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宫里安安静静的,只有她自己一个人的声音在回荡,如同一个独角戏演员站在空荡荡的舞台上,对着空气卖力表演。
墨墨仙子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带着一丝自讨没趣的讪讪:
“切,又装死不理人……”
她嘀咕了一句,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抱怨:
“每次都这样,真没劲。石头,木头桩子,榆木疙瘩,又臭又硬……”
“哼!”
墨墨仙子冷哼一声,黑蝶敛翼,道宫深处再度归于沉寂。
俞珩的目光落在人群中那几道熟悉的身影上。
贺六骋站在不远处,身边是赵伯和贺六真。
俞珩抬眸,对着前方的贺六骋与赵伯微微颔首示意,算是打了个招呼。
贺六骋沉默地回了一礼,面色复杂,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有说出一个字。
俞珩收回目光,牵起囡囡的手,准备离去。
“哥哥……”
一道带着几分难过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哥哥怎么不跟真真打招呼?”
俞珩的脚步微微一顿。
“真真还有好多疑惑要问呢……”
贺六骋的脸色变了,他下意识地上前一步,挡在女儿身前。
他不想再与这个亦正亦邪的青年产生任何联系了,姚府的血焰还没凉透,他不想让自己的女儿也成为废墟的一部分。
俞珩已经转过身来,目光越过贺六骋,落在他身后低着头的少女身上。
他一步一步走向贺六真,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贺六骋的身体绷紧了,手指微微蜷缩。
俞珩走到他面前,眸色温和,笑意盈盈:
“真真得我一部功法,算起来也有传道之实。既是我亲传道艺,我为她解惑答疑,本就是应有之义。”
说罢,他从容越过贺六骋,目光落向眉眼复杂的贺六真,温声问道:
“真真有什么疑惑,尽管告诉我便是。”
贺六真抬起头来,咬了咬嘴唇,鼓起莫大的勇气,抬头直视着他,一字一句认真问道:
“俞珩哥哥,你为什么要将姚家彻底灭族呢?”
“姚家明明还有许多无辜的人,有老弱妇孺,有从未修行、从未作恶的凡人,他们什么都没做错。”
一语落地,贺六骋脸色骤变,连忙低喝:
“真真!休得胡言!”
他伸手想要拉女儿,俞珩抬手示意他无需紧张。
贺六骋的手僵在半空中,最终还是收了回去。
俞珩耐心解答少女的诘问:
“我与姚府因果结怨,强弱有别,生死本就在我一念之间。
今日若非那贪心长女出言挑衅、恃势嚣张,姚府顶多主事者伏法,绝不会落得满门覆灭的下场。”
可贺六真却没有就此退让,她定定望着俞珩,橄榄色的眼睛里倒映他的身影。
少女的声音干净又执拗:
“哥哥还是没有回答我,为什么不能放过那些无辜的人呢?”
“他们只是寄居姚家,无力左右大局的普通人而已。”
“哥哥心善,愿意耗费心血、珍稀灵材,为车队平凡的叔叔婶婶亲手炼制储物手镯,体恤凡人不易。”
“那方才凤凰降世,血劫临头的那一刻,哥哥只要随手抬手留情,就能救下所有无辜凡人的性命,为什么偏偏没有留手呢?”
俞珩闻言,眼底温柔淡去几分,生出一丝无奈,轻轻叹息:
“既是仇杀,”他斟酌措辞,
“哪里还有留手的余地呢?”
贺六真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眼睛里的光芒始终不变。
俞珩叹了口气:
“真真若实在想不开,便当我方才是一时迁怒罢。”
贺六真眸光清亮通透,郑重开口:
“真真明白了。”
“是真真阅历太浅,看不懂世间因果纠缠,看不透人心复杂善恶,心性愚钝、眼界狭隘。”
“这般资质,若是修行哥哥亲传功法,只会辱没道统,蒙尘传承。”
话音落下,她抬手取出那枚俞珩赠予的黑色玉简,双手郑重捧着,微微躬身,姿态端正又决绝,递至俞珩身前:
“还请哥哥收回罢。”
俞珩怔住了。
他低头看着那枚玉简,少女微微颤抖的指尖,一时间竟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一向好为人师。
从东荒到中州,从圣地到皇朝,凡是他走过的地方,凡是他遇到过的人,只要与他有缘,他从不吝啬指点一二。
记名的、不记名的,正式拜师的、随口点拨的,凡是他传过道、授过业、解过惑的人,愿意尊他一声“师父”的,他皆坦然受之,且自问配得上。
帝经、圣术、神通,他从不藏私吝啬,他相信自己的悟性,相信自己的道,相信就算把最好的东西给别人,别人也永远追不上他。
可此刻,面对一个十五六岁少女,一个还没有踏入道宫、连仙台是什么都不知道的少女。
面对她递回来的玉简,面对她那双平静却认真的眼睛,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他该如何反驳?
“你阅历尚浅,不谙世事复杂。”
“有些事,等你修行到我这个境界自然会懂。”
“道随心转,弘道随缘,法度本就因人而异。”
每一句话,皆是万古至理,无懈可击。
他悟性冠绝古今,贯通诸天大道,怎么会有讲不出的道理?怎么会有说服不了的人心?
可这些道理,在少女平静的眼睛面前,忽然都显得苍白空洞,站不住脚。
少女以最平静却也最激烈的态度,拒绝了他为她量身定制的功法。
拒绝了他的道。
俞珩怔怔地站在那里,手里捧着被递回来的玉简,竟一时语塞,无从辩驳,心底莫名生出一股难言的茫然。
何以至此......
他低声喃喃自语。
“大哥哥……大哥哥……”
软糯的童声从脚边传来,软软糯糯,带着一丝焦急。
囡囡扯着俞珩的衣角,小脸仰着,黑白分明的大眼睛里满是担忧。
俞珩回过神来。
四周已经是一片漆黑。
夕阳落尽了,最后一抹余晖也被夜色吞没,只有街边几家铺子的灯笼还亮着,昏黄的光晕在夜风中微微摇晃,将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人群已经散了。
贺六骋走了,带着贺六真,带着赵伯,带着那些沉默的、复杂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消失在了夜色中。
街上的行人稀稀落落,偶尔有几个晚归的商贩推着板车匆匆走过,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
只剩下囡囡还站在他身边。
囡囡鼓着腮帮子,小脸上满是不忿:
“这些人真是太坏了!打不过大哥哥就说一些让人听不懂的话,扰乱大哥哥的心。
趁着大哥哥在思考,就偷偷溜走了,说到底只是害怕大哥哥罢了。”
她顿了顿,扮鬼脸道:
“胆小鬼!”
俞珩低头看着她,失笑摇头。
夜风拂过,吹起额前的碎发,他低声慨叹:
“我才是坏人啊。”他的声音很轻,
“世人畏恶敬善,对我敬而远之……是对的。”
“才不是!”囡囡猛地抬起头,小脸涨得通红,声音拔高了几分:
“大哥哥是全天下最好的好人!”
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倒映街边灯笼昏黄的光晕:
“就算全天下的人都误会大哥哥、讨厌大哥哥、把大哥哥当坏人,囡囡也永远站在大哥哥这一边!永远不会离开!”
俞珩沉默了一瞬,他伸出手,曲起食指,轻轻地弹了一下她饱满的小额头。
“啪”的一声轻响,清脆如同石子落入水面。
“这是胡言。”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好笑,
“我可不想跟全天下为敌。”
“不管!囡囡会一直陪着大哥哥,陪到最后!”小姑娘格外执着,仰着小脸认真重复了一遍。
“好好好,我知道了。”俞珩唇角扬起,轻声妥协。
离开落漠城后,一路风沙随行。
白日的喧嚣尽数褪去,天地间归于一片苍茫静谧。
囡囡仰着小脸,望着头顶缓缓铺展的夜幕,轻轻扯了扯俞珩的袖口,满眼期待地开口:
“大哥哥,囡囡曾听路边旅人说,大漠深处有一种花,只在夜里开,花期只有短短一炷香,开起来铺得满地都是,像星星铺成的毯子,特别好看。
我们可以去看夜景、看小花吗?”
俞珩温柔应声:
“好。”
他抬手稳稳牵住小姑娘软乎乎的小手,脚下步法轻转,施展出缩地成寸之术。
一高一矮两道身影,在无垠大漠中掠过长空,跨越漫漫黄沙,沉入茫茫边荒深处。
沉沉夜幕彻底笼罩四野,苍茫大漠无边无际,赤红细沙连绵起伏,一路铺向天地尽头,辽阔又荒芜。
清冷月色如水倾泻,洒落漫漫沙海,为粗粝的黄沙镀上一层薄薄的银霜,晚风微凉,拂过空寂无垠的荒原。
俞珩牵着囡囡,缓步立于一座高耸沙丘之巅,静静驻足。
四下荒寂无声,晚风轻软,天地空旷辽阔,不见人烟,唯有月色漫撒千里。
就在这片看似萧瑟荒芜的大漠深处,一簇簇幽昙悄然挣脱黄沙,次第绽放。
薄如蝉翼的花瓣凝着流沙般细腻的金紫流光,层层叠叠、缓缓舒展,温柔又绚烂。
花心缀满细碎璀璨的银芒,点点莹莹,宛若揉碎的漫天星河,尽数散落、沉坠于苍凉荒漠之上。
纤细花茎挺拔坚韧,自粗粝黄沙中亭亭玉立,周身萦绕着一层朦胧温润的柔光,一缕缕清浅淡雅的花香随风漫溢,淡而不绝,沁人心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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