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跟我说实话,究竟他们阻碍了你什么?你担忧他们分你食物,可这些日子我短缺过你半分?
哪一日不是鱼肉皆有,你为什么执意要赶走他们?”
小姑娘开口,像在背一段早已准备好的腹稿,条理分明:
“豆芽每天走一个时辰来念书,回家还要带她弟弟。
她娘咳得厉害,她根本没空练字,先生上节课教的字她这节就忘了,下次听写还是不会。
铁牛腿瘸,坐在最后一排,黑板上的板书他得眯着眼睛才能看见,又不好意思往前坐,怕挡着别人。
他们撑不住的,早走比晚走好,省得你白费米。”
俞珩看着她,忽然觉得喉咙里有什么东西梗着,只觉格外无力。
他忽然开口,语气平静到近乎冰冷:
“千字文修身篇中,第二十三、二十四句是什么?”
“罔谈彼短,靡恃己长。信使可覆,器欲难量。”囡囡不假思索,脱口而出。
背得一字不差,连停顿都与俞珩当初教她时一模一样。
俞珩的声音钝而沉重:
“我教你做人的胸怀气度,要修到宽广深厚,难以估量。不随意挑剔别人短处,不自恃自己长处......”
“可你为何如此狭隘?如此傲慢!”他忽然提高了声音,站起来,低头看着她的脸。
这是他第一次用这样的语气跟囡囡说话,
“你太让我失望了。”
囡囡的手指抠住了石凳的边缘,棱角粗糙,搁在指腹上硌得生疼,她却像是感觉不到似的。
她抿紧了嘴唇,下巴微微扬起,黑亮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急剧地翻涌,又被她死死压住。
俞珩看了她一眼,目光里有太多的东西,歉意、心疼、不甘、无奈、对这个女孩未来的期许......
但他说出口的只有一句冷淡而决绝的话:
“明天我会重新把豆芽和铁牛叫回来。以后你的课单独上,不要再让我看见你行霸凌之事。”
说完,他转过身,朝堂屋走去。
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从他脚下一直拖到囡囡的脚尖前,却始终隔着一道窄窄的缝隙,怎么也碰不到。
囡囡坐在石凳上,看着影子一点一点从自己脚边退走。
她的手指抠着石凳边缘,小小的指骨硌出了青白的印子。
她没有哭,眼泪在眼眶里打了好几个转,被她硬生生逼了回去。
她猛地转过头,扭向另一边,强迫自己不看俞珩的背影,肩膀微微发抖,整个人紧紧蜷在石凳上,像一块顽石,倔成一团。
第五百零六章 心在慢慢靠近
俞珩回到房间,门还没关严便已放出一缕神识,无声无息地探向院中。
他嘴上说了狠话,心里却终究放不下。
神识中,小姑娘趴在石桌上,一动不动,像一块没有生气的石头。
他心里微微揪了一下,是不是自己把话说得太重了?
好一会儿,囡囡忽然跳下凳子,快步跑进灶房。
再出来时,手里多了一盏油灯,背上还背着一大袋子馒头。
袋子鼓鼓囊囊的,比她的腰还粗,麻绳勒在她单薄的肩头,她跑起来有些踉跄。
她在院子中央停了片刻,回头朝俞珩的房间望了一眼,便已发足往外跑去,油灯的火苗在夜风中剧烈摇晃,在她身前投下一道跌跌撞撞的影子。
俞珩心里猛地一凸,该不会要离家出走吧?
他身形一晃,赶紧跟上去。
囡囡在村路上跑得飞快。
月光把土路照得灰白,她踩在路面上,偶尔踢到石子也不停,只是踉跄一下又继续往前跑。
她跑到村西头一户亮着灯的人家,抬手便敲。
木门吱呀一声开了,一个中年汉子探出头来,借着月光认了好一会儿才看清来人,满是诧异:
“这不是俞先生家的丫头吗?大半夜的,你敲我门干什么?”
“豆芽和铁牛住在哪?”囡囡仰着脸问。
汉子挠了挠头,说不上来,倒是屋里传来他浑家的声音:
“豆芽丫头在村东头老槐树底下那家,铁牛在黄泥巷子最后一间。”
囡囡抬脚就准备走,脚都迈出去了,又硬生生收回来,转过身,朝门里的夫妻俩脆生生地道了声谢。
那妻子借着灯光打量了她一眼,忍不住叹道:
“不愧是俞先生教出来的,就是有教养。”说完又推了丈夫一把,满脸担忧地说,
“大半夜的,一个孩子乱跑,怪让人担心的。你去跟俞先生说一声。”
中年汉子一拍脑门:
“我现在就去!”
俞珩从暗处走出来,朝夫妻俩微微拱手:
“劳烦两位费心了。我看着呢,丫头爱跑就多跑跑。打扰两位了。”
这对夫妻见是俞先生亲自跟着,这才放下心来,目送他往村东头走去。
妻子望着一前一后消失在夜色里的身影,轻轻叹了口气:
“俞先生养这个丫头,也是操碎了心。”
囡囡敲开豆芽家的门时,豆芽正蹲在灶前给弟弟喂米汤。
她家是村东头最破的土坯房,墙基被雨水冲出了好几道豁口,用干草勉强塞着,门板上的裂缝宽得能伸进一根手指。
屋里没有点灯,只有灶膛里残余的火光,把豆芽枯黄的小脸映得忽明忽暗。
她娘躺在里屋的木板床上,咳嗽声隔着一道薄薄的土墙传出来,一声接一声,像是要把肺叶都咳出来。
豆芽看见门口站着的是囡囡,下意识往后缩了缩。
囡囡把背上馒头卸下来,从里面掏出四个白白胖胖的馒头,往豆芽手里一塞。
馒头还带着灶膛的余温,软乎乎的,豆芽低头看着手里的馒头,又抬头看囡囡,满脸不知所措。
“吃吧。”囡囡不习惯地说了句,又在豆芽面前站了片刻,酝酿了一会儿。
然后她深吸一口气,像背书一样飞快地背了出来,
“那天抢你馒头,是我不对。对不起!”
说完她不等豆芽反应,径直走到里屋门口,朝豆芽娘微微弯了弯腰,说出来的话却是大人的腔调,
“婶婶,读书认字很重要。豆芽认得字多了,将来可以进城找些抄书算账的活计,比在家种地挣得多。
明天让她来上课吧。”
豆芽娘从被子里撑起身来,蜡黄的脸上满是惊讶。
她看了看门口穿着鹅黄裙子的小姑娘,又看了看自己闺女手里那两个白胖的馒头,喉咙动了动,低声问:
“是俞先生的意思吗?”
囡囡顿了一下,然后很笃定地点了点头:
“老师说了,管他们一整天的饭。
明天让豆芽来,行吗?”
豆芽娘沉默了一会儿,看看闺女满是期待的眼睛,又看看她手里那两个馒头,终于微微点了点头。
囡囡走到豆芽面前,弯下腰说:
“明天一定要来,老师明天炖肉,你到晚了就被别人抢光了。”
豆芽的喉咙滚动了一下,把馒头紧紧抱在怀里,轻轻“嗯”了一声。
铁牛家在黄泥巷子最深处,院墙是用碎石头和黄泥胡乱垒的,连个正经的门都没有,只在墙豁口挂了张破草席。
囡囡撩开草席进去时,铁牛正坐在门槛上借着月光修补他的拐杖。
拐杖把手处已经磨得油光发亮,底端裂了道口子,他用破布条缠了一圈又一圈。
看见囡囡进来,他第一反应是站起来,拐杖往地上一杵,脸上满是防备。
囡囡歪着头看着他,盘算怎么开口才能让对方相信她不是来找茬的。
最后她直接开门见山:
“凳子的事,是我故意绊你的。对不起。”
铁牛一愣,他活了这么大,第一次有人跟他道歉,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应。
囡囡从布袋里掏出三个馒头递过去,又从袖子里摸出一小袋枣糕,一股脑全塞进他怀里。
她想起俞珩跟铁牛他爹在院子里说话,他爹说这孩子腿瘸是胎里带的,没法治。
她仰起脸,对铁牛爹说:
“叔,铁牛腿不好,以后可以让他在城里找些写字记账的活计,不用干力气活。
老师说他字写得好,进步快。”
铁牛爹是个寡言的庄稼汉,搓着粗糙的大手,看看囡囡又看看铁牛,不知该怎么接话。
铁牛娘从屋里探出头来,手里还拿着缝了一半的鞋底,眼眶微微泛红。
铁牛自己倒是先开了口,声音瓮声瓮气的:
“爹,明天我想去上课。”
铁牛爹伸手摸了摸铁牛的头,粗糙的手掌在儿子后脑勺上停了好久,从嗓子眼里挤出两个字:
“去吧。”
俞珩远远地站在巷子转角处的阴影里,他靠在冰凉的土墙上,微微仰起头,看着夜空中被薄云遮了一半的月牙,忽然觉得自己做的一切都是值得的。
无论小姑娘做这些事是出于什么目的,她已经做得足够好了。
面面俱到,层次分明,还记得给铁牛爹递台阶、给豆芽娘吃定心丸。
他觉得自己要被感动了。
当夜下了一场雨,村里许多落下病根的人第二天起床,只觉得浑身轻松,有用不完的力气!
清晨,俞珩拿着《千字文》走进课堂,一眼便看见最后一排的铁牛把拐杖靠在桌边,正低头翻着抄本。
第一排正中间,豆芽把抄本摊得平平整整,手里握着一小截磨得只剩指节长的墨锭,正小心翼翼地往砚台里滴水。
他翻开书页,朗声念道:
“弦歌酒宴,接杯举觞。矫手顿足,悦豫且康……”
学生们跟着念,声音参差不齐。
门外,囡囡目不斜视地从走廊这头走到那头,走过门口时,她的脚步超绝不经意地慢了半拍,余光往堂屋里扫了一眼。
俞珩正一手持书一手背在身后,抑扬顿挫地领着念书,神情专注,仿佛完全没注意到她。
囡囡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到了走廊尽头又折回来,这回慢了两拍。
俞珩依旧沉浸在自己的朗读里,头都没偏一下。
她走了第三趟、第四趟,又绕到院子里的石榴树下蹲了一会儿,假装在找虫子,实际上偷偷从窗户往里瞄了好几眼。
可无论她怎么晃悠,俞珩的视线都没有从书本上移开过。
囡囡瘪了瘪嘴,心里闷闷不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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