遮天:北斗第一深情 第667章

“看我做什么,这凳子不结实,你自己没坐稳。”

铁牛咬了咬牙,默默坐了回去,一整个上午都没再站起来过。

有个小丫头叫豆芽,瘦得像根豆芽菜,头发枯黄,手腕细得好像一碰就会断。

午饭时俞珩给每人分了一个馒头和一碗肉粥,豆芽舍不得吃,把馒头掰成两半,一半泡在粥里,另一半包好藏在桌肚里,打算带回去给弟弟。

囡囡趁她低头喝粥的工夫,伸手把另外半边馒头从桌肚里捞出来,一口塞进自己嘴里。

豆芽发现时眼泪当时就下来了,却不敢作声,只是低着头,肩膀一抽一抽的。

囡囡一脸无辜地嚼着馒头,腮帮子鼓鼓囊囊,含糊不清地说:

“馒头不早点吃会变硬。你哭什么,又没坏。”

语气里甚至带着几分真诚的困惑,好像她真的不明白对方为什么要哭。

她的恶意如此纯粹,俞珩想不注意都难,他没有当场发作,而是默默转身回了书房。

片刻后端着一碟切好的枣糕出来,放在豆芽面前,温声道:

“吃吧。”

豆芽小心翼翼地包好塞进怀里,朝俞珩鞠了一躬。

傍晚时分,私塾散了学。

孩子们陆陆续续走了。

俞珩把囡囡叫到了灶房。

灶房的土灶上搁着半锅没喝完的菜粥,柴火堆在墙角码得整整齐齐,米缸的盖子盖得严严实实。

囡囡一进门就知道他要说什么了,很自觉地往门板上一靠,双手背在身后。

“为什么欺负同学?”俞珩开门见山。

囡囡想了想,似乎在琢磨用什么说辞比较省事,最后大概是觉得在这个人面前撒谎没什么用,干脆实话实说:

“他们太弱了。”

“弱就该被欺负?”

“弱就该走。连凳子都坐不稳、馒头都看不住,还来念什么书。”囡囡说得理所当然。

俞珩看着她那双被灶火映得忽明忽暗的眼睛,忽然明白了。

她不是在狡辩,她是真的这么认为的。

在她当小乞丐的三年里,弱就是原罪。

她见过的弱者,要么被人踩在脚下,要么被赶出地盘,没有第三条路。

所以当这些比她更弱的孩子出现在她面前时,她本能地就开始驱赶,就像当年那些比她大的乞丐驱赶她一样。

这套逻辑粗糙、残酷、不讲道理,在她曾经生活的那个世界里,这就是唯一的道理。

俞珩压下心中的情绪,让自己的语气保持平稳:

“以前你是小乞丐,抢不到吃的就要饿肚子。可现在不是了。”

他指了指灶台上大锅,

“这里的食物很充裕,柴火烧完了就去山上砍,米吃完了就去街上买。

我不会让你饿着,也不会因为把吃的分给别人,就少给你一份。”

囡囡垂下眼睫,灶膛里的火苗在她瞳孔里跳了两下,被火光映得忽明忽暗的小脸上却是一副油盐不进的模样。

俞珩的话她听进去了,但心里的小算盘还在噼里啪啦地打着:

面会吃完的,柴会烧完的,这么多人总要耗尽的。

再说了,原本两个人分的鸡腿,现在六七个一起吃,一人一筷子就没了。

怎么就算少吃了!

但她面上依旧做出乖巧的样子,点了点头:

“知道了。以后不欺负他们了。”

俞珩一眼就看穿了她的敷衍。

这不是她第一次敷衍他,每次都是先答应再想办法糊弄过去。

只是这一次不一样,这是根子上的问题,她被环境塑造成了这副模样。

俞珩想着,也许自己应该早些来找她。

如果他能再早到一年,她也许不会变成现在这样。

这份歉意让他沉默了一瞬,缓缓蹲下来,视线与她平齐。

他伸出手,轻轻按了按她后脑勺。

“有我在......以后不用怕了。”

小姑娘愣了一下,她觉得俞珩此时跟平时有些不一样。

平时总是从容不迫的先生,此刻看起来竟有些难过。

她心里嘀咕着:

‘我没怕,该害怕的是他们。’

她低下头,脚尖蹭了蹭灶房地上的青砖缝,闷闷地“嗯”了一声。

俞珩收回手,站起身,却暗自下了决心。

他可以对囡囡抱有歉意,心疼她过去的遭遇,但以强凌弱这件事,他不能放任。

越是心疼,越不能。

俞珩搬了张矮凳,在灶前坐下。

灶膛里的火已经暗下去了,几块通红的炭散发温热的余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拍了拍旁边的位置,示意囡囡过来。

囡囡磨蹭了一下,还是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

这张矮凳不大,两个人挨得很近,她的屁股只挨了半边凳子,膝盖几乎要碰到他的膝盖。

“囡囡,你跟我说说,你觉得一个人最厉害的本事是什么?”

囡囡想了想,不假思索地回答:

“拳头硬,跑得快。”

俞珩点了点头。

灶膛里一块炭火啪地炸开一粒火星,转瞬即逝。

他说:“有些道理,但不全对。”

囡囡愣了一下,转头看他。

她还以为他会训她。

可他没有。

他坐在矮凳上,胳膊肘搁在膝盖上,双手交握,神情很平静,把她当作一个身份平等的人,跟她认真讨论一个很重要的问题。

他叹了口气,看向囡囡,眼睛亮而沉静:

“这世界的确残酷,足够硬的拳头和利索的双腿必不可少。

但我们还是应当对弱者抱有善心。”他的声音很平稳,

“我知晓你从流浪开始,吃了许多苦,坚信强大可以得到一切。

可是你长到十岁,中间那些给过你食物的大娘大叔呢?

他们比你强大得多,为什么愿意给你吃的?”

囡囡的眉头皱了一下,这个问题她从来没想过。

俞珩继续说:

“只因他们心底存着善心。自身日子本就拮据清贫,却仍不忍见一个孩童挨饿受难,甘愿分出微薄口粮予你。

现下那些好心人的儿女来上课,你又怎能狠心将人驱逐门外?”

囡囡没吭声。

俞珩换了个话题,语气又放缓了几分:

“铁牛腿脚不好,他每天杵着拐杖来念书,来得比谁都早。

豆芽家里穷,她娘给她蒸半块馒头,要吃一天。”

他把手放在她脑袋上,掌心温厚而干燥,轻轻揉了揉她细软的发丝。

他的声音沉下来,

“他们不是弱者。为了读书认字,为了将来某种可能,他们比你想象的硬得多。

你以前在街上能活下来,靠的是拳头,那是你的本事。

但现在你在屋子里有灶,有火,有床铺。你不用再靠拳头了,可以换一种活法。”

囡囡低着头,两只手紧紧攥着衣角,半天没说话。

灶房外面隐约传来石榴树在夜风中沙沙响,偶尔有一两片叶子被风从枝头扯下来,落在院子里的青石板上,轻轻一旋便没了声息。

“……囡囡知道了。”她站起来,没有抬头,踢踢踏踏地跑远了。

脚步声穿过院子,在回廊里咚咚咚地响了一阵,然后房门被推开又关上,院子重新安静下来。

俞珩坐在凳上,望着灶膛里最后一点余烬,沉默了很久。

他还没有养育儿女,可是已经提前感到心累了。

他起身,往灶膛里又添了两根干柴,火苗重新蹿起来。

俞珩以为自己那番话应该能有些作用,起码管个十天半月。

事实证明,他还是太天真了。

第十三天,豆芽没来。

俞珩等了一上午,让孩子们自己念书,他坐在门槛上望着院门口的土路,直到中午的太阳把石榴树的影子从西墙根挪到了东墙根。

黄昏时分,才有人捎话来,说豆芽娘说不念了,家里弟弟要人带,书读不读都一样。

第十四天,铁牛也没来,说是家里要帮忙干活,不来了。

俞珩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然后去灶房翻柜子,找出一大袋糙米,分成两包扎好,又往每包里塞了几块晒干的牛肉。

他亲自提着去了两家,回来时天色已暗。

他走进院子,抬头看了一眼,囡囡正蹲在石榴树下那抱窝的老母鸡旁边,一只手往地上抛谷粒,嘴里轻声哼着一首他前几日才教她的乐诗。

她天资惊人,过目不忘,那些别的孩子要反复抄写十几遍才能勉强认全的字,她只看一遍就能默出来。

头脑清晰,学什么都快,要是不那么固执就好了。

“囡囡。”他叫了一声,走到院子中央的石凳上坐下。

囡囡拍了拍手上的谷屑,走过来站在离他三步远的地方。

两只手规规矩矩地背在身后,腰板挺得笔直,下巴微微扬起,目光坦然地与他对视。

这姿势也是他教的,他的原话是:

“挨训的时候不要缩着肩膀,有什么话堂堂正正讲出来。”

她倒是学以致用了,连即将挨训都摆出一副成竹在胸的架势。

“豆芽走了,你知道吗。”

“嗯。”

“铁牛也走了。”

“嗯。”

“囡囡,”俞珩看着她的眼睛,语气很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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