僧人适时含笑上前,面容温润如春风拂面:
“施主有所不知。七日之前缴纳的,是护道安身香火,保你们在这茫茫大漠中不受妖兽侵扰、不遭流沙吞没。
今日所取,乃是溯缘铺路的功德资,为施主们来世之路砌砖铺石,免得来生落入畜生道、饿鬼道。
两桩功德,各有规制,不可混为一谈。”
富商恍然明悟,连连点头。
他恭恭敬敬地从怀中掏出一只灰色的布袋,袋口松开,一粒粒晶莹剔透的源滚落出来。
胖僧人伸手接过布袋,掂了掂分量,满意地点了点头。
他面上慈悲和蔼的模样,手掌拂过富商的头顶,口中念念有词,诵起一段佛经。
富商激动得浑身战栗,眼眶泛红,他只觉自己的苦修终于被佛陀看见了,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满足。
胖僧人诵完经文,收回手掌。
他微微侧目,余光不经意间扫过队伍后方,一名年轻的妇人正撩开衣摆,低头给怀中啼哭的婴孩哺乳。
她的侧脸被烈日晒得微红,额角沁着细密的汗珠,衣料半敞处露出大片雪白的肌肤,在黄沙的映衬下格外醒目。
那妇人浑然不觉,专注地低头哄着怀中的婴孩,嘴角挂着疲惫的弧度。
胖僧人眼底微光一暗,喉结滚动了一下,只觉口渴。
他转瞬之间敛去异色,重新摆出庄严肃穆的僧相,合十道:
“天地生灵,皆秉乳气而生,母乳乃世间最纯至净的本源滋养。
小僧观此稚子根性纯净,与我佛缘深,今日需汲取一缕乳润,涤去凡尘浊气,为尔等祈福,佑此幼童一生顺遂。”
妇人的脸颊腾地通红,她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不敢抬头看胖僧,也不敢去回应四周投来的目光。
她的丈夫仿佛捡到了天大的宝贝,黝黑粗犷的脸上涌出狂喜之色,伸手猛地推了妇人一把。
他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容分说的急切:
“快上前!莫要错失这天大的佛缘!能供法师涤尘祈福,是我家几辈子修来的福气!
你发什么愣?!快上去啊!”
周遭一众信徒纷纷侧目望向妇人,目光中满是浓烈的艳羡。
“啧,这等造化,怎么就落到了她头上……”
“能亲近高僧,那是几世修来的福缘,她家祖坟冒青烟了。”
妇人被逼得退无可退。
她低下头,深深吸了一口气,小心翼翼地将已经睡着的婴孩放在一旁铺着旧毯的沙地上,然后站起身,一步一步缓慢地挪向胖僧人身前。
她很慢,仿佛每一步都踏在荆棘上,走到胖僧人面前时,她垂着头,胸膛起伏得厉害。
一旁那瘦僧人见状怪笑了一声:
“师兄这般癖好,多少年了依旧改不掉。走到哪儿都离不了这一口。”
胖僧人面不改色,声音和煦如温汤:
“贫僧饮你一缕乳润,便与你结下子母佛缘。
自此我为你佛子,来世你证佛母果位,阖家沾光,亲眷族人皆可随你同入极乐净土,超脱轮回苦难。
这是万载难逢的福报,你可莫要自轻了。”
这番说辞落下,在场所有人都面露狂喜,纷纷替那妇人欢喜起来。
妇人心神激荡,被佛母果位四字搅得脑中一阵昏热,方才的羞耻被一层金光涂抹成了荣光。
她颤抖地抬手,勾住衣襟边缘,撩开被汗水浸透的粗布衣料,半圆的白腻弧形在热风中暴露出来。
胖僧人的呼吸粗重起来,眼底深处涌出难以抑制的兴奋。
他的嘴唇张开,热气呼出,正要俯身凑近——
忽然。
一只修长有力的手从斜侧伸出,五指扣住了他圆胖的脸颊。
胖僧人的五官被猛然捏拢挤压,肥厚的嘴唇向外翻卷,
噗
一颗圆溜溜的眼球脱出眼眶,挂在脸颊边晃荡,断开的血管淌下一缕鲜红的血丝。
咔嚓
他的头颅像一颗被捏碎的瓜果,整个人软塌塌地倒了下去。
俞珩自虚空中现出身形,微微侧过头:
“净土真宗名为净土,却是藏污纳垢。我很好奇,你们的佛法,是谁教的?”
瘦僧人如遭雷殛。
俞珩像是凭空出现,气息沉静如水,却让后者感到仿佛整座大漠都要压下来。
瘦僧人双腿一软,噗通跪进沙地里,啪啪啪左右开弓抽起自己嘴巴来。
他边抽边颤声求饶:
“弟子眼拙!不知是哪一位主持驾临,弟子是净言禅师座下一脉的徒孙,不知哪里得罪了主持,弟子该死!弟子该死!”
他说话间又用额头去磕沙地,咚咚作响,沙粒嵌进额头的皮肤,磨出血点。
俞珩心中浮起一丝怪异之感。
他见过各种修士,傲者如山,狂者如海,却从未见过这般毫无底线的僧侣。
前一刻还能冷眼蔑视众生,后一刻便能跪地求饶如畜。
他不禁在心里暗忖:
这究竟是净土真宗的独有风气,还是整个西漠佛土已经沦丧到如此地步?
愚弄信徒,肆意践踏公序良俗,以榨取民脂民膏为业,把信仰化作敛财的工具。
他语气平淡地开口:
“我自大雷音寺而来,想见见你师门的那位净言禅师。”
“大雷音寺”四字如同惊雷灌顶,瘦僧人猛地僵住:
“原来是上宗使者!弟子有眼无珠!弟子这便引路,这便引路!”
他手忙脚乱地爬起来,弓着腰在前头引路,姿态谄媚到了极点。
从大漠深处一路折向东南,穿过几座低矮的砂岩丘陵,视野渐渐开阔起来。
沿途开始出现零星的白色佛塔和经幡,再行十余里,一片庞大的寺庙建筑群从起伏的沙丘背后缓缓显露出来。
黄土夯筑的围墙厚重如山,每隔数丈便镶嵌一枚金色的佛顶轮。
寺门高大宽阔,门楣上悬着一方匾额,“净土真宗”四个大字,笔力雄浑。
俞珩踏进寺门。
沿途僧侣来来往往,看到瘦僧人身后跟着一位身披紫金袈裟的年轻人,纷纷驻足侧目。
俞珩注意到,这些僧人身上虽有僧袍在身,眼神却浑浊游离。
一路引至后院禅室,瘦僧人通报过后躬身退去,由一个面色沉静的老僧将俞珩引入内院。
绕过几棵苍老古树,路过一座偏殿。
俞珩余光一瞥,殿门半敞着,内有一个背影。
那人身形清瘦,穿着一身朴素的灰色僧袍,乌黑的长发没有剃度,随意地披散在肩头。
她正面对着一尊金漆佛像盘膝而坐,面前放着一只古旧的木鱼,手中握着木槌,一下一下敲着。
俞珩觉得很熟悉,走到灰袍身影的侧前方,目光落在她侧脸上,瞳孔一凝。
“……姚曦?”
握着木槌的手停了。
她慢慢睁开眼,抬头看向俞珩,无波无澜:
“施主认识我?”
? 第五百六十三章 仙子需要点醒
俞珩细细地端详她的面容。
灰色僧袍宽大素净,袖口被洗得发白,衬得她如同水墨画里走出来,清淡而远。
“你……不认得我了?”
姚曦微微掀动眼皮,眸子清透如洗。
她认真地打量眼前的紫金袈裟青年,眉心忽然蹙了一下,心里某根弦动了。
她抬手覆上自己的心口,粗布僧袍下,能感受到心脏正莫名地加速跳动。
姚曦茫然:
“是故人吗?为何……我心口莫名悸动。”
俞珩看着她这般模样,心中确认,她的记忆,确实已经不在了。
他缓缓开口:
“我少年时便与你相识。你我曾并肩覆灭过一座传承千年的古宗,那段过往,你不记得了吗?”
姚曦眼底恍惚,目光散开,仿佛在努力捕捉什么遥远而模糊的东西。
片刻后,她摇了摇头:
“依稀似有零星残影,却辨不清、记不起。”
她说着,目光落在金漆佛像低垂的眉目之上。
佛像面容慈悲而静穆,镀金的表面被岁月和香火熏得有些暗沉。
“不过,那些都不重要了。”她声音轻淡,
“我已遁入空门,斩断尘缘。前尘过往,随风散去也罢。”
俞珩看着她平静表情,复又问道:
“过往是你自身的一部分,为何要忘却?”
姚曦语气里有一种尘埃落定般的淡然:
“过往浮沉,只予我刻骨的痛苦。不如舍弃,也好清净修行。”
“何等痛苦,竟能让你甘愿遗忘所有前尘,摒弃过往人格,变成一个全然陌生的人?”俞珩追问。
姚曦的神色空濛如远山暮霭。
她没有立即回答,抬起眼望着窗格外被风拂动的菩提叶。
“具体种种,我已记不真切。只余下一缕残绪知晓……大抵是信仰崩摧,恩义两绝,前路晦暗无光……”
她的目光重新落在俞珩脸上,眼底清透而安静。
“如今这般很好。另塑一副肝胆,斩断所有纠葛,我活得远比从前轻松。”
俞珩的目光静静地落在她身上。
她眉眼轮廓与少年时见过的姚曦别无二致,可那份疏离空白的神态,让他觉得很刺眼。
他心中起了一个念头:
这般封死本心,她莫不是被什么法门度化了?
心念起落间,他唇齿微动,口吐梵音——唵。
佛门六字真言,可破虚妄,可醒迷心,世间一切伪饰在它面前都如薄纸遇火。
俞珩的声音带着一股穿透人心底的力道:
“太玄星峰罗睺,你当真半点都不记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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