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的,可是那位号称‘神鬼莫测’的许神医许先生当面?”
这称呼用词看似正常,甚至带点恭维,但那语气中的审视、挑衅和不善,却是连旁边的石王都听得一清二楚。
许宣灵觉微动,便从对方那身快闪瞎人眼的行头和华盖般的排场中,清晰地感知到了一股浓郁纯正的贵气,以及与大晋国运隐隐相连的宗室特有的气运灵机。
看来是个姓司马的,而且地位不低。
至于对方为什么会有自己的画像,又如何能在这下邑县城精准地堵住自己……这种问题根本没必要问。
既然是梁国地头上的顶级权贵,终归是有些情报手段的,而自己北上参加春闱的书生身份也是公开的,被盯上并不奇怪。
所以,面对这明显来者不善的拦路,直接跳过了所有寒暄和试探,切入核心:
“什么病。”
语气平平淡淡,没有丝毫波澜,仿佛只是在问今天天气如何。
按照常理,被人喊出“神医”名号拦路,九成九是来求医问药的,直接问病情最是高效。
许宣不是不会说话,他想说的时候可以三言两语就成为对方的好兄弟,但不想说的时候,几个字都是给脸了。
这过于直接,甚至带着点“你是来看病就别废话”意味的反应,让那位准备了一肚子开场白,打算先声夺人的小少爷脸色猛地一垮,嘴角抽搐,差点没维持住那虚伪的笑容。
这家伙……怎么这么没有眼力见?!认不出我这一身行头代表什么吗?!还是故意给我难堪?!
身边那个机灵的仆人立刻跳了出来,昂着下巴,用带着炫耀和训诫般的语气高声介绍道:
“大胆!睁大你的眼睛看清楚!我家公子乃是梁国平南将军兼内府长史——司马……”
话未说完,那公子哥便做作地一摆手,斥退手下,假模假样地“谦逊”道:“诶,休得无礼。这些微末职位,不过是陛下看在家父的面子上对于晚辈的一点安排,算不得什么,不值一提,不值一提。”
这话看似谦虚,实则把“我爹是梁王”这个最大的背景板亮得明明白白,就等着看许宣脸上露出惊讶惶恐乃至巴结的神色。
许宣听完,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淡淡地“哦”了一声,然后精准地总结道:
“梁王世子。”
语气平淡得如同确认路边摊卖的是炊饼一样。
这毫无惊喜的平淡反应,差点让对面主仆二人当场破防!
我们这一唱一和,又是显摆官职又是暗示爹是谁,铺垫了半天,你就给我总结出这四个字?!
连个尊称“殿下”都欠奉?!
许宣却是觉得,这种程度的确认已经足够了。
平南将军?武职序列里排第八等,再往下就是杂号将军了,听着唬人,实则含金量有限。
至于内府长史?那是郡王府内部的属官,放在整个大晋官场体系里,根本排不上号。
就这?
你就是让我捧你,我都不知道怎么下嘴捧啊。
再说,真要论起名号长度和震慑力,咱随便报几个出来“保安堂主”、“净土宗法海”、“江南水君合伙人”、“白莲圣父”、“江南文脉代言人”……哪个不比你这一串郡国官职来得响亮?
单拎出一个“白莲圣父”,在特定圈子里那就是无敌的存在。
倒也不是许宣如今眼界高了,看不上郡国层面的关系。
实在是梁国这个地方,离洛阳太近了。
处于帝国权力核心的辐射圈内,一举一动都容易被放大审视,攻略难度太大,操作空间太小,太过敏感。
更何况对方职位不低,还是姓司马的宗室。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这帮天潢贵胄的道德底线先天就低到令人发指的程度,极难真正拿捏和控制。
所以,在许宣的价值评估体系里,这种看似显赫实则麻烦远大于收益的“关系”,还不如路边一根野草来得实在。
对面,梁王世子见自己亮出的名号似乎没起到预期的震慑效果,对方依旧是那副油盐不进的平淡模样,心中暗恼。
却也懒得再绕弯子了,直接开门见山,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意味:
“家父梁王,请您过府一叙。”
他顿了顿,补充了两个字,带着催促:
“走吧。”
许宣一听,心中顿时了然。
看来是梁王本人,或者王府里某个极其重要的人物,得了什么疑难杂症,而且情况危急,已经到了病急乱投医的地步。
否则,不会来找自己这个虽然有些名气但毕竟年轻,且根基在江南的“神医”。
更不会让眼前这位眼高于顶,骄横跋扈的世子殿下如此“纡尊降贵”地亲自来“请”,甚至还勉强维持着表面的“客气”。
好嘛,绕来绕去,这睢阳城,看来是不得不去一趟了。
不过,许宣的眼神却变得有些微妙起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玩味和……期待?
你一个梁王世子,直接找上我,真的合适吗?
要知道,我和“梁王”这个名号,可是有点因果的。
地府里那位前任梁王,已经被我连同他全家搞了一出“消消乐”,不知道在人间和这位现任的司马梁王,又会发展出怎样一段“医患关系”?
期待.JPG。
第155章 正面人设
睢阳到了。
因为“朝台”庙会尚未完全结束,此时的郡国治所里依旧是人声鼎沸,摩肩接踵。
来自周边州郡的百姓、商贩、游人汇聚于此,将宽阔的街道也挤得水泄不通。
空气中弥漫着香火气、食物香气和汗味,各种叫卖声、谈笑声、孩童哭闹声混杂在一起。
梁王世子坐在马车里,听着窗外的嘈杂,看着缓慢蠕动的车流,满脸都是毫不掩饰的不耐烦。
挥挥手,示意随行的兵丁上前粗暴地分开人群,清出一条通路。
他一刻都不想再在这憋闷的车厢里待着了!
对面那个叫许宣的家伙从上车开始就一直是那副眼观鼻,鼻观心的平淡模样。
自己主动搭话也只是简单应对,眼神里连一丝一毫的敬畏或者讨好都欠奉!
这个人......他好像真的......瞧不起我?!
想到这里,世子心中一阵邪火升腾。
去他娘的礼贤下士!
想起父亲梁王之前的教诲,说什么这些有名气的读书人不一定有什么风骨,但一定有傲气。
所以初次接触,不要直接谈利益,更不能谈那些声色犬马、无遮大会、五石散之类的俗物,免得被看轻。
要多谈关系,谈未来前程,再不济也要聊聊诗词学问,给对方发挥的空间,让他们觉得被尊重,有面子,才好进行后续的拉拢。
王府里的所有谋士基本都是这么拿下来的。
哪有不贪恋权势的,无非是手法问题。
可现在看这一套,对眼前这个家伙好像屁用没有!
世子眼中闪过一丝阴鸷。
哼!你这贱民,最好你的医术真如传说中那般“神鬼莫测”!
否则……看本世子怎么炮制你!
随后就是一些定叫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之类的反派心理活动,如此才消解了部分心头之恨。
许宣坐在对面可以清晰的感受到对方的念头正在疯狂的发散,而且敌意明显到无法忽视。
可他也很无奈啊。
这人非要装模作样地邀请同乘也就罢了,一路上还尽说些没营养的废话。
诗词歌赋,子史经义……你一个靠着爹的纨绔子弟,能聊明白吗?
就不能直接进入正题,比如谈谈诊金多少,治好了能给什么高官厚禄、奇珍异宝之类的实际好处?
但凡俗气一点,谈点我能感兴趣的,好歹也能应和两句,不至于这么冷场。
至于我的下场....你还是担心一下自己吧。
请白莲圣父入王府,这是何等大胆又神奇的操作。
且不说自带的因果污染,就是个身份问题也是绝对无解的。
你爹要是知道真相肯定会把你狗头直接打爆,毕竟他肯定不想要这么一个坑爹的儿子。
就在这样一方强压怒火暗藏杀机,一方觉得无聊期盼“务实”的诡异气氛中,马车终于穿过了喧闹的街市,抵达了那座气象恢宏的梁王府门前。
只见那王府,端的是玉砌朱扉,巍巍然有凌云之姿。
府门前两座巨大的石狻猊怒目圆睁,盘踞在高高的汉白玉台阶之上,两道神意盘旋其上一看就是开过光的守门神。
阶下甲士环列,披坚执锐,戈戟如林,在日光下闪烁着森然寒光,肃杀之气扑面而来。
门楣之上,高悬着金丝楠木匾额,上面是御笔亲书的“梁王府”三个镏金大字,龙飞凤舞,彰显着无上的皇家威仪与恩宠,还有磅礴的气运缠绕。
一股浓郁纯正,与国运相连的皇朝龙气与人道气运如同无形的华盖,笼罩着整个府邸,寻常邪祟根本无法靠近。
更有一股中正平和,却又深不可测的正统佛道气息,隐隐流转于殿阁楼台之间。
显然府中不仅请来了高僧真人布置,更供奉着不少开光法器,用以调和阴阳。
整片王府区域竟是一丝阴司邪气,游魂怨念都感受不到,连地脉都异常安稳平和,被梳理得服服帖帖。
果然权势滔天,非同小可。
以圣父的“专业”眼光来看,寻常的污秽诅咒、阴邪法术根本起不了作用。
普通的冤魂厉鬼,恐怕连外围的院墙都靠近不了,就会被那无形气运灼伤乃至湮灭。
幸好许宣从某种程度上算是好人,还是佛门弟子,这些布置对他的影响不算大,最多就是无法动用绝大部分厉害的术法罢了。
而若想要从外部强行破开恐怕唯有请动‘干将’‘莫邪’这等自带‘刺王杀驾’凶煞属性的神兵撕裂气运,方能勉强施展得开。
或者让陈胜那种自带‘王侯将相宁有种乎’颠覆性概念的鬼王,率领十万鬼军不计代价地冲杀,以庞大的怨念和执念硬生生磨灭污染此地的气运,才有可能成功。
当然,纯粹的物理强攻也行,只是难度极大。
王府四周的高墙厚实坚固,堪比小型城池,内部显然也储备有大量粮食,足以支撑长期围困。
非得调动数千精锐兵马,配备重型攻城器械,才有可能强行踏平这座王府。
不过,若是换我来动手……
许宣的思维自然而然地转向了他更擅长的领域,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算计光芒。
谁会傻到从外面硬碰硬?肯定是从内部着手啊!
蛊惑人心、制造内乱,何须动用多少法力神通?
只要有一张嘴即可。
这才是本命神通。
比如,我可以先……,再……,最后……
其中梁世子这种倒霉蛋就是最好的突破口。
亦或者决胜于千里之外,让君臣失和,以帝王权限灭此王府更是轻而易举。
圣父正沉浸在自己的“艺术”中,思路如泉涌,却被一个声音打断。
“许先生,里面请。”
梁世子见许宣停在王府大门口,目光深邃地打量着府邸内外,半晌不动,还以为是自己家这恢弘气象终于震慑住了这个从南方来的“土包子”,心中不由得升起几分舒爽和得意,连带着刚才在马车上积攒的闷气都消散了不少。
他却不知道,人家根本不是在惊叹王府的奢华与威严,纯粹是“职业病”犯了。
恰在此时,几名僧人从王府内院缓步而出。
这几人气度沉凝,步履稳健,显然并非寻常僧侣,领头的那位方丈更是引人注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