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来运看着她,没有说话。
许佳音深吸一口气,像是做了一个很大的决定:
“我就当……不知道。”
她把“不知道”三个字说得很重,像是在说服自己:
“你和师父的事,我不知道。你和我的事……”她的声音轻了下去:
“你知道就好。”
程来运心里微微一颤,随后开口:
“佳音。”
“嗯。”
“以后搬到我府上住吧。”
许佳音愣了一下,脸红得更厉害了:
“谁、谁要搬到你府上住?”她的声音又急又脆,像炒豆子似的:
“我工部还有差事呢,我还要修炼呢,我才不要去你那里——”
程来运一把把她搂入怀礼,头埋在她的发间轻嗅着:
“去吧,房间都给你留好了。”
许佳音她低下头,绞着被角,手指绞得指节泛白。
过了很久,她的声音从很低的地方飘上来,轻得像蚊子叫:
“那……我的屋子,要朝阳的。”
程来运笑了:
…………
“好。”
程来运回到来运堂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阳光照在脸上,暖洋洋的。
他走在监国司的长廊上,步子不快不慢。
迎面碰上了……高鹤芸。
“高大……”程来运看到高鹤芸的瞬间,先是一愣,随后笑吟吟的上前打招呼。
结果刚说了两个字。
高鹤芸对他如同视而不见一般。
淡漠转身,朝远处而行。
……
看着她的背影,程来运张着嘴,摸了摸鼻子,尴尬一笑。
就在他滴咕的时候。
朱远之从走廊那头迎上来,他站在程来运面前,压低声音:
“头儿,张相要见你。”
程来运的手微微一顿。
他点了点头,朝后堂走去。
门开着,张临正坐在案前,手里拈着一枚黑子,棋盘上黑白交错。
他没有抬头,声音很平:“进来。”
程来运走进去,在案前站定。
他没有坐。
张临正落了一子,抬起头,看着他。
那双极黑极深的眼睛里看不出什么情绪:
“坐。”
程来运坐下,只坐半边,腰板挺得笔直。
张临正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放下。
他的目光落在窗外,像是在看很远的地方:
“太子伴读的旨意,你收到了?”
“收到了。”程来运点头。
张临正转回头,看着他:
“你知道陛下为什么要让你做太子伴读?”
程来运沉默了片刻:
“属下不知。”
张临正拈起一枚白子,在指间转了转:
“三皇子的余党,圣上指名道姓让你杀。”
他淡淡继续:
“但这些所谓的“余党”有多少是真余党?又有多少是借着余党之名做清洗的无辜官员?”
“朝堂上那些原本摇摆不定的人,现在都知道你程来运是陛下手里的刀。他们怕你,也恨你。”
程来运没有说话。
“陛下让你做太子伴读,用意有两层。”张临正的声音很平:
“第一层,陛下想把你培养成太子的人。”
“太子还年轻,身边没有可用之人。你有能力,有胆识,又有救驾之功。把你放在太子身边,是给太子送一把刀。”
程来运的手指微微一顿。
“第二层。”张临正看着他:
“陛下要你做孤臣。”
程来运的眉头皱了起来。
“三皇子一案,余党清理足有四十七名官员。”
“满朝文武都看着。你在朝中没有根基,没有党羽,没有人替你说话。”
“你的功劳是陛下给的,你的权力是陛下给的,你能杀三皇子的余党,也是陛下让你杀的。”
张临正的声音越来越轻:
“你手里的刀,刀柄在陛下手里。你只能是陛下的刀,也只能是太子的刀。”
程来运沉默了一瞬。
他真没从中想到这么多。
他看着张临正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张相。”程来运开口。
“嗯。”
“陛下是在用我,还是在防我?”
张临正看着他,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都有。”
程来运没有说话。
张临正拈起一枚黑子,落在棋盘上。
落子无悔。
“陛下在用你的刀,也在防你的刀。”
“用你,是因为你能杀。防你,是因为你身上有他看不清的东西。”
他抬起头,看着程来运:
“程来运,你身上那些看不清的东西,连我都看不清。陛下更看不清。”
第204章 进东宫
许佳音站在程府门口,手里拎着一个包袱,深吸了三口气,还没迈进去。
她的腿还有点软。
她昨天答应了程来运搬过来住。
所以鸡还没叫就醒了,天一亮就出了门。
一路上她想了很多。
见了师父怎么开口。
见了程来运怎么说话。
三个人坐在一起的时候眼睛该往哪儿看。
她想了一路,想出了七八种应对方案,每一种都滴水不漏。
但站在这扇门前,她忽然发现,她想的那些方案,没有一个用得上的。
门开了。
程来运站在门口,穿着一身家常的青衫,头发随意束着。
他看着许佳音,许佳音看着他,两个人隔着门坎对视了一瞬。
“来了?”程来运嘿嘿一笑。
许佳音把包袱往怀里搂了搂,下巴微微抬起,用那种她惯常的,脆生生的语调说:
“嗯,来了。”
颇有一种“我赏脸来了,你该感到荣幸”的强撑。
程来运笑眯眯的的,侧身让开,许佳音迈过门槛。
走进院子的时候,她的脚步明显慢了半拍。
一双圆溜溜的大眼睛四处扫视。
她是在找——找那道天水碧的身影。
徐妙真坐在院子里的石桌旁,手里端着一盏茶,正慢悠悠地喝着。
她今天穿了一身月白色的常服,不像平日那样隆重,腰间只系了一根青色的丝绦,头发用那根碧玉簪松松绾着,几缕碎发垂在耳侧。
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目光从茶盏上方看过来,落在许佳音脸上。
许佳音的身子微微一僵,下意识地把腰挺直了,下巴抬得更高了。
“师父。”她叫了一声,声音却是有些生硬。
徐妙真看着她,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带着几分促狭的笑。
“来了?”她的声音还是那种慵懒的调子。
许佳音的身子有些绷紧:
“嗯。”
徐妙真放下茶盏,目光落在许佳音手里那个包袱上,又移到她脸上,秀眉轻挑:
“屋子给你收拾好了,东厢那间,朝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