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神的女儿跑不过追求自己的神,又不愿意被追上,就向自己的父亲求救。
她的脚就在泥土里头生了根,手指抽成了枝条,头发变作了叶子。
那位追她的神再也碰不到她了。
神折下一段枝叶,从此把月桂奉为圣树,编成冠冕,戴在胜利者和诗人头上头。
“……她变成了一棵树。”莉莉安轻轻把这句话重复了一遍。
“嗯。”
“那她算是逃掉了吗?”
李察想了想。
“算,也不算。”
“那位神再也碰不到她了,从这一点,她逃掉了。”
“可她也不再是她了。”
莉莉安替他把后半句说了出来。
屋子里安静了一会儿。
天光正好,落在那一段画好的月桂枝上头。
莉莉安把那段月桂枝看了一会儿,忽然说:
“我倒觉得,这样也挺好。”
“嗯?”
“你想啊。”她的声音轻轻的:“她要是不变成树,那位神追上她,故事就结束了。”
“她变成了树,反倒一直留了下来。”
“几千年了,人们还在画她,还在写她,还把她的叶子编成冠冕戴在头上头。”
她抬起头,灰蓝色的眼睛在倒映着那一片漏进来的天光。
“留下来,总比消失了好。”
李察想起自己母亲说过的一句话。
帷幕后头最可怕的代价,是你自己在变,而且不会觉得自己在变。
莉莉安喜欢的,恰好是反过来的那一件事。
把一样东西定住,让它永远不变,永远停在最好看的那一刻里。
莉莉安说到这里,似乎突然想到了什么。
她从衬衫口袋里掏出一把黄铜小钥匙,搁到桌面正中。
和她自己那一把一模一样。
“给你的。”她说。
李察看了那把钥匙一眼。
“我配的。”少女飞快地解释,生怕他多想。
“这样我不在的时候,你也能进来。”
李察把那把小钥匙握在手里。
铜面被新锉过,棱角还有点割手。
这个莉莉安藏了好几年,谁都没让进过的地方。
从今天起,他可以随意进入。
“谢谢。”他说。
“不用谢。”莉莉安重新拿起镊子。
“……里面不好看,你别带别人来就行。”
“当然。”
少女的镊子尖伸进了瓶子里头,动作比刚才快了一点,大概是为了掩饰什么。
………………
破解匣子不能在家里做,也不能在图书馆三楼做。
那间小阅览室只和二楼自习区隔了一道薄薄的地板砖,有点什么动静都能听得到。
既然莉莉安把秘密基地的钥匙给了自己,那他干脆就在这里做自己的事情。
周五上午,莉莉安正好今天要去西边林子里捡东西。
听到他说要独自在屋子里搞些研究,也并不意外。
李察和莉莉安提前打过招呼,把该带的东西都带上了。
齿针今天用不上,这匣子里的东西扎不着也扎不疼。
带的是两根钢管,秤好的多眼黑藓和雾铃。
分驻办供给两根标准钢管,他用了一周时间反复试,才把内壁那层防氧化涂层抛得干净。
还有他平日里练占卜那一套:铜碟,符石,小半瓶垂星砂。
下了最后一节课,他绕到主楼后的旧花园。
冬青和黄杨缩成一片模糊的阴影,砾石小径被化了一半的雪盖着,一个脚印都没有。
李察走到那间小屋门前,用莉莉安配给他的那把铜钥匙把门开了。
进屋,他随手把门从里反锁上。
动手前,他想先占一次。
不读匣子,读自己。
玛丽夫人那本手抄本上,有这样一句批注:
“你照不见井底,可你照得见自己探下去的那只手。
问不动的,就绕着自己问。”
李察忽然就懂了。
他没法问“那只匣子危不危险”,可他能问“我去碰它,会怎样”。
主语一换,从那个不能碰的东西换成“我自己”。
而自己的事,在占卜里头反馈最足、最准。
这就是绕着弯子去占,曲线占卜。
他把铜碟搁在桌面正中,捏一小撮垂星砂,顺着碟沿撒了一圈。
他先在心里把第一个问题想得透透的。
“我去碰这只匣子,对我自己,是吉是凶?”
主语是“我”。
这次用的占卜法,是已经完全熟练的符石。
抓起一把,他撒进铜碟。
石子在碟里头滚了几滚,定了下来。
李察俯身去读。
锤子,落在碟心边上,行动是核心。
紧挨着锤子的是麦穗,行动带来收获。
到这里,是吉。
可碟心外头那一圈,又落着一颗S形、一颗螺旋。
迂回,反复。
收获不是一把抓到手的,得绕着弯子一遍一遍地来,急不得。
水滴滚到了碟边,有一点未尽之事,可它落得远,不要紧。
还有一颗石子直接滚出了铜碟,落到了桌面上头。
某样东西,已经不在这盘棋里头了。
李察盯着那颗滚出去的石子看了一会儿,慢慢明白过来。
莫蒂默教授在拆封印的时候,顺手把危险压下去了。
要他命的东西,已经从桌面上被请了出去。
李察把石子收拢,重新洗了一遍,问第二个。
“对我而言,什么时候、什么状态下动手最稳妥?”
还是绕着自己问。
撒石。
这一回,落在碟心最近的是一弯新月。
新月,讲变化与成长,也讲“重新蓄满”。
新月边上头,卧着一个双圈——关系。
李察沉吟了片刻。
新月,蓄满。
双圈代表这间屋子与这把钥匙,他和这个安全角落之间的关系。
所谓“最稳妥的时机”,从来不是故意挑出来的什么好日子。
只要心神干净,独处无扰,这就是最好的时机。
不靠什么天降玄机,只靠他自己把状态备齐。
李察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正事开始。
他把那只乌木匣子放到桌面中央。
先点了一只蜡烛,远远地搁在桌角,蜡烛火苗稳稳立着。
整套噤声术式,在材料到后已经反复练习过几次了。
他把钢管举到匣子上方,以太顺着第三周期的呼气流出。
钢管里那层草料“嘶”地一下被点起来,周围一下子被隔出一道真空区。
因为术式还没熟练,材料也用了平替版本,这一块真空区相当小,但足够现在用了。
蜡烛的火苗被压低了半截。
李察迅速调整钢管角度,吐出的真空区被罩在匣子上。
他的呼吸同样被压得几乎听不见。
真空区把他的微循环也罩了进去。
灵感在这片真空里失了大半的灵性,只剩最基础的视觉与触觉传回来。
噤声真空对所有以太层面的活动都是平等的。
它压制匣中那东西的同时,也压制施术者本人。
李察等了大约十秒,确认真空稳定下来。
这才单手腾出来,另一只手仍稳稳地举着钢管。
他在匣子封印外那一道阿瑞斯加的临时封印上,找到了第一个潦草的转点。
第一次施压,极轻,只是蹭了一下转点。
匣子没有反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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