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来运站在榻边,低头看着高鹤芸那张苍白的脸。
她的眉头还皱着,额角的青筋微微凸起,像是在承受某种即使在昏迷中也无法挣脱的痛苦。
他伸出手,把她额前被冷汗浸湿的碎发拨到一边,指尖触到她的皮肤时感觉到一股不正常的凉意。
然后他把手收回来,攥紧,指节发白。
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是监国司值守侍卫惊愕的声音——不是喊叫,是那种被什么东西吓得失了声之后勉强挤出来的气音。
程来运转身走到门口,抬头往天上看了一眼,整个人也愣住了。
京城上空,一道巨大的虚影正从云层中缓缓压下。
那是一个人的轮廓,高逾百丈,从云端一直垂到城楼之上。
须发皆白,面容方正威猛,身披玄甲,腰间悬着一柄未出鞘的长刀。
不是真人——那虚影带着淡淡的金色光芒,像一尊被供奉在天地之间的神像——但那双眼睛,那双被岁月淬炼过的、不怒自威的眼睛,正低头俯瞰着整座京城,带着一种近乎实质的压迫感。
武道法相。
二品巅峰武修的武道法相,整个大远朝只有一个人能凝聚出这样的法相。
镇北王!
远在边境的镇北王,居然能施展武道法相凭空降临京城!
这道法相的降临,直接将整个京城全都笼罩。
御书房。
建业帝手中的笔“咔嚓”一声,他惊愕抬头看向空中那道巨大的法相。
张临正,于清正,谢昱衡……这些人全愕然的抬头。
……
“高丫头在哪儿。”
那声音从天穹之上压下,不响,却让整个监国司的瓦片都在微微震颤。
不是愤怒的咆哮,是一种更可怕的、把愤怒压到了极致之后的平静。
程来运感觉自己的呼吸都被那股威压压得停滞了半拍。
韩知舟从屋里冲出来,单膝跪地,声音发颤:
“末将韩知舟参见王爷!”
“高大人在廊州追查灵狐时遭遇伏击,灵狐以本命妖元冲击高大人神魄,末将拼死抢回高大人,但——属下无能,请王爷责罚!”
镇北王的法相没有看韩知舟。
他的目光穿过飞鹤堂的屋脊,落在榻上那个昏迷不醒的身影上。
那道百丈法相沉默了三息。
三息之后,一股杀意从天穹之上倾泻而下,整个监国司的温度都降了几分。
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叶子簌簌往下落,几个修为低微的侍卫直接被压得单膝跪地。
“她身上有老夫给的玉佩。”
“那枚玉佩里封着老夫二品巅峰的全力一击。”
“普天之下,没有任何人能伤她——她怎么可能会受伤?!”
没有人能回答他。
医宗长老低下头,韩知舟跪在地上不敢抬头,几个按察使噤若寒蝉。
镇北王的声音在监国司上空回荡,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震怒。
那是一位二品武修、一位祖父看到自己孙女躺在榻上人事不省时最本能的反应。
程来运从屋里走出来。
他站到院子中央,抬头迎上那道百丈法相的目光。
那股威压压得他膝盖发软、后背冷汗直流。
但他还是站直了身子,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进在场所有人的耳中:
“高大人把那枚玉佩给了下官。”
那道百丈法相的目光,在程来运说出这句话的瞬间,全部压在了他一个人身上。
那种压迫感不是泰山压顶,是每一寸皮肤都在被无形的刀刃切割,是空气突然变得像水银一样沉重。
程来运能感觉到自己的膝盖在不由自主地往下弯,但他咬着牙,硬生生挺直了脊背。
就在这时,一道绯色身影从院门外大步跨进来,挡在程来运身前。
于清正。
他没有看任何人,只是朝那道法相行了一礼,声音沉稳如山:
“墨门大长老于清正见过王爷。”
“程来运是我墨门弟子,也是老夫的师侄。”
“高丫头受伤,王爷心疼,老夫也心疼。”
“但程来运——这其中可能会有什么误会……”
镇北王面容淡漠,直接无视于清正,一双眸子盯向程来运:
“误会?”
“高丫头向来聪慧,又怎么可能会将保命之物赠与他人?”
“依本王看……定是这小子使了手段将那玉佩哄骗而走。”
说着,他便直接抬手。
“轰!!!”
随着大手抬起,整个监国司所有建筑的瓦砾都在颤抖。
地面甚至已经有裂开的痕迹。
“慢!!”一道声音突然响起。
接着是一道月白儒袍的身影。
张临正从人群后方走出来。
他走到程来运身前,站在那里,朝法相微微欠身:
“张临正见过王爷。程来运是监国司的按察使,也是本相一手提拔的人。”
““高丫头虽然昏迷不醒,但她是监国司的人,也是本相的下属。”
“她的伤,监国司倾力救治,绝不会怠慢片刻。”
“王爷若是觉得这还不够——那本相就在这里,王爷有什么话,尽管对本相说。”
“你不够格。”镇北王的法相瞥了一眼张临正,声音之中没有丝毫感情,低头继续看向程来运。
程来运浑身紧绷。
紧紧就是这一个眼神。
他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的太奶。
真的。
一点也不夸张。
他感觉自己,随时都会死。
空中那巨大的的法相,真的能一眼把自己看死!
是真的看死!
不开玩笑。
他抿着嘴。
就在天快要塌陷之时。
一道洗得发白的青色儒袍挡在了程来运面前。
谢昱衡凭空出现。
他的手里还攥着一根钓竿,竿梢湿漉漉的,显然又是刚从池塘边被叫过来的。
他把钓竿往墙角一靠,拍了拍手上的水渍,站在程来运身前,仰头看着那道百丈法相,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几分感慨,有几分无奈。
“老高啊。”他开口了,语气随意得像在跟邻居聊天:
“老夫在池塘边坐了一下午,一条鱼没钓着,倒被你这一嗓子喊过来了。”
“你说你这法相,百丈高,往那儿一杵,京城里的老百姓还以为天兵下凡了。”
然后他收了笑容,把手里的鱼竿搁在旁边的石桌上,抬起头,正视那道法相:
“程来运这小子……你不能动。”
镇北王的法相悬在京城上空,百丈之躯纹散发着阵阵威压。
但那双被岁月淬炼过的眼睛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他看着眼前这三个人——于清正,三品墨修,墨门大长老,工部尚书,站在最前面,第一个挡在程来运身前,语气恭敬但态度强硬,摆明了要保这个年轻人。
然后是张临正。
最后是谢昱衡,当朝帝师,教了建业帝三十年。
是先帝留给建业帝的最后一道屏障,已经多少年不管朝堂上的事了。
今天居然也来了,而且连鱼竿都还没来得及放下。
镇北王的法相看着谢昱衡,沉默了一瞬,然后开口,声音从天穹之上压下。
比方才轻了几分,但依旧带着沉甸甸的分量:
“谢太傅,你怎么也来了。”
第231章 我该怎么交代?
程来运只感觉身上的压力骤然一松。
他长松一口气,目光落在前方谢昱衡的身上。
谢昱衡面露一抹笑容,看着那百丈高的武道法相,指了指脚边那只空鱼篓:
“没办法,谁让这小子欠老夫一条鱼。”
“他上次在御书房说要给老夫钓一条大鲤鱼,到现在还没兑现。”
“你把他弄死了,老夫找谁要鱼去?”
子虚乌有的事。
但言语里的态度很明显。
就是要保下程来运。
镇北王的法相没有说话,。
但那股笼罩在整个监国司上空的杀意,不知不觉间已经消散了大半。
他的目光重新落在程来运身上。
眸中精芒闪烁,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程来运被三个人挡在身后,但他没有缩,也没有躲,站得笔直,目光不偏不避地迎上来。
他往前走了一步,朝那道法相深深行了一礼:
“王爷,下官有办法救高大人。”
镇北王百丈高的法相的低头盯着他,语气有些生硬: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