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现实的时间线上,梁王也不过刚刚逃离没有几天,梁国那边传来的消息还是“王府空虚,梁王不知所踪”。
朝廷在梁国边界布置了好几层防线,从阳翟到汝南,一道比一道严密。梁国本地的郡兵也被控制起来了,所有将领的家属都被“请”到了洛阳,名为安置,实为人质。
整个朝堂都在等。
等梁王自投罗网,然后按照谋反大罪处置。
结果竟然是去了荆州?
那完犊子了啊。
荆州是什么地方?
荆州是叛军的老巢,是神凤政权的根基所在。
梁王是宗室,他去荆州不是去投奔叛军,而是去给叛军送上一把刺向司马氏最锋利的刀。
他往荆州一站,随意说一句“朝廷无道”,那效果抵得过一郡兵马,若是再来一句“司马氏得国不正”......效果抵得过一州兵马。
民间小故事本来就很多,现在还得更多上十倍不止。
陛下这一次,真的要倒霉了。
一片混乱之中,一个声音突兀地响了起来。
“等等!”
那声音尖锐、阴冷,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压迫感。
贾充从班列中走了出来。
这位大晋朝堂上最令人忌惮的权臣,此刻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你是怎么知道的?”
贾充很不淡定。
他这等有名的权臣奸臣,在整个大晋都有自己的党羽和眼线。梁国的、荆州的,哪条线上没有他的人?
任何大事都逃不过他的眼睛,如此才能权倾朝野,翻手为云覆手为雨。
梁王去了荆州这么大的消息,他不知道也就算了,竟然是一个小小的御史中丞先知道的。
这不合理。
御史中丞面对满朝文武的质疑,依旧不慌不忙。
说是自己在荆州的亲属秘密来信,方才得知此事。
至于信不信……已经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这话说得有名有姓有出处,有了方向,那就很好调查,这种事情上几乎做不了假。
这一点,满朝文武心里都清楚,所以没有人再追问。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一瞬间从邙山转移到了荆州。
这一次,朝堂就陷入了新一轮的风暴。
邙山出事,说到底不过是天象示警妖邪作乱,这种事历朝历代都有,哪家皇帝没遇到过几回?
只要不是高原陵那种连坟都没了的灭顶之灾,倒也没有那么重要。
而且,说不定这就是白莲教的目的,把整个洛阳的注意力都吸过去了,然后掩盖梁王之事。
而太史令,就这么从鬼门关前再一次绕了一圈。
站在班列里,听着朝堂上的争论从“天象示警”变成了“梁王南逃”,整个人都有些恍惚。
心里不由得生出几分劫后余生的庆幸,以及困惑。
难不成有人在保我?
目光在朝堂上扫过,最后落在那个站在丹陛之下脊背挺得笔直的御史中丞身上目光有些微妙。
不然为何不等自己启动浑天仪因为反噬身死之后再说呢?
要知道这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善意。
许宣。
这个名字猛地从脑海中浮出。
太史令的瞳孔微微收缩,对上了,都对上了。
这段时间上门拜访、还被托付了后事的人,就他一个。
许宣是什么人?
儒家年轻一代的代表人物,崇绮书院出来的高才,江南三大书院认可的领袖。
而且这为有这个能力,也有这个动机。
唉~~~~~真不愧是让于定国都欣赏的年轻人,竟然悄无声息就布局落子,而且一腔热忱之心,行事上却是如此低调。
当真是好人啊。
若是御史中丞知道太史令此刻在想什么,肯定会当场吐血。
你搞错啦,不是其他人,是大乘法王大人在保你啊。
从头到尾都是在执行法王大人的命令,不惜一切代价保护太史令。
历代太史令中,唯有张家人是不一样。
张家祖上过于辉煌,就连浑天仪都是人家做出来的,历代家主都精通太初历,还掌握着世代相传的典籍,说不定就藏着什么绝活。
拉近关系之后,不管是携恩图报也好,还是威胁手段也罢,总归是要找个机会借用浑天仪。
寻得自家圣母的下落,验证当年预言的精准时间,那才是最重要的。
至于梁王的情报价值……对法王而言,没有那么大。
而朝堂之上的争论,也越发激烈。
梁王去了荆州的消息像一颗石子投进了滚油里,炸得满朝文武头晕目眩。
说什么的都有,有人主张暗杀,有人主张明杀,有人主张宣布梁王叛国,削其封地,夺其爵位,将其从宗室中除名。
吵来吵去,吵得皇帝头疼,吵得大臣们脸红脖子粗。
甚至有人提议,要不要调回于公来洛阳。
这话一出口,大殿里安静了一瞬。
于公。
虽然那个老头固执得很,拳脚又重,脾气火爆.....但安全感真的是无与伦比。
尤其是现在洛阳也不安全的情况下。
有这么一位当世儒侠坐镇,怎么都能睡得着了吧。
这个提议说出来的时候,不少老臣都露出了若有所思的表情。
就连皇帝都恍惚了一下。
哎,是不是自从于公走了之后,这天下是有点……
下一个念头就跳了出来——不行!
自己的长生才是最重要的。
于公回来,洛阳是安全了,可那些丹药怎么办?国师会不会哪一天突然就被打死了?
绝对不行!
“不行!”
这个时候,贾充站了出来。
贾充和皇帝在于公这件事上是坚定的盟友,或者说是坚定的共犯。
而且他心里也有自己得算盘。
荆州之事远在天边,梁王再怎么折腾也不过是在荆州那块地方。败坏的是司马氏的风评,动摇的是宗室的根基。仔细想来其实也没有那么严重。
倒是....目光扫过那些刚刚还在议论“调回于公”的老臣们。
儒家的人最近可是活跃得很....这才是大麻烦,还是先应付一下儒家的反扑吧。
朝堂上的事情就是这么魔幻。
大乘法王在千里之外的荆州,心中颇为满意。
他以为梁王入荆州是天大的事情,足以搅动天下的局势,才拿出来当人情用掉。
可实际上,对于上位者而言,于公回归政治中心,才是天大的事情。
双方的思想,还是有些割裂。
不过此时的荆州之中,没有人关心朝堂上在吵什么。
夜色深沉,江风凛冽。
大乘法王的分身盘膝坐在蒲团上,手中的念珠一颗一颗地捻动,越转越快。
长眉就站在对面,脸色苍白,气息不稳。
“我失败了。”
语气很是认真,听闻此言的大乘法王手中的念珠啪的一声断裂,眼中满是惊恐的看着这个自承失败的怪物。
长眉...你!!!
第503章 法王的共情
大乘法王眼中的长眉,就是一个怪物。
她记得二百多年前,在金泉山第一次见到这位正道魁首时的场景。
站在山巅之上如同一柄刚刚出鞘的绝世神兵,浑身上下都散发着一种近乎灼人的锐气。
那一次,他是来斩杀九天魔女的,也是自己的宿世情劫。
剑光过处,毫不留情,陈紫凝兵解转世,
这个人,一看就是那种铁石心肠一心求道的顶级修行者。这样的人,要么证道成仙,要么堕入魔道,没有第三条路可走。
第二次见面,就是前几日的荆州。
那个时候的长眉,已经和二百多年前判若两人。从一往无前的锋锐,变成了随时可能失控的混沌。
没有了蜀山的担子,身上的牵绊明显少了很多,整个人空荡荡的,又沉甸甸的。
总之,不再像人了。这个人,要么登临绝顶,要么万劫不复。
而现在,第三次再见。
距离上一次不过短短数日。可长眉的气息,又变了。
变得更加高淼,更加深邃,更加不像这人间该有的东西,她看到了人间的终极。
而现在,这个已经不像人的怪物站在她面前,用沙哑的声音说出了四个字。
“我失败了。”
大乘法王心中一紧。
不是同情,不是怜悯,不是幸灾乐祸,而是——敬畏。
当一个人站在巅峰之上还能平静地说出“我输了”,这说明他的心性已经无法无天了。
大乘法王收回思绪心中,忽然涌起一股好奇。能让这样的长眉失败,那个敌人到底是什么样的存在?
这个问题在脑海中转了一圈就被压了下去,她已经不想干涉更多的因果了。
要把全部精力留给心中的大愿,以及寻找圣母上。
那些因果,那些争斗,就留给别人去做吧,所以她只是简单地问了问,语气平淡得像是在问今天吃了什么。
也没指望长眉会说得太细。
这样的人就算问他失败的原因,大概也就是一句“技不如人”或者“棋差一着”就打发了。不会诉苦,不会抱怨,更不会把失败的过程掰开了揉碎了讲给你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