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名佝偻老者拄着木杖,连连摇头轻叹:
“也不瞧瞧如今是何等时局。平日尚可侥幸行事,眼下皇城戒严森严,那些阴私违禁之物,早该趁早舍弃才是。”
旁侧一位富商模样的胖子,抬手拭去额间冷汗,心有余悸接道:
“只能算他时运不济!九黎皇朝前车之鉴历历在目,四大皇朝个个风声鹤唳,皆怕他日帝兵轰然压顶,落得同样下场。
这般紧要关口,还敢心存侥幸涉足黑生意,真是不知祸福深浅!”
一旁年少修士亦压低语声,暗自嘀咕:
“如今古华皇朝恨不得将大帝阵纹遍布全城,戒备森严到了极致。
正是草木皆兵之时,我等寻常修士,唯有安分守己,方能安稳度日。”
人潮议论纷杂,人心惶惶,皆浸在一股紧绷肃杀的氛围里。
俞珩听着这些议论,微微低下头,凑到紫霞耳边低笑一声,鼻息拂过她耳廓:
“昔日四大皇朝为显胸襟气度,向来城门大开,纳万邦来朝,极尽盛世威仪。
如今倒是被龟兄一番雷霆手段,生生挫尽了往日傲气。”
紫霞被他的鼻息弄得耳尖微微泛红,侧过脸来也压低声音道:
“人家小心谨慎些总没错。你如今隐迹混迹人群,不也恰恰印证了人家戒备得有理?”
俞珩笑意更深,悠然低语:
“终究是徒劳设防罢了。我若有心潜形藏迹,寻常鉴察之法,又怎能勘破我的根脚?”
一语落下,说得紫霞不知想起了什么,眸光悠悠在他面上流转一圈,似笑非笑。
觉有情抬手指了指城门上方,
“门楣那面古鉴,似以幻海晶金铸炼而成,具有问心鉴神之能。
但凡神魂修为稍弱之人,途经其下,万般伪装皆无所遁形。”
俞珩顺着她纤柔玉指所指望去。
只见城门正上方,悬着一面海色古镜,镜面澄澈如万顷深海静水,时时漾开淡淡涟漪。
每一个从镜下行过的修士,眉心都会短暂地亮起一点微光,乃是神魂被镜光扫鉴之兆。
已有数人在过镜时露出破绽,脸上遮掩容貌的神力被镜光无声破去,露出本来面目,随即被守门骑士毫不客气地请到一旁单独盘查。
俞珩看了鉴子一眼,收回目光,唇角笑意从容:
“无妨,二位仙子只管安心,且看我掩踪之术。”
三人随人流列队,片刻便行至古鉴之下。
俞珩当先迈步,紫霞与觉有情一左一右紧随其后。
踏入镜光笼罩之时,迷蒙海蓝光华如细雨轻落,拂过紫霞肩头,一缕清寒凉意漫侵肌理,似要探入识海,勘知心魂隐秘。
就在此刻,一层朦胧灰濛光晕自俞珩周身悄然漾开,无声漫溢,将三人身形一并笼入其中,浑然包裹。
海蓝鉴光掠过光晕,竟似遇无形屏障,悄然滑散而过,分毫难侵内里。
三人从容缓步穿过城门,守门骑士目光淡淡扫过三人周身,看不出半分异样,便漠然移开视线,任他们安然通行。
步入皇城,眼前豁然开朗,宽阔到足以容纳数十辆战车并行的主道以整块整块的白玉铺就。
玉面之上镂刻细密道纹,脉络勾连暗合大阵玄机,隐有天地韵律流转其间。
大道两侧楼宇高耸凌云,飞檐斗拱错落层叠,雕梁画栋极尽精工。
檐角悬着串串长明宫灯,白日里亦燃着不熄的银色灵火,幽幽流光。
天穹之上,金红战甲骑队凌空巡弋,往来不绝;
地面市井人流熙攘,络绎不绝,奇珍异兽随处可见,满目繁华盛景。
有通体莹白的九尾灵狐蜷伏在主人肩头,灵性流转;
三丈高的青玉灵犀牵引着符文华辇,步履沉稳;
拳头大小的火焰灵鸟成群掠过长空,啾鸣清脆,添了几分生趣。
紫霞走在俞珩身侧,语气里带着几分由衷的感慨:
“圣子如今愈发深不可测、神秘难料。方才那层灰濛光晕,竟生生隔断了我与万道间的感应。
我身为先天道胎,在圣子跟前,竟与寻常修士别无二致。
若是斗起来,实在太吃亏了。”
觉有情也轻轻点头,目光透过青纱落在俞珩身上:
“那股力量在解析一切。我暗中以佛门咒法试探,触及灰光便被拆解成最原始的符文形态,然后消散于无形。
所有道与法在它面前都被归于本源。
这是神通还是秘术?实在太过可怕。”
俞珩转过头,先看向紫霞,唇角微扬,语气里带上了几分玩笑的嗔怪:
“圣女怎好无端念想与我动手?你我情深意重,莫非还会走到反目成仇的地步?”他将声音放柔了几分,
“若真有那日,我这颗心,怕是要寸寸碎裂了。”
紫霞却未接他调笑之言,只轻轻垂下长睫,清冷绝尘的容颜上凝着一抹极认真的神色:
“世事难料,谁又能说得准?
他日若是你身旁其他红颜心生芥蒂,欲独占于你,而你又厌弃了我,
届时除了死战明志,以心证情,我再想不出第二条路可走。”
俞珩微张唇齿,本欲出言宽慰,却见她一双秋水眸子静静凝望着他,坦荡澄澈,认真得令人心头微疼。
他只得低声软语告饶:
“圣女莫要这般言语恫吓我……”
然后他转向觉有情,顺势将话锋引回正途,缓缓解释:
“这正是万法不侵。它不是神通,也不是秘术,而是一种玄妙状态,也是一种境界。
对道的领悟到了某种程度,自然而然便会触及这道门。”
就在这时,一道久违的清脆少女嗓音忽然在俞珩道宫中响了起来:
“咦咦咦?灰蒙蒙的光彩里闪烁的不是原始符文吗?你还接触过原始真解?”
第四百四十五章 三朝忧重
俞珩道宫深处,蓦地响起一道清脆灵动的少女声线,宛若夏日山涧冰泉溅玉,叮咚婉转,轻轻拂过他心湖,令他神魂倏然一振,灵台清明。
他在心底无声地笑了一下,面上却依旧从容淡然,不露半分异样。
左手轻牵着紫霞温润纤柔的玉手,暖意丝丝相缠;右臂悄然环住觉有情绵软细腰,将人温柔拢在身侧。
三人并肩行在古华皇都白玉长街上,步履悠然,缓步徐行。
俞珩抬手,朝着路旁一辆雕梁绘彩、装潢华贵的云辇马车招手示意,同时以神念暗自传音,向道宫少女轻声问道:
“何谓原始真解?”
道宫中的少女明显愣了一下。
再开口时,声音里染上几分幽幽怅然,带着少女独有的软糯嘀咕:
“倒也是……你们这世间太过真切,倒叫我险些忘了,于我而言,这里原不过是一场浮生幻梦罢了。”
一瞬之后,不好情绪被她迅速抖落。
她清了清嗓子,声音陡然抬高几分,带着几分傲娇自得:
“咳咳,你且仔细听好!此乃世间不传之秘,万千修士只知其名,难悟其理。本仙子……”
话音一顿,似是觉得这般自称不够气派,当即改口,端起一副高人姿态:
“不,本尊今日便破例,无偿说与你知晓!”
语气里满是博学矜傲,语速快如落珠连玉:
“所谓原始真解,乃是一篇古朴无华的天地至理道章。它并非具体修行功法,而是以世间最本源质朴的原始符文,剖解大道奥义。
天下万法,溯本追源,皆能寻到它的根迹。它是大道底层运化之理,是万法立身之基,更是天地初开便烙印世间的本源道韵。
世间任何一道符文,层层拆解,褪尽浮华,直至无可再分,余下那一点本源真谛,便是原始真解所载之道。”
俞珩闻言,顺势扶着紫霞纤腕,柔声引着她缓步登辇;又伸手轻揽觉有情,将她稳稳牵入车厢。
待两位仙子安然坐定,他才从容落座于二人中间,身侧佳人香气氤氲,氛围温柔暧昧。
他悠悠定神,以神念不紧不慢反问:
“原来竟是这般无上至宝?那诸位仙王大能,为何不将原始真解尽数收拢,禁绝世间流传?
这般通天法理,若是人人皆可参悟修习,岂不乱了天地修行格局?”
墨墨听得这话,语气里当即透出毫不掩饰的几分鄙夷与傲然:
“你也太小看仙王胸襟格局了!
每一尊仙王登临绝顶,皆历经万千劫数,眼界心境早已超脱凡俗,岂是寻常修士所能揣度?
他们各守己道,自成一方乾坤天地,怎会拘泥于一部原始真解?
此道再是玄妙,也只能解析万法本源,不能凭空赐予无上修为。能从中悟得几分道韵、几分造化,全凭个人根性机缘。
仙王早已立身云霄之上,俯瞰红尘万道,何须费心禁绝流传?”
俞珩摆出一副虚心聆教、谦和受教的模样,温声应道:
“是我格局浅了,以凡俗之心揣度仙王胸壑,着实狭隘。”
随即话锋微转,语气染上几分惑意,故作不解问道:
“可依仙子所言,原始真解玄妙至此,但凡能悟透几分,登临仙位该是水到渠成之事。
可我粗浅观览片刻,却全然觉不出这般夸张,反倒平平无奇,这又是何故?”
道宫内,墨墨仙子的嗓音顿时透出几分恨铁不成钢的无奈:
“你如今修为境界才到哪一步?所见所触,不过是皮毛里的微末皮毛,连原始真解的门槛都未曾踏过,充其量只瞥见一丝虚影罢了。
可即便只是这样,就让你万法不侵了,你就偷着乐吧!”
俞珩唇角悄然弯起一抹浅淡笑意,语气越发恭谨诚恳:
“原来还有这般深意。我修行路上积了满心困惑,辗转思索始终难解。
仙子身为仙王血脉,家学渊源,定然能洞彻其中玄机。
可否稍稍指点一二,为我拨开迷津?”
他话音未落,墨墨的声音当即心虚起来,由方才的洋洋自得、侃侃而谈,转瞬变得支支吾吾,语气闪躲:
“那、那是自然没问题……但是我要告诉你……法不可轻传!
你莫要好高骛远!你传承驳杂,还没融会贯通呢!
光是一门太阴仙法就博大精深,足够你参悟一辈子了!连我都废了很大心力才领会全部真意……”
她的声音越说越低,忽然像是想起什么不好的回忆,清脆的嗓音骤然拔高,带上了几分气急败坏的破防,
“哎呀!算了!我跟你说那么多干嘛呀!反正你只是梦中人而已!我说再多你记住了也没用!醒来就没了!”
俞珩心底暗自失笑,慵懒倚在马车柔软锦垫之上。左肩轻轻偎着紫霞温软肩头,右臂悠然环住觉有情纤细腰肢,心中泛起淡淡的感慨。
他回归之后,曾思索过,要不要与墨墨仙子陈明现实。
这栖身于他道宫之内的太阴仙王之女,平日里故作老成,自诩前辈高人,心性却天真烂漫,带着几分娇憨傻气,全然不谙世事人心。
他终究还是决定不说。
上百岁的小姑娘,心智却像是个未曾涉世的小少女,想来是太阴仙王将她护得极好,隔绝了世间所有风雨沧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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