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远之的手腕露出来,皮开肉绽,骨头都露出来了。程来运把那双手看了很久,然后去扯脚上的铁链。
铁链断了一根又一根,每一根都嵌进肉里,每一根都有血迹。
朱远之靠在墙上,仰着头,看着那尊暗金色的巨像。眼泪从他肿胀的眼缝里流出来,顺着那些伤痕往下淌。
“头儿……我以为……我见不到你了……”他的声音断断续续,每一个字都像在用最后的力气。
程来运没有说话。
他把巨像收了,露出自己的脸。
他蹲在朱远之面前,伸出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走,回家。”
……
监国司。
回来之后。
他第一时间让海无涯把自己绑来的那人带入了诏狱。
随后,他带着朱远之来到了后堂。
张临正行房的门口。
程来运站在门口,朱远之靠在他身上,浑身是伤,站都站不稳。
他没有敲门,那么站着。
门开了,张临正坐在案前,手里拈着一枚白子,棋盘上黑白交错。
他抬起头,看见朱远之的样子,手指顿了一下。
那枚白子悬在半空,没有落下。
“进来。”张临正的声音很平。
程来运扶着朱远之走进去,让他坐在椅子上。
朱远之的伤太重了,坐都坐不直,整个人往下滑。
程来运按住他的肩膀,才没让他从椅子上滑下去。
张临正没有说话,放下了那枚白子。。
“监国司的人,被人从街上绑走了。”程来运面无表情:
“人在京城东南角的一间暗室里,铁链锁着,打成了这副模样。”
张临正拿起那枚令牌,看了一眼,放下。
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但程来运注意到,他拈棋子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绑人的是些什么人?”张临正问。
“六品武修,用的是刺客的路子。”
程来运顿了顿:“人被我抓入诏狱了,还活着。”
张临正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
夜风吹进来,吹动他月白的儒袍。
他知道程来运来的目的。
甚至也知道程来运可能遇到了麻烦。
但,他并未声张。
这小子既然不跟他说这么多,那证明这小子一定是在憋个大的。
安静了片刻后,张临正开口:
“监国司的人,在京城被绑了。”
“好啊。”。
“唐律。”他的声音不大,但院外立刻有人应声。
唐律推门进来,魁梧的身躯像一座铁塔。
“京城,全城戒严。”张临正的声音从窗前飘过来:
“把监国司所有在编的人撒出去,一家一家查。”
唐律愣了一下:“全城?”
“全城。”张临正转过身,看着唐律:
“一个时辰内,我要京城每一扇门都被敲开。”
唐律不再问了,转身出去。
随后,行房陷入安静。
张临正似笑非笑的抬头看向程来运:
“满意了?”
程来运咧嘴一笑,对着张临正抱拳:
“还是张相懂我。”
……
一刻钟后,京城变了天。
朱雀街,柳条巷,永宁街,万福街——整座京城都在同一刻被惊醒了。
火把从街这头烧到那头,监国司的玄色官袍在夜色中格外扎眼。
那些平日里只在白天巡逻的监察使,此刻倾巢而出。
八品的,七品的,六品的,每一个都冷着脸,每一个都不说话。
刑部的人被惊动了。
大理寺的人被惊动了。
兵部连夜调兵,禁军被从床上叫起来,披甲执刃,在街口站岗。
没有人知道自己在防谁,但所有人都知道,有人踩了监国司的尾巴。
但知道一些内幕的人全都在想一个问题:
“到底是哪个吃了熊心豹子胆的,敢绑监国司的人?”
没有人能回答。
…………
安王府。
书房里的灯还亮着。
安王站在案前,手里执着一支笔,依旧在练字。
门被推开。
黑衣人无声地滑进来,在案前三步外站定。
“殿下。”他的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
“人,被救走了。”
安王的笔没有停。
他写完最后一笔,把笔搁在砚台上,端详着那个字。
看不出喜怒。
“谁干的?”
“程来运。”
安王的手指微微一顿。
他抬起头,看着黑衣人,那张温和的脸上依旧没有什么表情,但那双眼睛比方才深了几分,像是一潭平静的水面下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看守的人呢?”
“被捉了,活着。”黑衣人的头低了几分:
“程来运没有杀他,把人带走了。”
安王沉默了片刻。
伸手把那张纸揭起来,放在一旁。
他没有说话,但书房里的空气已经不一样了。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奴仆躬着身子走进来,头都不敢抬,双手捧着一封信,跪在地上:
“殿下,有人送来的。”
黑衣人接过信,验了验,没有异样,才转呈给安王。
安王接过信,拆开。
信纸上只有一行字,字迹端正,一笔一画,写得从容不迫。
【人在监国司,三殿下不必担忧。】
安王盯着那行字。
的手指捏着信纸,指尖微微泛白。
那张温和的脸上,终于有了表情。
是那种被人掐住了喉咙却喊不出声的憋闷。
这种出招之后被人以同样的招式打在脸上的感觉,让他有些窒息。
“程来运。”他的声音似从喉咙里挤出来的一样。
半晌之后,他深吸一口气,压下所有人的烦躁与怒意,面色变的稍稍平静:
“好一个程来运。”
他把茶杯放下,靠在椅背上,看着屋顶的藻井。
人在监国司,三殿下不必担忧。
这一行字,越看越刺眼。
他知道。
这才是程来运最狠的地方。
他不杀你的人,他扣你的人。
人活着,就是一把悬在你头顶的刀,你不知道它什么时候落下来,你甚至不知道那把刀长什么样。
黑衣人站在那里,大气不敢喘。
安王闭上眼睛,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着,一下,一下,又一下。
那节奏很稳,但他的脸色已经出卖了他——苍白,铁青,像是被人抽了一巴掌,却找不到谁打的。
“去。”
安王睁开眼,声音恢复了那种温和的调子,但温和下面,是压不住的火:
“把那条线断了。所有和那个人有关的,全部清掉。”
黑衣人躬身:“是。”
他转身要走。
“等等。”安王叫住他。
黑衣人停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