团团簇簇的幽昙铺满整片沙丘坡地,流光明暗交错,金紫与银白交织流转,莹莹点点,漫野盛放。
原本萧瑟苍凉的荒芜大漠,因这转瞬即逝的漫天奇花,彻底褪去了荒芜冷寂,化作一片如梦似幻、绝美空灵的人间盛景。
囡囡睁着一双圆圆的澄澈眼眸,怔怔望着眼前漫天盛放的流光花影,看得微微失神。
她柔嫩的小手紧紧攥着俞珩温热的掌心,眼底落满摇曳星光,整个人都沉浸在这片温柔绚烂的夜色里。
良久,她声音软软的,轻声呢喃:
“哥哥,这些花儿只在暗夜里悄然绽放,一炷香的时间就谢了……你说,它们是不是心底藏着不为人知的隐秘心事呢?”
晚风卷着细碎的沙粒漫过沙丘,吹动她粉白色的小裙子,辫梢的银铃在寂静中叮当作响。
俞珩抬眸望向浩瀚沉沉的夜幕,目光悠远而绵长,仿佛穿透了这片花海,穿透了这漫天星光,看到了某个更远的地方。
“凡尘世间,人人万物皆藏万千心事与执念,说不清、道不尽。”他的声音很轻,如同风穿过花茎时的微响,
“天地辽阔,冥宇幽深,所有隐秘过往、未尽执念,唯有苍穹尽处尽数知晓。
人若是一味执念探寻因果、纠结始末,反倒容易迷失本心,失了当下。”
囡囡痴痴望着漫野流光摇曳的花影,
“哥哥,这世间,会有两朵一模一样的花吗?”
俞珩低头,目光奇异地看着身侧这个小小的孩童。
“大千造化,万物各有灵性。”他沉吟片刻,缓缓开口:
“纵使两花形貌万般相似、花叶无二,它们扎根的沙土、沐浴的月色、生长的轨迹、内里蕴藏的气韵道机,也全然不同。
终究......只是相似罢。”
囡囡却没有再看花。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攥着俞珩手指的那只手。
他的掌心温热而干燥,骨节分明,手指修长,将她整个小手包裹在里面。
小姑娘将俞珩手掌平放,用白嫩脸颊轻轻蹭了蹭他掌心,眉眼弯弯,嘴角微微上翘,露出一个满足的笑容。
“才不是这样呢。”她抬眸望向俞珩,眼底星光与花光交织,澄澈又热烈:
“囡囡望着大哥哥,心底就会生出莫名的欢喜。
我和大哥哥,一定在前世的漫漫岁月里,就早已相逢、早早相识了!”
第四百五十六章 色心破妄,大欲通玄
晚风轻柔拂过沙丘,漫野幽昙流光摇曳,细碎星河落在两人肩头,温柔静谧。
囡囡静静依偎在俞珩身侧,看够了满地昙花,抬着软嫩小脸,轻声问道:
“大哥哥,我们接下来去哪里?”
俞珩抬眸望向神州与九黎接壤的远方,夜色沉沉,前路辽阔,他语声清淡:
“九黎月灵公主将在神州、九黎交界之地设下比武招亲,我们顺路,前去看一看。”
囡囡眨着懵懂的圆眼,满脸好奇:
“比武招亲是什么呀?”
“就是四方修士登台较量,众人争锋打斗,最后胜出的那个人,便能与九黎公主结为道侣、相守成婚。”俞珩耐心柔声解释。
“那……大哥哥也要去参加打架吗?”囡囡瞬间攥紧他的掌心,声音细细的,带着一丝试探。
俞珩失笑,摇了摇头,轻声道:
“那里四方汇聚,人声鼎沸,最是热闹。说不定你的狗叔叔也会赶去,它素来爱凑世间热闹。
囡囡喜欢热闹吗?”
“囡囡不喜欢热闹,只喜欢大哥哥!”小姑娘想也不想,回答得又快又干脆,仰头望着他,眼神纯粹又执拗。
俞珩低头看她,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眸里映着他的倒影,满满当当,再无其他。
“我知道,你早就说过了。”他叹息一声:
“此番若是遇上你的狗叔叔,你便跟着它走吧。我尘缘未了,身上还有诸多要事未曾了结,无法一直带着你。”
这话一出,方才还眉眼弯弯的小姑娘瞬间变了脸色,立马松开掌心,伸手抱住他的衣袖,眼眶泛红,急得声音都带上了哭腔:
“大!哥!哥!囡囡不要!囡囡不要离开你!”
俞珩垂眸看着她急巴巴的模样,放缓语气打趣:
“前日你可不是这般态度。那时你只说,给你些许吃食,帮你找到黑皇便足矣。”他的语气带着一丝无奈的笑意,
“囡囡变卦很快啊。”
“大哥哥~~~”
囡囡拖着软糯绵长的尾音撒娇,轻轻摇晃着他的衣袖,眼底水光盈盈,满是不舍。
远处,天际尽头,第一颗启明星悄然升起,在深蓝色的天幕上闪烁清冷的光。
俞珩没有再说下去。
他站起身来,重新牵起囡囡的手,沿着边荒逆着风的方向,一步一步,走向远方。
身后的花海已经谢了,无边红沙上一大一小的两行脚印,被风一点点抹平。
他们的身影渐渐融入了夜色。
晚风带来的声音渐行渐远,断断续续,听不真切。
只偶尔有一两句随风飘来——
“囡囡不要离开大哥哥……”
“知道了知道了,先找到狗叔叔再说。”
“那大哥哥答应囡囡……”
“看路,别摔着。”
然后,一切都归于沉寂。
......
沧垠关。
雄关踞于边荒与内陆的交界之处,拔地而起,如山如岳,横断南北,扼守神州与九黎交界的咽喉要道。
亿万块黝黑巨石垒砌而成的城墙巍峨耸立,壁面布满岁月风霜的凿痕与古老战痕,深浅交错,镌刻着九黎万年征战的峥嵘过往。
墙身并不齐整,棱角分明,带着一种粗犷蛮古的野性,如同从大地深处生长出来的巨兽,匍匐在苍茫天地间。
城门洞开,门洞深邃幽暗,两侧的石柱上雕刻九黎神朝古老的图腾。
粗线条的勾勒,巨兽、战旗、日月、星辰,线条拙朴却充满力量,仿佛一笔一划都是用刀斧砍凿出来的,透着蛮荒的气息。
门楣之上,三个古字铁画银钩——“沧垠关”,笔画间依稀可见曾经的金漆,如今已剥落大半,只剩下淡淡的痕迹。
城头古旗残破垂落,虽无烈烈风声激荡,却依旧残存万古沙场的肃杀之气。
关楼厚重敦实,梁柱皆是千年玄铁混合巨石浇筑,纹路粗犷霸道,每一寸肌理都透着蛮荒古域的雄悍苍茫,巍巍屹立,俯瞰苍生。
可这般本该重兵镇守、戒备森严的天下雄关,此刻却尽显萧瑟落寞。
偌大城关门口,仅仅立着七八名甲士值守。
众人修为不过轮海境界,身着陈旧甲胄,身姿松散,神色慵懒,对络绎不绝、往来入关的行人商旅毫不在意,双目半阖,形同虚设,全然没有边境雄关的森严戒备。
俞珩牵着囡囡,随着人流缓缓入关。
囡囡好奇地东张西望,看着高大的城墙和粗犷的石雕,小嘴微微张着,眼睛里满是新鲜。
周遭往来行人颇多,皆是奔赴招亲盛会的四方修士、商旅闲人,沿途议论声此起彼伏,声声入耳,满是唏嘘感慨。
“沧垠关,九黎数一数二的大关,如今竟然只剩大猫小猫三两只。时移事易,真叫人唏嘘。”
一个商贾模样的中年人摇头叹息,肩上搭着褡裢,面有风霜之色。
“九黎朝堂都没了,”旁边一个瘦高个接过话头,
“现在都没重新撑起架子。如今还有旧部愿意镇守边关,已然是传承万载的余威庇佑了。”
“你说,月灵公主为何在此荒芜之地招亲?”一个年轻书生打扮的人插嘴,
“这等地方,当真能蛰伏盖世真龙?”
商贾捋了捋胡须,沉吟片刻,缓缓道:
“还是那句话,九黎的架子已经没了。而且,可以预见,玄武皇子一日不公开表示此仇已了,就没人敢顶着帝兵为九黎效力。”
“堂堂九黎公主,自己的婚事还要千里迢迢来到边关,寻求守将帮她张罗。
哎……可怜我朝月灵公主,何等傲岸仙子,竟然落得这般凄凉境遇。”
书生摇了摇头:
“哎,熬吧,慢慢熬。这只是阵痛。九黎底蕴尚在,帝兵未失、道统未绝,只要还有人在,假以时日,必然可以重铸荣光,再复往昔盛况。”
“谈何容易。”瘦高个摇了摇头,语气低沉:
“依我看,月灵公主此番边关招亲用意颇深,未尝没有借重神州皇朝的意思。
九黎与古华都已遭戮,神州想必也无法安坐。公主招亲,他们必然要派人来。”
商贾眼中精光一闪:
“正是此理!公主此举,实则是拉拢神州势力。
一旦两家缔结婚约,便是两大帝兵同源合势,届时方能抗衡俞珩与玄武皇子这两座大山,缓解眼下绝境压力!”
声声议论回荡在关前古道,道尽九黎没落的沧桑,也道尽了这位九黎公主看似风光、实则身不由己的无奈。
俞珩牵着囡囡的小手,神色淡然地从喧闹人群中缓步穿过。
他暗自沉吟,黎月灵如今的境遇,竟与当年的颜如玉有几分相似。
彼时的妖族公主,不也是在风雨飘摇中独自支撑着青帝遗泽?
但相较之下,黎月灵的处境要恶劣百倍。
昔年颜如玉虽前路渺茫,头顶却无执掌帝兵的绝世强敌日夜虎视眈眈,无随时会降临的灭顶杀劫。
可如今的黎月灵,前路荆棘遍布,身后山河破碎,杀机悬顶,步步惊心。
落难公主,孤守残业,苦苦支撑。
公主需要拯救,而自己恰好有拯救公主的经验……
一念之此,俞珩心中道:
龟兄,你的仇,我帮你一并报了!
可是……
他不着痕迹地瞥了一眼身侧的小姑娘。
自身如今被狠人道果缠身,因果牵绊深重,强行搅动局势,会不会引发不可知的后果?
这小东西,究竟是否可控?
她在姚府门前看他灭人满门,不惊不惧,反而拍手叫好;
她在花海中与他论道,天真烂漫,却又说出“前世漫漫岁月里早已相逢相识”这般意味深长的话语。
她像是一张白纸,却又像是一面深不见底的古井,看似清澈见底,实则暗流涌动。
万一闹起来怎么办?若是在月灵面前出了什么变故……
小姑娘似是瞬间感知到他的目光,立刻抬起小脸,眉眼弯弯,对着他露出一抹清甜软糯的笑容,澄澈眼底满是全然的依赖与亲昵。
黎月灵的倩影在脑海中一闪而过,从容得体,温婉相助的模样清晰浮现在他脑海,相助之时尽心尽力,待人处事分寸绝佳、气度不凡......
俞珩心底暗自反问自己:
俞珩啊俞珩,人家昔日倾心相助,以诚待你,如今身陷绝境,孤苦无依,你却顾虑重重、畏首畏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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