烛火跳了一下,她的睫毛也跟着颤了一下,眉心微微蹙着,嘴唇抿成一条线。
她看书的时候总是这样,像是在跟那些字较劲。
桌上放着一碟瓜子,满满当当的,没怎么动。
旁边还有一碗已经凉了的粥,勺子搁在碗沿上,像是喝了几口就放下了。
程来运靠在门框上,伸手敲了敲门板。
“谁?”许佳音抬起头,手里还攥着那卷书。
她看见程来运的那一瞬间,眼睛猛地亮了,像两颗被点亮的星星,整个人都亮了起来。
但她很快又压下去了,把书往桌上一扣,板起脸,声音里带着几分刻意的冷淡。
“程按察啊,什么风把您吹来了?”
程来运走进去,在她对面坐下。
他没有接这个话茬,只是看着她。
许佳音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又摸了摸头发,嘟囔了一句:
“看什么看……”
程来运从怀里掏出那把瓜子,放在桌上。
油纸包的,还是沈映月给的那包。
许佳音低头看了一眼,愣了一下:
“这是……”
“师姐让我带给你的。”程来运说:
“她自己炒的,焦糖味。”
许佳音拿起那包瓜子,翻来覆去看了看,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她把瓜子放下来,抬头看着程来运,眼睛亮亮的。
“师姐对我最好了。”她说,声音里带着几分得意。
程来运没有反驳。
他看了一眼桌上那碗凉了的粥,又看了一眼那碟没怎么动的瓜子。
许佳音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脸上的笑意僵了一瞬,随即若无其事地把那碗粥推到一边。
“晚饭吃过了,不饿。”
她说,像是在解释,又像是在掩饰。
程来运没有拆穿她。
他的目光落在那本被扣在桌上的书上,随手拿起来,翻了个面。
书皮上写着几个字——《大远朝实录·第七卷》。
他挑了挑眉:
“大小姐在看书?”
许佳音的脸微微一红,伸手想去抢那本书,程来运已经翻开了。
他的手顿了一下——书页上有批注,字迹涓涓,是许佳音的。
不是随便翻翻,是真在看。
“我就不能看书了?”
许佳音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从他手里把书夺回来,合上,放在一旁:
“我想突破六品,神魄之力不够,师父说多看书能蕴养神魄……”
程来运看着她,咧嘴一笑。
他实在无法把大小姐跟“看书”这两个字联系到一起。
“笑什么笑!”许佳音瞪了他一眼。
“没什么。”程来运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那本书的书脊上:
“看的什么书?史书?”
“嗯。”许佳音点头,手指在书封上无意识地摩挲着:
“大远朝实录,第七卷。讲的是陛下登基前后的事。”
程来运的手指微微一顿。
“哦?”他挑眉打趣道:
“我对那段历史知道的不多,大小姐给我讲讲?”
“考校一下大小姐的功课?”
许佳音眨了眨眼,有些意外。
她看了程来运一眼,见他真的在等,便清了清嗓子,把书翻开,找到那一页。
“那你可听好了啊。”她的声音脆生生的,带着几分说书人的调子。
程来运点了点头,身体微微前倾,做出一副认真听讲的样子。
许佳音指着书页上那行字,念了出来:
“先帝晚年,朝政混乱,奸佞当道。”
“太子昏聩,结党营私,与奸佞合谋,欲矫诏篡位。”
她顿了顿,抬头看了程来运一眼:
“七皇子——就是咱们陛下——自幼仁孝,深得先帝喜爱。”
“先帝在病榻上曾密诏传位于他。”
程来运嘴角轻轻翘起,没有打断许佳音,只是点头,没有说话。
“先帝驾崩前夜,太子与奸佞欲动手。”
“七皇子为保先帝遗诏、护大远江山,不得已率忠义之士入宫。”
许佳音的声音放低了几分:
“那夜,天降祥瑞——有一头通体银白的灵狐从宫中升起,盘旋不去。”
“史书上说,这是上天感应到先帝的忧思、感应到七皇子的仁孝,特遣神兽护佑。”
“在灵狐的指引下,七皇子顺利化解危机,诛杀奸佞,护卫先帝。”
“先帝感其忠孝,临终前亲口传位。”
“七皇子跪地泣血,三辞三让,最终勉为其难接受。”
许佳音一口气说完,端起桌上的茶杯抿了一口。
茶已经凉了,她也没在意。
程来运靠在椅背上,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叩着。
许佳音讲完了他给的官方版本,讲得很顺,像是背过很多遍。
史书上就是这么写的,工部那些老吏也是这么说的。
但这个版本太完美了——完美的故事往往是假的。
“史书上这么写的?”他问。
“嗯。”许佳音点头,“大远朝实录,陛下亲自审过的。”
程来运的手指顿了一下。
亲自审过的。
呵呵。
“那……”他的挑眉:“我怎么听人说,还有另一种说法呢?”
许佳音猛的瞪大眼睛:“嘘~”
随后警惕的看了眼四周瞧不见人后,她这才把书合上。
身子微微前倾,压低声音:
“工部那些老吏说……这不是‘神狐降瑞’,是‘神狐政变’。”
程来运的眼睛眯了一下。
“他们说什么的都有,”许佳音的声音压得更低了:
“有的说那头狐不是神兽,是妖。”
“是七皇子养的妖。那夜不是什么天降祥瑞,是七皇子带着妖杀进皇宫的。”
她说到这里,忽然停下来,像是觉得自己说得太多了。
她看了程来运一眼,见他没有什么表情,才继续说下去。
“还有人说,那夜皇宫的阵法不是‘自动退避’,是那头妖让阵法失灵了。”
“阵法师们什么都没察觉到,因为那头妖的力量比阵法强太多了。”
她顿了顿:
“但这些都是那些老吏私下嘀咕的,当不得真。史书上写的才是正史。”
程来运没有说话。
他的脑子里翻涌着那些话。
“那头妖让阵法失灵了”
“阵法师们什么都没察觉到”
“那夜皇宫的阵法不是自动退避”
他想起范同说的。
“一切正常。灵光流转正常,没有缺口,没有扰动。和平时一样。”
和平时一样。
不是阵法师什么都没做,是他们什么都做不了。
因为那股力量,不是他们这个层次的阵法师能感知到的。
程来运的目光落在那本书上,落在“神狐”那两个字上。
他的瞳孔微微收缩。
神狐降瑞,他是一概不信的。
只能是政变!
第193章 来自大师伯的震惊
程来运深吸一口气。
目光幽然。
四十多年前,一只灵狐能让皇宫阵法“失灵”。
让所有阵法师“什么都没察觉到”。
四十多年后,又有一头妖在京城出没,杀人灭口,来去无踪。
十三皇子失踪那夜,阵法“一切正常”。
但十三皇子就是被人从宫里带出去了。
轮值表谁改的?
阵法谁关的?
答案一直在那里,只是他一直没有往那个方向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