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形魁梧异常,一身虬结的肌肉将宽大的袈裟都撑得鼓鼓囊囊,线条分明,太阳穴微微鼓起,眼神开阖间精光内敛。
即便北地民风彪悍,多见高大汉子,但这几位僧人的体魄也着实太过“豪横”了些。
幸好面容大多带着佛门特有的慈悲祥和之气,又身着庄严僧袍,否则这般形象走在街上,只怕会被人误以为是哪路山大王,引发一阵骚动。
梁世子到了自家地盘,那点骄横之气越发掩藏不住,见许宣目光落在僧人身上,便带着几分炫耀压低声音说道:“瞧见了没?这几位是临济院的高僧,乃是父王请来王府讲经说法的。”
这话看似介绍,实则潜台词是:看见了吧?就算是禅宗有名有号的高僧到了我梁国地界,也得乖乖来王府“服务”。你这一个小小的江南医生,又有什么可拿乔的?
其实这话多少有些狐假虎威。
佛道两家乃是显世大宗,枝繁叶茂,底蕴深厚。
在这仙侠世界中无论是驱鬼避邪、镇压妖氛,还是超度亡魂、安抚民心,都少不了要与这些出家人打交道。
再说,天下和尚看似分属各宗各派,但某种程度上也算“一家人”,牵一发而动全身。
你得罪了一个寺院,可能招惹来的就是背后千千万万个同门和尚的麻烦。
除了真正口含天宪、拥有人道气运加持的人间帝王,可以凭借滔天权势不在乎这些方外之人,甚至还可以行“灭佛”之事外。
一般的藩王哪有那么多心思和精力去跟这群号称“世外之人”,实则广开山门信众遍地的和尚们较劲?
梁王此次延请临济院高僧来讲经说法,本身也是有所图谋,双方更多是一种各取所需的合作关系,而非简单的上下尊卑。
世子这番炫耀,在明眼人看来,反倒显得有些幼稚和浅薄了。
而许宣被带着刺的话撩了一下,也不生气,脸上反而露出一丝若有所思的神情。
微微颔首,心中了然:原来是临济派的高僧,难怪气度如此不凡,甚至……还让我觉得有点亲切。
他对禅宗各派颇为了解,知道这一脉强调直指人心、见性成佛,最重顿悟。
其修行方法多以参究公案为主,师父们为了点醒弟子,常常使出棒喝、机锋之类的手段,简单粗暴又直击要害,力求在电光石火间打破学人的迷执。
所以这亲切感就来了。
大家都是喜欢“敲人脑瓜子”、讲究“瞬间开悟”的同道中人啊!
而且从某种角度来看,“白莲圣父”马甲和“大慈法王”梦善社那一套在传播速度和信众感染力上,不也同样“力度很强”吗?颇有异曲同工之妙。
他这边正暗自品评,结果没想到,那几位已经走出十几步远的老和尚,其中一位偶然间回头瞥了一眼。
目光扫过许宣的面容时,整个人如同被施了定身法般,猛地僵在了原地!
原本古井无波的脸上,瞬间充满了极度的震惊与不可思议,下意识地低呼出声:
“菩……菩提萨埵相?!”
低呼虽轻,却如同惊雷般在其余几位高僧耳边炸响!
他们立刻齐刷刷地停下脚步,顺着同伴的目光看向许宣。
下一刻,同样的震惊之色浮现在每一位高僧的脸上!
紧接着,领头的那位肌肉方丈毫不犹豫,带着其余几位同样体格惊人的大和尚,立刻调转方向,迈开大步,朝着许宣径直走了过来!
Duang! Duang! Duang!……
沉重的脚步声仿佛带着某种韵律,敲击在青石板上。
一群肌肉虬结、太阳穴高鼓的大光头,面无表情,眼神灼灼,直冲冲地走过来。即便是在普遍人高马大的北地,这几个和尚的身材也着实超标得厉害,宛如移动的小型堡垒。
走起路来虎虎生风,一步能顶常人一步半,那横向发展的魁梧身形连成一片,压迫感十足。
远远看去,竟好似有千军万马在同步冲锋一般,带着一股无形的威势!
第156章 特殊的气息
眨眼间,几位高僧便已来到许宣面前,倏然站定。
愣是在许宣和世子面前投下了一大片阴影,将午后的阳光都遮挡了大半,仿佛瞬间从白昼步入了黄昏。
梁世子何曾见过这等阵仗?
几位平日里看起来还算“慈眉善目”的高僧,此刻如同怒目金刚般,那压迫感几乎凝成实质!
他吓得腿肚子一软,差点没当场瘫倒在地,幸好被身旁眼疾手快的仆人一把搀扶住,连拖带拽地拉到了一旁,总算避免了在自家门口上演更加丢人的一幕。
躲到一旁后,世子心有余悸,又下意识地往后缩了几步,脸色煞白。
脑子里飞快转动:难不成是刚才我炫耀的那几句话,被这群耳朵尖的和尚听了去,心生不喜,这是要来教训我了?!
然而,预想中的兴师问罪并未发生。只见领头的那位肌肉虬结的慧忍方丈,在许宣面前站定后,那原本严肃紧绷的脸上,竟然努力挤出了一个堪称“和蔼”的笑容。
双手合十,声若洪钟,却带着前所未有的客气。
“阿弥陀佛!贫僧慧忍,添为临济院主持。”先自报家门,然后目光灼灼地看向许宣,语气带着试探与确认:
“不知……尊驾可是金山寺住持,净土宗法海禅师当面?”
自云梦重现,洞庭更迭那场惊天动地的大劫之后,原本主要威名局限于江南地区的“法海禅师”这个名号,算是彻底出圈,响彻了整个修行界!
各方势力都知道了净土宗在出了若虚那个妖孽之后,竟然又培养出了一位超级能打,而且行事……颇为不拘一格的高僧!
佛门内部自有其沟通网络,贝叶传书,信息互通有无。
关于法海禅师的事迹,早已在各宗派之间流传。
尤其是他在干出云梦泽那等大事之前,还做了一件在佛门内部引起不小讨论的事情。
身为净土宗门人,却“借”了禅宗灵隐寺的几乎全部僧众,组建了新的金山寺。
甚至连灵隐寺那位三境修为的广亮大师,都心甘情愿在新寺庙里担任了寺监一职。
据说是“借住”一下,只是这“借”的期限是多久,会不会“还”回去,那就只有天知道了。
此事一度让禅宗内部有些微词,但鉴于法海展现出的实力和……手段,最终也只能暂时默认。
更有传闻,这位法海禅师所建立的金山寺,其底蕴之深厚,令人咋舌。寺内竟同时包含了三道完整的佛门正法传承:
其一,乃是迦叶尊者一脉相传的禅宗正法,讲究心心相印,直指本心。
其二,是东方护法菩萨传下的净土法门,持名念佛,往生极乐。
其三,还有一门诸宗共尊,却少有人能得其精髓的地藏正法,发大宏愿,度尽地狱众生。
更让诸多佛门弟子心驰神往的是,这三门无上正法,在金山寺内竟可任由僧众随意参学,不加限制!
这等自由度,比起临济派还要开放得多,简直可以说是百无禁忌。
反正若是细究起来,这金山寺到底该算作禅宗、净土,还是地藏一脉,还真有些分不清了,成了一座前所未有的“三合一”创新寺庙。
正因如此,禅宗上下对于这位行事风格独特,却又手握重宝的法海禅师,心情是颇为复杂的。
既有些对其“离经叛道”的微词,又难免抱有极大的好奇和关注。
今日,临济派的慧忍大师等人来梁王府讲经完毕,正准备离开,恰好在府门口瞥见一位气度不凡的年轻人。
几人修为精深,一眼便觉此子身具罕见的“菩提萨埵”之相,宝相庄严,隐有佛光内蕴。
再仔细端详其面貌,竟与近来传闻中那位有七八分相似!
一个大胆的猜测瞬间在几位高僧心中升起。
最重要的是几人运起佛门慧眼,竟完全感受不到对方身上有明显的修为波动,仿佛深潭古井,探不到底!
然而却又让人感到一种源自佛法本源的天然亲近与祥和。
他们几个的修为在修行界虽不算顶尖,但也算得上是中流砥柱的水准了。
联手都看不透深浅,气息又如此殊胜的年轻人,除了传闻中那位神通广大的法海禅师,还能有谁?
许宣见身份被点破,也不惊讶,更不否认,从容地回了一个标准的佛门单掌礼,气度沉静,宝相庄严,与方才那平淡书生的模样判若两人。
语气平和地应道:“阿弥陀佛,贫僧正是法海。今日得见临济宗诸位大德,亦是缘法,不胜欣喜。”
双方就此在梁王府大门前,展开了一场简短却气氛热烈的佛门同道间的会晤。
言语间谈及些许佛法义理,许宣皆能对答如流,甚至偶尔一句机锋,让几位临济院高僧眼中异彩连连,心中愈发确认此人佛法修为深不可测。
许宣在自己“法海”这个马甲逐渐扬名之后,早已做好了充分的准备和定位。
科举扬名的读书人,宅心仁厚的高僧,悬壶济世的神医——这三个身份叠加在一起,简直是金光闪闪,正得不能再正的人设,根本没什么需要刻意隐藏的。
正好,可以用这个“三合一”的正面形象,与暗地里那个搅动风云的“白莲圣父”做一个彻底的划分。
现在谁要说许宣是个坏人,是个正常人都不会信的。
真当净土祖庭里的和尚是瞎的,三大书院的掌门人也都是愚昧之辈不成。
两方聊得越发投契,气氛融洽。
而一旁腿肚子还在发软,勉强靠着仆人搀扶才站直的梁世子此刻却是满脸尴尬,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刚刚还在人家面前装了个不大不小的逼,炫耀自家能请动高僧,暗示对方不过是个小医生……
结果扭头就被现实狠狠打脸!
可谁又能想到,一个前途无量的读书人竟然会是个和尚?而且你这和尚为什么还有头发?更过分的是当了和尚也不友善!
幸好,这王府大门口终究不是个适合长时间畅谈佛法的地方。
慧忍方丈虽然谈兴正浓,也知此地不宜久留,便向许宣发出邀请:
“法海禅师若在梁国有闲,万望能拨冗前往城外临济院一叙,讲经说法,点拨我等。我临济院上下,对禅师可是期待已久啊!”
许宣脸色一正,语气诚恳地回应:
“慧忍大师相邀,贫僧荣幸之至。若得空闲,必当前往宝刹叨扰,与诸位大德共参佛法。”
一番友好的交流之后,双方合十作别。
只见那几位肌肉壮硕的大和尚,再次迈开沉重的步伐,DuangDuangDuang……地离开了梁王府门口。
那气势依旧如同小型战象集群移动,直到他们的身影消失在街角,那股无形的压迫感才渐渐散去。
许宣望着那几个光头背影,心中不由暗赞:真不愧是禅宗一脉。
这一身横练的功夫精深无比,气血充盈澎湃如同烘炉,行走坐卧间都带着一股磅礴的力量感。
只是境界上稍逊一筹,都卡在二境顶峰,未能突破那层关键壁垒。
若是能再进一步,踏入三境,便可如广亮那般初步控制自身血肉,开始重铸佛门金身。
届时无论是肉身强度、力量掌控还是神通施展,都会有质的飞跃战力倍增。
不过……许宣转念一想,修行之路本就艰难坎坷,二境修为放在俗世之中,已是罕见的大高手,足以开宗立派、称雄一方了。
倒是自己从入道开始,接触的不是龙君帝君,就是禹王无支祁、黑山老妖这个层次的存在,眼界被强行拔高到了离谱的程度,看谁都觉得“境界不高”。
以后还是得多注意一下,不能太脱离“地气”,免得失了平常心。
“走吧。”许宣收回目光,对着一旁还在发愣的梁世子说道。
“走?走哪去?”梁世子被刚才那一出搞得心神不宁,一时没反应过来,下意识地问了一句。
随即脸色一抽,意识到自己问了个蠢问题。
还能走哪去?当然是进府啊!
在许宣这里接连吃瘪,一点脸面都没找回来,他也懒得再维持那点虚伪的客套了,索性破罐子破摔,就这么愤愤然地一甩袖子,闷头在前方带路,直奔王府后宅而去。
许宣也不在意,默默地跟在后边,看似目不斜视,实则灵觉全开,如同最精密的扫描仪器,不断地记录着王府内部的建筑结构、路径走向。
随着梁世子的带领穿过一重又一重的巍峨仪门,但见府内画阁朱楼,飞檐斗拱如凤凰展翅;回廊曲折环绕,仿佛没有尽头。
庭院之中,种植着来自天南地北的佳木仙葩,更有活水被巧妙引入,形成蜿蜒的曲池。
池畔点缀的太湖石,形态嶙峋奇崛,纹理剔透空灵,一看便是吴郡上贡的珍品。
步入主殿之内,更是令人目眩神迷。
地面铺设着来自西域的华丽毡毹,墙壁竟是以昂贵的椒料涂抹。
殿内四周,紫檀木架上陈列着高大的红珊瑚树,能自行发光的夜光璧等奇珍异宝,珠光宝气,满室生辉。
空气中,时有奇异的西域香料,自造型精美的鎏金博山炉中袅袅升起,氤氲缭绕,香气馥郁却不腻人,令人如坠云端仙境。
要不都说中原地区,尤其是这等靠近权力中心的藩国富庶呢。
举国上下,大江南北的好东西,都在变着法子往这里送啊。
话说梁王府都这样了,那洛阳之中有名的大富豪石崇的家里又该是何等气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