甚至在问完之后,心思就已经飘到了别的地方。
圣母的下落肯定是在南方,大宝法王虽然是个废物,但也不是纯废物。
而且预言中大晋天命崩溃的应验时间,以及浑天仪的借用之法……
“你问得很好。”
这四个字从长眉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大乘法王还没觉得有什么不对。
然后.....
“这一次我——”
一种不太好的预感涌上法王的心头。
因为长眉竟然真的从师弟前往阴间躲避死劫开始讲起。
刀山地狱,血神经,青萍,十王殿,北都罗酆幽泉地狱,黄泉,人间.....
大乘法王:……不是,你怎么还真讲?!
她的表情从平静变成僵硬,从僵硬变成麻木,从麻木变成一种深深的后悔。
不是.....我不想知道这么多!
不论是什么大阴谋大计划,都讲究一个事以密成,语以泄败。
可长眉显然不在乎这些。
或者说,他在乎,但他不在乎大乘法王在乎不在乎。
这就很要命了。
他们的关系,从来就不是什么生死与共的战友。
两个活了很多年的老东西,之前那点合作说白了也不过是交易和威胁参杂在一起,仅此而已,没有任何信任基础。
再说,一个是邪教法王,手底下不知沾了多少血,背地里不知藏了多少算计。一个是叛离正道的怪物,连师弟的死都能放下的狠人,连几百年的道统都能抛弃的疯子。
这两个人的品性,都不太符合普世价值观。
说人话就是,都不是什么好人。
这个时候说这些,无非是想拖人下水罢了。
但她没有办法,别说现在只是一具分身,就是本尊在此,也是挡不住对方想说什么的。
以言语为神通,真是有些卑鄙了,以前怎么没看出来这家伙还有这样的嘴脸?
最终被迫知道了一些根本不想知道的事情。
比如长眉的敌人,强得不像话,怪的很离谱,而且胆子直追圣母大人。
两个阳间人在阴间开战,打死了几十个鬼王。光是想一想,就知道这是何等的凶险。
故事听完,大乘法王沉默了许久,然后叹了一口气。
事已至此,还能怎么办呢?
长眉的目的达到了,那就听听他的真实意图是什么。
不过在听长眉继续说下去之前,她突然之间就对阴间的那些鬼王们产生了共情。
你和那个叫做许宣的怪物有生死之仇,两人从阳间打到阴间,又从阴间打到阳间,为什么受伤害的都是我们这些无辜的妖魔鬼怪?
然后她自己给了自己答案。
因为弱。
强者打架,弱者遭殃。
大乘法王觉得自己和那些鬼王也没什么区别。
不是因为她想参活进来,而是因为长眉想让她进来,这就是强者的特权。
殊不知这里不只是因为这些才会被因果牵连,更是因为白莲法王的身份自带的因果。
圣父正在不断的进化,对于白莲降世真经的掌控也越来越强,就连真空家乡的坐标也被大慈法王在临死前送了出去。
可以说许宣已经占据了白莲教的核心位置,因果的引力会让他们这些香主,法王还有教主会在该出现的时候出现在他的面前,成为成长的养料。
白莲圣母当年想的可是很周全的。
当然,这种内情长眉是不管的,他只管提出自己的需求。
“神凤气运还是不够。”
“五十天内,最少要完全统一荆州。”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大乘法王的拳头都握紧了。
盯着长眉看了很久,试图从那张冷淡到近乎麻木的脸上找出一丝玩笑的痕迹,或者一丝被许宣打傻了的症状。
什么都没有。
这个曾经的正道领袖的表情认真得可怕,认真得像他在二百多年前于金泉山出剑时一样。
大乘法王的心情在这一瞬间跌入谷底。
“你入魔了!”
这四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种近乎咬牙切齿的力度。
且不说神凤是她实现大愿的工具,是谋划数十载的心血,是绝对不能出现任何差池的根基。
单说这件事本身,就不现实。
这不是修行者的争斗,而是人道气运的争夺。
你一剑可以劈开山峰,一力可以镇压鬼王,但你不能一剑让荆州的所有城池都归降。
凡人战争,光是粮草调动都是一件很繁复的事情。
十万大军,一日所需粮草就是天文数字。从哪里征调?从哪里运输?走哪条路?沿途如何补给?谁来押运?谁来护卫?遇到汛期怎么办?遇到山匪怎么办?遇到朝廷的军队截粮道怎么办?
兵马行进速度,在不考虑坐船的情况下,也是以月为单位。从荆州南到荆州北,快马加鞭也要数日。
但大军行进不是一个人骑马,是几万人、十几万人一起走。有步兵,有辎重,有粮草,有攻城器械。一天能走三十里,已经算是不错的了。
遇到雨天,遇到山路,遇到敌军阻击一天走不了十里。
一座坚城,围上一年半载攻不下来的,比比皆是。历史上,很多人打上一场战役,几年都过去了。
所以古代服兵役,那是一件极苦的事情。
第504章 我的时间不多了
不是苦在打仗的时候会死,而是苦在那漫长的看不到尽头的等待。
等到最后,很多人连敌人长什么样都没见过,就死在了营帐里,死在了路上,死在了无穷无尽的等待中。
作为依靠众多分身扎根基层许久的大乘法王有着一肚子话要给长眉说。
“神凤根基不足。”
起事不过数月,能控制的地盘有限,能征调的粮草有限,能动员的兵力有限。那些新归附的城池,表面上投了神凤,背地里还在观望。
“人员不足。”
能打仗的将领就那么几个,能带兵的校尉就那么几十个,能上阵的士卒就那么几万。
“天时也差了一丝。”
眼下是春夏之交,再过几天就是汛期。长江水位上涨,支流泛滥,道路泥泞,粮草运输会更加困难。
她一口气说了这么多,最后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表示神凤能在短短时间内席卷大半个荆州,已经是自己殚精竭虑谋划数十载的成果了。
“神凤走到今天这一步,已经是逆天而行。”
而现在,长眉要她把这一口气再提十倍。五十天内,完全统一荆州。
这不是逆天而行,这是作死。
“若是贸然扩张,只会让神凤崩溃。”
长眉连连点头,带着几分真诚。
不是敷衍,不是应付,而是真的听进去了,真的觉得大乘法王说得很有道理。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大乘法王看着他,等着下文。等了一息,两息,三息,依旧没有下文。
帐篷里的沉默持续了很久。
其实对于大乘法王这种反应,长眉一点也不奇怪。
毕竟自己要动人家的心血,人家肯定会敌视,所以他很温和地笑了笑。
“谢观主。”
他这样称呼大乘法王。
这个称呼在修行界已经很久没有人用过了,当然绝大多数人都不知道大乘法王姓谢。
“我们还是论一论道吧。”
这话不是对神凤军师说的,是对分身背后的本体说的。
说的内容,翻译成人话就是:我打算不讲道理了。
大乘法王的分身坐在帐篷里....认了。
“好。”
一个字。
帐篷里的灯火晃了一晃,分身的目光黯淡了一瞬,仿佛有什么东西抽离了。
长眉站起身,掀开帐篷的帘子,走了出去。
夜风扑面而来,带着江水的腥气和营地里的烟火味。抬起头看了一眼天上的星辰,北斗七星已经恢复了正常,安安静静地挂在那里,仿佛那场惊天动地的星河坠落从未发生过。
收回目光,身形一晃,化作一道剑光消失在夜空中。
片刻后站在了一座无名雪山之上。
负手而立,衣袂在风中猎猎作响。身上的伤还在隐隐作痛,黄泉水的侵蚀还在继续,星光灼烧的痕迹还没有完全消退,但他不在乎。
而在远方的金泉山上。
云生绝壁,雾锁层峦。苍松偃蹇如龙斗,怪石嵯峨似虎蹲。青鸟时来传信,白鹿常伴经声。朝霞染作丹炉火,暮霭凝成玉液池。真个是:山藏玄妙无人识,地蕴灵奇有仙居。
飞仙观主睁开了眼睛,目光之中白光莹莹,显得有些恼怒。
即便没有大乘法王这身邪教的皮,自身这几百年也修出了一身的本事。
在修行界中,她的名号不需要任何前缀,不需要任何修饰,单单“谢观主”三个字,就足以让大多数人肃然起敬。
其自幼不茹荤血,心慕玄门。年方七岁,便诵《道德》《黄庭》,言谈多道家之事,乡人异之。及至十四,绝粒不食,日饮清泉,夜餐柏叶,身轻目明,渐有仙骨。
便是一州刺史在见证过其辟谷修行的本事后也是心悦诚服,还把女儿送入自己门下修行。
这百年间可以说不论是权势还是道行都已达到一个顶峰。
而且出手就是颠覆一州之地,直指大晋天命,这般气魄岂是可以随意宰割之辈。
即便你长眉曾为正道魁首,现今道行更是深不可测,但我心有白莲,自生大愿,何惧之有。
“那便做过一场吧!”
五色祥光冲天而起,如虹霓垂天,耀得半壁山川皆成金色。
一朵祥云自脚下生出,托着她冉冉而起。起初尚慢,渐渐加快,但见那白衣身影,如风中轻烟,飘飘飖飖,扶摇直上。
从金泉山到荆州,千里之遥,在凡人眼中是天堑,在她脚下不过是几步路的功夫。
不多时,那朵祥云便落在了雪山之上。
云散风收。
大乘法王散去脸上的仙光,露出真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