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始,四周寂静如古墓,唯有泥土挤压的细微声响,但随着深入,岩壁缝隙间渗出丝丝缕缕的生命精气,如雾如絮,游弋浮动。
这些精气极淡,寻常修士即便贴面而过也难察觉,但俞珩来过这许多次,轻车熟路,袖袍轻拂间,便将其无声纳入体内。
十丈……百丈……
直至地层深处,眼前豁然开朗——
一方中型源脉,如沉睡的玉龙盘踞地底。
源脉晶莹剔透,内蕴神华,似星河凝萃,流光溢彩,吞吐着浓郁的生命精气,在黑暗中交织成网,照亮了整片地下空洞。
俞珩眸光微动,五指虚划,阵纹亮起,黑白线丛横交错,连一丝精气都无法外泄,纵有修士从地底经过,也只当是寻常地脉,再难窥得半分玄机。
他盘坐源脉中央,如老僧入定,海量生命精气自源中剥离,化作液态灵河,自天灵灌入。
他还专门刻下一片纳灵道纹,八卦轮转,震巽、坤艮代表木土的四卦格外明亮,汲取地底深处灵石和老根所携灵气。
灵气与生命精气太浓郁了,地底老根先是枯萎,再是新生,不断重复这个过程。
俞珩周围五光十色,瑞霞万道,绚烂无比,道宫内,神藏震动,大道伦音隆隆作响,阐释大道奥妙,他登上脾之神藏。
手掌一翻,素玉台出现,这方玉台掺杂了少许五色土,提炼的土之煞气应当足以凝练脾之神祗,大蚩经运转,秘力提取土煞。
两个时辰后,一方土黄色小印滴溜溜浮现,这方小印可导地势,控重力。
俞珩睁眼,周身气息平和,种种异象被敛于体内,没有迫人的气势,看上去就是一名普通小道士。
“道宫四重天了,感觉神力还在增长”,低头看着依旧熠熠生辉的源脉,
“这处地方,足够自己修炼到道宫圆满。”
重新回到地面,推开门,抬眼望去,庭院黑压压挤满了人,除了学生,还有家仆、商贩、贫农、低阶修士......他们都是听闻这里有修仙者免费传法,特意赶来的。
石板上的文字,普通人看着没有问题,但是有神念的修士,扫一眼便会觉得如火焰烧身,灼痛难忍。
一些人见俞珩出来,想要呼喊,被俞珩一扫,飞出门外,同时手中掐诀,在空中凝出一枚紫华灿灿的大字——静
有些修为的人凝视这个字,被刺得泪水横流,骇的赶忙移开视线,默默退到门外。
学生们还保持原样,如石雕般钉在原地,连姿势都未曾变过。
正午烈日灼人,汗水顺着他们的鬓角滑下,在粗布衣襟上晕开深色的痕迹,有人嘴唇干裂,有人腹鸣如鼓,却无一人起身。
百年难得一遇的修仙机会就在眼前,谁也不肯浪费一秒的时间,哪怕什么也没悟出,也要瞪大眼睛死死盯着石板。
俞珩袖中指尖微动,一缕缕被淬炼过的精气悄然没入青石板,分别渡入孩子们体内。
徐府庭院的暗影里,徐自业悄然藏身于假山林木之后。
此时的他,正沉浸于修炼之中,周身黄色光华缭绕,一缕缕地气从地面腾起。
他紧闭双眸,呼吸沉稳悠长,随着修炼深入,眉头却渐渐拧成了一团。
脑海中不断对比眼前这教书先生所传功法,与自己昔日从清幽门费尽周折、耗费五千斤源方才换来的“大法”,越深入体会,心中的震惊便愈发强烈。
被他视为家族之秘的清幽门“大法”,在新来教书先生所传功法的映衬下,竟显得漏洞百出!
他心中暗自思忖,
“要么是清幽门心黑如墨,把自己往死里坑,将破烂当作宝贝卖给自己;
要么……就是这看似平凡的教书先生,来历惊天,随手传授的功法,就是真正的大法!”
想到此处,徐自业的心猛地一紧,额头上也沁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他缓缓睁开双眼,目光透过枝叶的缝隙,紧紧地盯着不远处正在教导孩童的道人,眼神中震惊、疑惑、贪婪交织......
俞珩将所有闲杂人等扫出院外,并不阻止他们观看赶山诀,只是在他们身上留下印记。
及至夜色降临,圆月高悬,徐府关门,所有人终于散去。
他勾勒形貌,拜托徐自业查清这些人平日里的品行。
既习我门之法,当守我门之规,若往日有作奸犯科、欺男霸女者,他当清理门户。
日子一天天过去,俞珩杀了七八个习他功法的恶霸。
他每日会往学生们体内渡入淬炼过的源气,他最关注的女童们情况让他有些发愁,一个个练了几天,便不复最初几日的勤勉,熟了之后,整天围着他叽叽喳喳,询问什么时候带她们上天、买新衣服......
所幸年龄最大的李怜卿足够懂事也足够勤勉,会管束女童们,并且已开辟苦海。
庭院,徐光烨甩着腰间新换的玉坠往藏书阁走,刘俊生趿拉着露脚趾的布鞋小跑跟上,鼻涕泡随着喘息一鼓一瘪:
“光烨大哥!听说师尊又传了你新的功法?”
“我已觉察生命之轮,不日便可开辟苦海”,徐光烨撩起绣金线的袍角,刻意让对方瞥见靴面新染的泥渍,
“师尊说我筋骨清奇,过些日子便要传我真正的无上秘法。”
刘俊生眼睛瞪得溜圆,粗布袖管蹭掉鼻尖的黏液:
“那……那我能学吗?我每天帮你打洗脚水!”
“你?”徐光烨突然停步,金镶玉发冠晃出冷光,
“修仙讲究悟性,你连千字文都认不全,还是乖乖给我磨墨吧。”
他转身时故意抖开折扇,扇面上“沉光蓄烨”四个墨字扫过刘俊生鼻尖,惊得少年往后跌了半步,
“看见没,此是师尊专门为我赐字,天资的证明!你还是别想那么多,免得滋生烦恼。”
“我、我可以学的!”刘俊生攥紧磨出毛边的衣角,
“上次师尊让我们抗石负重,我举起的石头比李师姐还要重!”
徐光烨嗤笑一声,抬脚碾过阶前半片枯叶:
“等你什么时候能让师尊多看一眼再说。”他话音未落,忽听得廊下传来铜铃轻响,转头看见李怜卿抱着经卷走过,裙摆扫过青石板时,他下意识整了整歪斜的束发带,全然忘了身后还站着满脸通红的刘俊生。
俞珩名声渐远,时有隔壁村不远千里过来上课,这一日一个熟悉的名字吸引了他的注意力,
“你叫姜婷婷?”
俞珩缓步走近,只见祖孙俩缩在门廊阴影里,老人佝偻的脊背几乎弯成弓,白发像蓬乱的枯草,怀中紧紧搂着个小女孩。
那孩子乌漆嘛黑的小脸还沾着赶路的泥渍,破旧的粗布衣襟被攥得发皱,连脖颈都埋进了衣领里。
面对传闻里的“高修”,祖孙俩都有些紧张,老人枯树皮般的手死死护着孙女。
小女孩咬着开裂的嘴唇,蚊子般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
“是……”
空气凝滞了片刻,俞珩忽而轻笑出声,大袖轻轻扫过小女孩头顶,洒下暖白光芒,惊得她浑身一颤。
“不必紧张,既来了,便安心读书。”
祖孙望着那抹紫袍远去的背影,身旁突然来了个笑容和蔼的中年管家,他命人抬上来一张木桌,
“俞道长要招待二位贵客,请稍等片刻。”
不一会儿,家仆上菜,三人抬的鎏金铜锅炉里浓白汤汁袅袅升腾,与蒸腾的热气交织成雾。
青瓷碗里,乳白的鱼片粥咕嘟冒泡,几粒枸杞浮在表面,像撒落的玛瑙;
琥珀色的桂花糖糕叠成小塔,糖霜簌簌落在缠枝莲纹碟中,甜香勾得人喉头发紧。
三足鼎内,整鸡卧在浓稠的汤汁里,金黄的鸡皮裹着油亮酱汁,红枣与板栗浮浮沉沉;另一边的青瓷盘上,糖醋鲤鱼蜷成弯月,浇淋的酱汁还在“滋滋”作响,油花溅起细碎金光。
老人扶着孙女坐在角落,望着满桌珍馐手足无措,忽见紫色衣角掠过眼前,俞珩含笑抬手,
“请。”
老人不知所措,姜婷婷吞咽口水,缩在老人怀里。
“二位不必紧张,小道与叶凡相熟,关照这顿饭是应有之义。”
“你认识大哥哥?”姜婷婷忽地抬起头。
“自然,我们是同乡。”俞珩再度抬手,
“不必客气,请坐。”
老人抱着姜婷婷浑浑噩噩上桌。
俞珩将温热的瓷碗推到小女孩面前,碗里堆着剔好刺的鱼肉:
“尝尝?”他袖口带起的风掀开蒸笼,豆沙包的甜香混着肉香扑面而来,惊得老人慌忙扯住要伸手的孙女,却见道人已将雪白的馒头掰成小块,塞进她颤抖的掌心。
“吃吧。”
迟疑中,老人无奈点头。
姜婷婷这才把馒头喂进嘴里。
“老人家缘何到此?”俞珩问道。
“我们生活在千里之外的一处小镇,李家严苛,我上供不起,便被欺凌,叶小哥来了之后,我们的情况有所好转”,老人面带担忧,
“但是他已经有许多天没有回到镇中了,听说古心镇有人传法,孩童包吃住,我就带着孙女来此。”
俞珩连连点头,若有所思。
第二十二章 灰袍老妪
安置好姜家祖孙,第二天,俞珩继续为学生讲道。
道人手持卷册立于三尺案前,紫色道袍被穿堂风鼓起,声音清朗如钟:
“修行如攀山,莫羡云巅客,先问脚下石,修行之人,需得勤勉......”
角落里突然传来细微的呼噜声,最小的女童歪在案上,口水顺着竹面蜿蜒,沾湿了新买的粉裙袖口。
话音戛然而止,众人屏息偷笑,俞珩忽屈指轻弹,一滴晨露已破空而去,
“啪!”
冰凉砸在眉心,小家伙猛地一激灵,像受惊的兔子般蹦起来,迷迷糊糊地擦着嘴角,嘴里嘟囔着:
“山、山还没爬完呢……”
俞珩拿过一旁戒尺,轻敲她翘起的羊角辫:
“李星眠,为师问你,你爬的是哪一座山啊?”
其他人憋笑,李星眠却突然眼睛一亮,踮着脚在空中勾勒出巨大的弧度:
“是云朵酥山!山顶堆满会冒泡泡的糖云,咬一口就‘噗’地爆出蜂蜜浆!
山腰缠着糯米团子,每个团子都裹着会流心的木樨糖,用糖葫芦签子一戳,糖汁就像瀑布一样流下来!”她吧唧着嘴,小手在胸前比划出圆滚滚的形状,
“山脚下全是冰镇酸梅汤湖,湖里飘着芋头船,我还在山肚子里藏了会唱歌的芝麻糖钟乳石......”,她讨好地揪住俞珩袍角,
“敲一下就能听见您教的《千字文》!”
‘真好。’俞珩心中默念,觉得那真是一座好山,摸摸李星眠头顶,笑着问道:
“如果为师要住进去,你给为师安排在哪里呀?”
李星眠晃着羊角辫,眯眼蹭了蹭俞珩掌心:
“师父肯定要住在山尖儿上!星眠要用冰糖串成台阶,从山顶到山脚,您爱吃什么就吃什么!”
“那为师就多谢星眠了。”俞珩笑眯眯道。
“应该的应该的~”
今日心情颇佳,俞珩决定多教些东西,扫视一周,扬声道:
“看大家多已觉察生命之轮,今日我为大家讲解轮海秘境。”
俞珩盘坐上首,手掌轻拂,一股云气翻涌显出人体虚像,
“脐下三寸,便是轮海。”他屈指一点,人体中央脐下覆盖混沌雾气,浮现一道暗淡的轮盘,
“此乃生命之轮所在”,俞珩指尖发光,洞穿迷雾,哗啦啦声响在耳边响起,
“修道之人修行功法,吐灵纳气,激活沉寂的生命之轮,以神力击碎苦海迷雾。”轮盘中央骤然亮起一点神光,如星辰炸裂,混沌雾气被撕裂,露出一片黑色苦海,浪涛翻涌。
“释放生命精气,壮大苦海,滋养肉体,而后开辟通路,直达海底,沟通生命之轮”,一缕生命精气钻入人体虚像苦海,苦海中央凹陷,一道清泉破浪而出,晶莹神力喷涌,与黑色苦海形成鲜明对比,泉眼周围波纹扩散。
“量变引起质变,生命精气化作液态,喷涌而出,即是命泉,这一步,修士初现神异,可驾驭神虹,施展玄法。”
“肉体不断蜕变,释放无尽潜力,结成神脉,以期抵达苦海另一端”,人体虚影不断肉身强化,命泉上方升起一缕霞光,如丝线般延伸,逐渐凝实为七彩神桥,横跨苦海上空,桥身末端隐入雾气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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