俞珩道袍里手掌骤然捏紧,只觉得李家人死的太轻松,他就该把这群畜生收进玄旗炼成阴鬼!
少女很会察言观色,察觉俞珩情绪不佳,以为惹他生气,吓得不敢再出声,畏惧地看着他。
俞珩弯起眉眼,和煦笑道:
“今后没有人会卖你,也没有人让你服侍”,
缓缓蹲下,紫色道袍垂落尘埃,向少女伸出手掌,声音裹着暖意:
“你叫什么名字呀?”
少女仰头,只觉得天光刺眼,眼底不禁泛起水光,
“李、李怜卿......”
“李怜卿......怪不得这么惹人怜惜呢”,俞珩轻轻拍她头顶。
女童们懵懵懂懂,不过总算是明白“新老爷”还算和善,都笑了起来。
过去一整晚,这群孩子都是普通人,不吃饭可不行。
俞珩牵起两名女童,领着所有人来到之前吃过的馄饨摊。
“老板,来三十个蛮牛火烧,再来三十碗馄饨。”
“好嘞!”
小少女们脊背绷得笔直,捧着粗陶碗小口喝汤,余光时不时瞟向首位的俞珩,心里想,新老爷肯定没读过书,居然让下人先吃!
俞珩慢条斯理地夹起一箸青菜喂到嘴边。
这时,馄饨老板掸了掸围裙凑过来,
“道长可是要去徐家?”
俞珩一怔,“何出此言?”
“徐家乐善好施,收养了许多孤儿,方圆百里谁不知道?”他瞄着少女们骤然凝固的动作,
“瞧您带着这群孩子......”
“正是。”俞珩搁下筷子,清脆的碰撞声惊得几个少女肩膀一颤。
“正要去徐家一探究竟。”
踏着青石板,来到徐府门前,朗朗读书声如潮水漫过石墙,穿粗布襕衫的孩子们挤在檐下,摇头晃脑诵读启蒙读物。
忽听得铜锣哐当一响,
“开饭了!”
管家模样的中年男子大步流星走来,身后跟着抬食盒的家仆,蒸笼掀开的白雾里飘出肉香。
内院衣着锦缎绣鞋的孩童们嬉笑着扑向八仙桌,油润的烧鸡、黄灿灿的牛头、晶莹的米饭、雪白的馒头堆成小山。
角落里,补丁摞补丁的孩子们争先眺望,脸上满是渴望。
中年管家上前一步喝道:
“都等着!贵人吃完才轮得到你们!”
一个时辰后,少爷们打着饱嗝离开,肉类大多只剩骨架,唯有馒头无人动。
衣衫褴褛的孩子们仍不敢上前,直到管家转身点头,再也按捺不住,跌跌撞撞冲上前,扑向桌边抓起馒头就往嘴里塞。
由于太过激烈,不断有馒头滚落地上,不过这也没关系,地上的食物也有人争抢。
一名家仆面露不屑,
“泥腿子就是泥腿子,不懂礼数,教书先生考取功名走了,看看以后还有谁管他们!”
中年管家冷冷瞥了他一眼,
“老爷也是泥腿子出身。”
家仆身体一颤,慌忙道:
“刘管事,我、我不是那个意思......”
“管好自己的嘴。”
“是是是......”
俞珩目睹一切,指尖无意识摩挲着道袍下摆,觉得这徐家还真有点意思。
忽有冷嗤声从身旁飘来,一个浑身酒气的醉汉说道:
“哼!沟槽的徐家!不过是从指缝里漏些残羹冷炙,哄叫花子摇尾巴罢了!”他仰头灌下一口烈酒,嘟囔道:
“也就面上做的好看,背地里哪个不是男盗女娼腌臜事?”
俞珩心中一动,走近徐府门口,看见一块桐木匾额悬于廊下,上书:
“徐氏义塾广纳贤才,诚聘授业鸿儒。若怀经纶之学,擅传道解惑,愿以束脩之礼......”
俞珩腾身而起,骤然化作流萤,在晨霭中聚成一道紫芒,神虹划破天际,轰然坠落在徐府内院的白玉阶前。
锦衣少爷们手中的玉扇“啪嗒”坠地,瞠目望着周身萦绕的紫华的紫衣道人。
刘管家眼珠几乎要瞪出眼眶,凶狠地对家仆低吼道:
“愣着作甚!速报老爷!”
话音未落,回廊尽头传来环佩叮咚,徐家家主广袖翻飞,飘然而至,
“哈哈哈,何方道友驾临寒舍?徐府蓬荜生辉啊。”
俞珩垂袖敛衽,紫光在袍角凝成细碎星芒,手一翻,桐木匾额浮现,
“小道云游至此,偶见贵府求贤之帖,正愁无落脚之地,若徐家主不弃,愿执经授业,聊尽绵薄。”
道人话音清朗如击磬,一派天风清雨气象,让人心生自在之感。
家主徐自业摩挲着腰间羊脂玉佩,眉峰微蹙:
“徐家清贫,恐难供道长清修之资。”
俞珩唇角噙着云淡风轻的笑意:
“山野之人,所求不过容膝之所。
徐自业略有犹豫:
“这......不知道长擅授何业?”
“皆可。”
徐自业闻言,目光如炬,紧盯俞珩神色,声调扬起:
“皆可——?!”
“皆可。”俞珩平静点头。
徐自业大喜,唤来管家耳语,须臾间,数十个孩童已在庭院列队,徐自业命令道:
“还不拜见师尊?”
俞珩抬手阻止。
徐自业疑惑看他。
“小道收养了一批孩童,让她们连同外门的乞儿一同进来吧。”
徐自业不假思索道:
“这有何难?徐府本就是广开门庭,不过多几张桌子罢了。”
“善。”
等到所有人聚集庭院,少年少女们齐声道:
“拜~见~师~尊~”
俞珩含笑颔首,羊脂宝瓶在头顶浮现,将房屋染作琉璃色,屈指一弹,一滴甘露化作细雨洒向众孩童。
孩子们只觉得一股暖洋洋的热流,顺着肌肤渗入体内,像是有无数双轻柔的手,舒缓着身体的每一处。
徐自业下意识吸了一口气,他浑身一震,年轻时闯荡留下的暗伤,竟然在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久违的轻松。
他瞪大了眼睛,目光中满是震惊,看向道人的眼神里,多了几分敬畏。
第二十一章 姜婷婷到此
徐自业让人拆了两堵墙,内院顿时宽敞了许多,俞珩开始了按部就班的教学。
他们当中有人是乞儿,有人极度贫寒,平日里只是生存就竭尽全力了,根本没心思学习,与少爷们差距过大。
于是俞珩选择将《千字文》稍作修改,译过来作为第一本教典。
俞珩与学生们同食,徐自业自然竭力丰富饮食,不过三日,餐桌上便应有尽有,徐家主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堪称尽善尽美,保质保量。
乞儿不必去乞讨,贫寒家庭负担也更少,自然有心学习。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日月盈昃,辰宿列张……”
这一日,诵读声中,俞珩握起一名鼻涕少年满是裂痕的手,轻轻捏两下,让他恢复如初,笑着问道:
“俊生,我问你,盖此身发,四大五常中的‘四大’是哪四大?又是哪‘五常’?”
刘俊生吸了吸鼻涕,支支吾吾答不出来,俞珩轻笑,正要勉励几句,旁边一锦衣少年抢答道:
“四大是地、水、风、火四种元素,五常是仁、义、礼、智、信五种品德!”
俞珩转头,是徐自业的第十三孙,名叫徐光烨。
不待他说什么,徐光烨迫不及待仰头将《千字文》完整背诵出来,并且说出释义,他仰头露出一对虎牙,得意道:
“师尊所教,我一日便学会了!”
俞珩笑道:
“光烨聪慧勤勉,深得为师之心。”
徐光烨狡黠一笑,摇头晃脑:
“非也非也,实在是师尊所教太过浅显,可有更难一些的经文?”
望着他刻意板正的神情,俞珩忽而笑出声来:
“呵呵,那……不知光烨眼中,何种经文才算难?”
徐光烨眼珠一转,
“听闻修道之人晨课所诵经文,最是晦涩难懂,光烨愿承师尊昔日苦修之辛。”
“哈哈哈哈”,开怀笑声惊飞檐下白鸽,俞珩轻叩他额头,径直问道:
“小滑头,想修仙?”
徐光烨被揭破,未露怯色,反而直起腰板,
“家中资粮支持五位兄长叩开大教殿堂已是万难,若无缘得见师尊,光烨此生恐怕只能困在这四方院墙……”
他忽然撩袍跪坐,重重叩首,发间玉饰撞出轻响,
“光烨恳请师尊传法!”
俞珩对这名学生喜爱非常,欣然点头,拿出一块石板刻下一段经文,这是他修改李家祭青玉法而成的法门,他命名为《赶山诀》。
将石板高悬于庭院正中央,任何学生都能看到。
俞珩对所有人扬声道:
“此诀引导你们踏上修行之路足矣,剩下的只看悟性,且看看吧。”
说完踱步离去,修行可不只是看经文就完了,普通人想要觉察生命之轮,开启苦海,需要大量生命精气,他需要有所准备。
在这里呆了七日,与学生们同食,朝夕相处,越来越融入他们,身上的气息越发圆融如意。
八卦逆宇辟世法自然而然地修至高深境界,一旦运转,修为、体质、气息……所有的神异,仿佛化作一粒尘埃,沉入人体宇宙的无尽之海底,现在的他,纵是先天法眼,也只会觉得他是一名凡人。
俞珩返回房间,这里被他布下了密密麻麻的道纹,他双足踏地,身形如墨入水,缓缓沉入土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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