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奘不为所动,声音在夜空中微微沉下,如古井无波:
“昔舍卫城外,有比丘名净莲。其人持戒精严,常行布施,心似芙蕖,绝无尘垢沾染。”
“城中有一乞丐,性情贪戾,心思粗恶。初遇净莲,乞食得饱;复求衣,衣得。”
“乞丐步步紧逼,强索比丘钵盂、坐具,后竟妄图霸占比丘之茅屋。”
“稍有不顺,便当街恶骂,毁谤比丘:‘吝啬无慈,假善欺世’。”
“路人无不愤慨,均劝诫比丘:‘此人贪得无厌,恩将仇报,大师慈悲,但也应速速远离,以免自取其辱!’”
“净莲比丘默然不答。不起嗔心,不发怒火,不生弃念。”
“比丘待乞丐依旧温言软语,饥则施食,寒则施衣,唯断然拒绝其余无度索求。”
“乞丐日夜叫骂不休,比丘端坐正念,心如止水。”
“日复一日,乞丐见比丘清净无染。骂之,比丘不怒;索求,比丘不纵;温慈之心,历久弥坚。”
“乞丐见之,则如同身处火狱,夜夜难以入眠,随即病倒,无人愿帮,比丘闻之,悉心照料,直至其痊愈。”
“乞丐见比丘,忽生大愧疚,伏地叩首哭喊道:‘我贪戾如饿犬,大师待我如佛子。我今日方才彻悟,恶语伤及不了大师分毫。贪求之火,单单焚烧我自己的五脏六腑!’”
话音落处,玄奘一步迈出,探出手,一把攥住了骷髅冰凉的臂骨。
恰如净莲托起了乞丐。说道:
“心若清净,纵身处恶境,亦如莲花,出淤泥全无染着。”
玄奘直视骷髅空洞的双目,字字铿锵:“他人的恶语贪求,为淤泥;己身的清净心,为莲花。淤泥难污莲花,恶境难扰净心!”
“若自身无法守住清净心,当适时抽身,免生嗔恨。此举绝非弃之不度。而是方便之心,莫作强求。”
夜风中,只有玄奘的声音缓缓传来:
“若人不能舍于财物,虽有善心,不能增长。”
“若人能施,虽有贪心,胜于不施。”
“智人行施,不为报恩,不为求事,不为护惜悭贪之人,不为生天人中受乐,不为善名流布于外,不为畏怖三恶道苦。”
“于恶行者,不应生嗔,亦不应舍。应生悲悯,以善方便,令其改恶。”
“所作诸善根,皆悉回向菩提,不著三界果报!”
佛音入耳。
骷髅僵住。
眼眶深处的绿火剧烈收缩、翻滚。
喉骨发出一连串怪异的“咔咔”声,最终化作极度凄厉的自嘲大笑。
“哈哈哈哈……心不净!求不得!”
随后撇开玄奘的手。
仰天长啸,笑得前仰后合,骨节疯狂作响
“对!对!对!您说的对!我合该下无间地狱!永不超生!”
笑声突兀地折断。
骷髅猛地低下头,死死咬住下颌骨,空洞的目光如实质的利刃般,狠狠剜向面前的玄奘。
“可是圣僧!”
它一字一顿,骨骼咬得嘎吱作响:
“那个不孝父母的畜生呢?
“那横行乡里的纨绔呢?”
“那爹娘呢?”
“那婴儿呢?”
“还有那全家死绝、连骨头都化成灰的孤女呢!”
“你们依旧救不得!”
“一个都救不得!”
夜风再次凄厉地刮起,卷动满地尘沙。
“圣僧,您是圣僧,您讲的好,境界高!自然都愿听您讲!不是人人都是圣僧,也不是人人都能遇到圣僧!换做他人,单凭这般讲论佛法,根本无人理睬!他们只会嗤笑你是个疯子,让你滚得越远越好!”
骷髅一把甩开玄奘的手,步步后退。
它双臂大张,又笑着嘶吼道:
“唯有小僧的法子行得通!”
“人皆渴求解脱,谁愿忍辱含冤!”
“唯有小僧这般,有仇报仇,有冤报冤,才是度!!”
第77章 生生世世,定度尔等
白虎岭的夜色黏稠如墨,满地尘沙僵在半空,似被某种无形的力量死死按住。
玄奘静静看着眼前近乎癫狂的骷髅。
没有喝止,没有怒目。
他向后撤出半步,僧袍下摆扫过粗粝的碎石。
双掌合十。
弯下脊背,对着这具满怀怨毒的骷髅,深深鞠了一躬。
“你说得没错。”
玄奘的声音极沉,带着一份罕见的沙哑。
“世间大苦,贫僧救不尽。世间大恶,贫僧度不完。世间愚痴不信,贫僧也强扭不得。”
他保持着躬身的姿态,字字如铁,砸在寂静的夜里:“你所见之痛,皆是真痛。你所愤之不平,皆是真不平。”
骷髅猛地僵住。
眼眶深处剧烈翻滚的绿炎骤然停滞。
它似是没料到玄奘会作此反应,大张的双臂一点点垂落。
空洞的眼眶直勾勾盯着面前的僧人,下颌骨半张着,竟不知该作何言语。
玄奘缓缓直起身,目光如幽寒的星辰,直刺入骷髅空洞的眼眶。
“佛昔在世,亦不能令无缘者信,不能令定业者顿消,不能令刀兵饥馑一时尽灭。”
玄奘眼睑微垂,看着枯骨的指尖,“若佛法能尽度,世间早无地狱,无众生,无苦厄。”
“你骂得对,这些是我等之过。”
玄奘顿了顿。夜空深处隐隐传来极沉闷的雷音,仿佛隔着千百年的岁月。
“菩萨未尽漏,先度众生,如盲人引盲,而能俱出荆棘之林。”
玄奘语速放缓:“贫僧是凡夫,未证菩提,亦是盲人,不敢言俱出荆棘之林。
但修行,如盲者提灯,虽看不清,仍有光亮,故而举灯照路。
贫僧不敢因‘救不尽’而不救,不敢因‘度不成’而不度,更不敢因‘人笑我、骂我、赶我’而闭口。”
他转过头,望向那红衣女子消散的虚空,复又回头,凝视骷髅。
“你言‘不是人人皆为圣僧’。正因如此,贫僧才要向西求法。”
“贫僧度人,也想教人自度。”
“那女子能放下,并非因贫僧之故,是她自己心死执尽,苦海自歇。”
“你今日能怒、能痛、能诘问贫僧‘为何不救无辜’,皆因你心中尚存良知,尚存慈悲,尚存不忍。”
“此即是佛性。不曾灭,不会坏。”
玄奘微微颔首,语气温沉。
“你怨天怨地怨众生,是因为你无法原谅你自己。”
“地狱不在别处,只在你死死攥住、不肯放的心。”
“贫僧不哄你‘一切皆能得度’。”
“贫僧只告诉你,可以不被爱恨吞尽,可以不随恶沉沦。”
“能信此一句,便是度;”
“能松一分执,便是脱。”
夜风重起,卷动玄奘宽大的袖袍。
“即使贫僧非为所谓圣僧,世人笑我、唾我、赶我、弃我。”
“贫僧亦独守此句:诸恶莫作,众善奉行,自净其意,是诸佛教。”
“你听得进,我便讲。你听不进,我便等。”
“等你放下,等你爱没,等你恨消,等你自肯回头。”
“贫僧再与你讲!”
话音落地。玄奘后退一步,再次合掌。
对着骷髅,也对着那片深渊般的夜色与虚空,深鞠一躬。
一声极轻的叹息从他唇间溢出。
“贫僧所能只有能为尽为。虽晚至,断无不至,唯此而已。”
“望施主见谅。”
“若此世度不得你等,便还来寻我。”
“生生世世,我总能度了你等。”
“此番西行若不成,贫僧便再来。”
“生生世世,我定度了你们。”
以玄奘为中心,四周的空间泛起水波般的涟漪。
悟空猛地握紧金箍棒,瞳孔微缩。
只见玄奘躬身的位置,虚影次第重叠,先是九道,后是无数道。
那些身影,千姿百态。
有的穿着破败不堪的粗布僧衣,有的披着熠熠生辉的锦镧袈裟;
有的手持枯木禅杖跋涉于黄沙大漠,有的双膝跪于血海修罗的尸山之上;
有的穿着青灰道袍,有的做读书人打扮,有的甚至只像个挑担种地的凡夫俗子。
千万个玄奘,跨越了无数个劫数与时空。
在此时、此地,一同合十,躬身。
重重虚影最终在玄奘身上汇聚。
千万个声音交织在一起,化作一道重叠混响:
“生生世世,定度尔等。”
骷髅死死盯着那一幕。
它张开下颌,喉骨深处挤出“咯咯”的摩擦声。
它想驳斥这虚伪的大愿,想撕碎这可笑的承诺。
可它一个字也吐不出。
它没等到居高临下的说教,没等到推脱因果的辩经。
这个人,认了所有的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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