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停了下来,让这句话在殿中回荡了三息,然后才说出最后一句:
“目前线索正在追查中,已有初步方向。”
这句话落地,殿中几乎所有人的表情都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有人低头,看不清表情。
有人暗中交换眼神。
有人攥着笏板的手指节发白。
程来运淡漠来瞥了一眼众臣。
将这些反应记在心里。
然后转过身,面朝建业帝,行了一礼:
“臣的禀报就这些。”
建业帝靠在龙椅上,冕冠上的珠串微微晃动。
他的声音不大,却像一把锤子敲在殿中每一个人的心口上:
“刺杀钦差,罪同谋逆。”
“这个案子,监国司继续追查。”
“查出来是谁,不管他身居何位,严惩不贷。”
“臣遵旨。”
程来运低头行礼,退回了队列中。
…………
散朝之后,程来运走出金銮殿,阳光从殿门外照进来,落在身上暖洋洋的。
他站在台阶上,看着百官三三两两地散去。
从他身边经过的人,有的低头快步走过,像是在躲什么东西。
有的远远看见他就绕道而行。
还有几个人主动迎上来,拱了拱手,脸上带着笑意,低声说了几句“程大人辛苦了”“新政利国利民”之类的客套话。
程来运一一回礼,脸上始终挂着不咸不淡的笑容。
他注意到一个细节。
今天主动来打招呼的人,比平时多了。
而且这些人里,有好几个是之前朝堂辩论时从头到尾没有表态的中间派。
他们今天来打招呼,不是因为新政本身,而是因为他遇刺之后还活着站在这里,而且陛下当着满朝文武的面说了“严惩不贷”。
他们嗅到了风向的变化,开始在暗中重新押注。
程来运不在乎这些人是不是墙头草,他在乎的是风向本身。
风向变了,新政的阻力就会变小。
“仲节。”
身后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
程来运转过身,太子从殿中走出来,穿着一身明黄色的常服,面容白净,圆润的脸上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沉稳。
他走到程来运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你受伤了?”
太子的声音忽然沉了几分。
“皮外伤,不碍事。”程来运笑了笑。
太子看着他,沉默了一瞬,然后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今晚来东宫喝酒。”
程来运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甬道尽头,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他今天晚上的酒局,怕是不止东宫这一场。
入夜,东宫偏殿。
烛火通明,酒菜摆了一桌。
太子坐在主位,程来运坐在他左手边,陆沉、张和、王启、刘元依次落座。
这几个勋贵子弟自上次演武场之后已经和程来运很熟了,但今天的气氛和往常不同。
往常是喝酒吹牛,今天每个人落座的时候都透着尊重。
程来运到底是走上了孤臣的路。
陆沉第一个端起酒杯,站起身,朝程来运一拱手:
“仲节,我先敬你一杯。今天在朝堂上,你那番话——敲山震虎也好,引蛇出洞也好,不管叫什么,我陆沉服。”
他仰头一饮而尽,然后把酒杯往桌上一顿:
“在座的都是自己人,我陆沉把话放在这里:以后在朝堂上,谁弹劾程仲节,就是弹劾我。”
程来运挑眉。
他看着陆沉。
心中思绪掠过。
能感觉到陆沉……陆家可能在支持太子的道路上又要押重注了。
张和也跟着站起来,端起酒杯,笑嘻嘻地补了一句:
“我爹说了,摊丁入亩是给大远朝续命的政策,那些人鼠目寸光,只看得见自己那一亩三分地。”
“程仲节在外头拼命,我们在朝堂上要是连句话都不敢说,还当什么官,回家种地算了。”
几个人都笑了,气氛松弛了几分。
但程来运注意到,太子始终没有笑。
他端着酒杯,慢慢地转着,像是在想什么事情。
果然,等众人重新落座之后,太子开口了:
“仲节,”他的声音安静的偏殿里格外清晰:
“你在长乐县动了曹家,曹家背后是谁,你心里有数吗?”
程来运放下酒杯,迎上太子的目光:“臣有数。”
“但臣现在不说。不是不敢说,是时机未到。”
“曹家只是一条藤,顺着藤往上摸,才是真正的瓜。”
“那个瓜,必须一击必中,不能打草惊蛇。”
太子点了点头,沉默了片刻,然后端起酒杯,朝程来运一举:
“本宫不是一个人能推得动新政的人,但本宫是第一个支持你的人。”
“新政要推下去,不止是跟世家打,还得跟那些想拖、想等、想看风向的人耗。”
“你只管在外面打,朝堂上的事,本宫替你顶。”
程来运看着太子那双不大的眼睛里从未有过的郑重,端起酒杯,碰了一下。
酒杯碰撞的声音很轻,但这一碰,碰的是君臣之间的承诺。
第222章 太子的鼎力相助。
程来运的背影渐行渐远。
太子胖乎乎的脸望向他的背影,圆圆的脸上,最终浮现出一抹笑意:
“仲节啊。”
“孤,又怎么会让你孤身一人?”
随后他转身便返回东宫。
翌日。
太子要在东宫设宴的消息,在早朝散后的半个时辰内就传遍了六部。
消息是从东宫传出来的,但不是太子本人传的——是太子身边的小卓子,在去御膳房传话的路上,“顺便”跟几个相熟的内侍提了一嘴。
这种“顺便”在宫里从来不是顺便,小卓子跟了太子这么多年,什么话该在什么时候放出去,他比谁都清楚。
于是半个时辰之内,该知道的人都知道了。
太子请客,名单不长:工部尚书于清正、太傅谢昱衡、监国司按察使程来运,还有几个东宫伴读——陆沉、张和、王启、刘元。
说是寻常宴饮,但谁都知道这不是寻常宴饮。
于清正是墨门大长老,谢昱衡是帝师,这两个人往东宫偏殿一坐,份量比一整个御史台都重。
更何况还有程来运——这个人刚从长乐县回来,刚在早朝上当众说了“线索已有方向”,刚被陛下夸了“做得好”。
太子在这个时候请他吃饭,意思再明白不过。
第一个做出反应的是礼部。
礼部尚书田文龙在朝堂之上一直都是隐形人一般的存在。
根本就没有人会注意到他。
今天散朝之后他破天荒地拦住于清正,低声问了一句:
“于大人,听说太子今晚设宴,您也去?”
于清正看了他一眼,淡淡地“嗯”了一声。
田文龙犹豫了一瞬,又补了一句:
“那……户部这边,有什么需要准备的?”
于清正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他:
“田尚书,太子请的是老夫,不是你。”
“你若是想表态,有的是别的机会。但你若是还没想清楚,就别急着站。”
田文龙的脸色变了一变,拱了拱手,快步走了。
于清正看着他的背影,摇了摇头。
这些人在朝堂上待久了,嗅觉比什么都灵,但骨头比什么都软。
风向往哪边吹,他们就往哪边倒。
新政刚开始的时候,他们怕得罪世家,一个个缩着脖子不敢吭声;现在看到陛下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夸了程来运,又开始蠢蠢欲动。
于清正不喜欢这种人,但他也知道,新政要推下去,光靠几个硬骨头不够,还得有一批见风使舵的人跟着摇旗呐喊。
第二个做出反应的是御史台。
几个御史在散朝后聚在一起低声商议,大概的意思是:
太子设宴请外臣,虽然没有明文禁止,但太子结交朝臣历来是敏感之事,要不要上折子弹劾一下?
商量的结果是先观望——不是不想弹劾,是拿不准陛下的态度。
程来运刚遇刺,陛下刚说了“严惩不贷”,这个时候弹劾程来运的靠山,等于把自己往刀口上送。
领头的御史陈秉笔——就是上次朝堂辩论时第一个站出来附议周恒的那个——最后拍了板:
“先看看他们说什么。”
这个“看看”,在官场上就是“暂避锋芒”的意思。
第三个做出反应的是那些没有收到请帖的人。
东宫设宴的消息传出去之后,有好几个官员通过各种渠道向太子递话。
表示自己对新政“深以为然”,希望能有机会“当面请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