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缓缓低下头颅。
骨架深处的绿炎停止了跳动,化作一滴碧绿的水珠,渗入脊骨。
一种难以言喻的轻盈感席卷全身。
“咔嚓——”
最底层的腿骨轰然崩解,化作细腻的玉色粉末。
紧接着是肋骨、臂骨、颈椎。玉色的光芒如碎萤般在夜风中升腾。
光芒在半空中流转、重聚。皮肉再生,长发垂落。
片刻后,漫天玉芒尽数敛入一具修长的身躯中。
一名穿着青衫的书生站在原地。
他面容俊秀,眼角眉梢的戾气荡然无存,眼神清澈得如同溪水。
书生看着玄奘,嘴角带着极淡、极通透的笑意。他双掌合拢,微微躬身:
“小僧谢圣僧点破魔障。”
玄奘静立原处,未发一言。
书生直起身,目光投向远处的重重黑山。
“如此,我便去了。若有来生……”
他声音微顿,眼神中闪过一丝极为清浅的期冀,回头看向玄奘:
“她有来生,对吧,圣僧?”
玄奘低眉,无声颔首。
书生笑了。
他转过身,面向着深不见底的虚空长揖到地。
随后,他直起腰,目光越过玄奘,扫过横棍而立若有所思的悟空、满脸眼泪的八戒,持枪戒备的小白龙以及傻傻的沙僧。
青衫在夜风中渐渐化作透明的微光。
“那小僧就下地狱了。”
书生的声音飘散在风里。
“诸位,不见。”
“真羡慕你们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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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虎岭重归寂静。
玄奘身后,悟空收了金箍棒,看了师父一眼,又看向那书生消失的方向。
“师父,您说的出家人不打诳语。”
他声音低沉:“她真能有来生吗?”
玄奘没有回答。
只是抬起头,望向天空。
天快亮了。
玄奘迈开步子便朝前走去。
没有回头,只是招招手。
“徒儿们,咱们该赶路了!”
第78章 双全法,两不亏
天际泛起一线鱼肚白。
玄奘收回目光,踏过地上的碎石,未走出几步。
熟悉的天道之力再次降临。
【天道感念:劫主以慈悲大愿,度尽世人,消除冤魂之气,度亡者升天,去除魔障。此行大善。】
【劫主可有所求?】
这一次,天道竟未直接降下赏赐,反倒开口垂问。
玄奘顿住脚步。
他回首看了一眼,那空无一物的青石,双手合十,对着虚空轻声开口:
“赐那二人赎清罪孽后,重逢之缘,可否?”
【可。】
天道气息渐渐淡去,天地间的威压如潮水般退散。
玄奘理了理僧袍,朝天微微欠身行了一礼,转头继续迎着晨光前行。
悟空杵在原地,嘴角咧开,露出一排尖牙。
他手腕一翻,金箍棒挽出一道棍花负在身后,嘿嘿一笑,大步流星地赶了上去。
小白龙面无表情,长枪化作流光收入袖中,领着阿虎,紧随其后。
悟净也是忙不迭挑起担子赶上师父师兄。
唯有八戒,还呆呆地站在原地。
长长的猪嘴抽搐着,眼泪混着鼻涕流了满脸,浑然未觉众人已经走远。
“呆子!作甚呢,跟上!”
前方传来悟空的喊声。
八戒浑身一激灵,慌忙用宽大的袖子胡乱抹了一把脸,拖着九齿钉耙,抽抽搭搭地追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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群山连绵,雾霭渐散。
一行人离了白虎岭,行出数十里,忽入一带幽深林丘。
只见入眼皆是藤攀葛绕,柏翠松青,遮天蔽日的树冠将日头挡得严严实实,林间透着股阴凉。
自打那日后,八戒便像失了魂。
平日里他偷懒,总要找些饿了渴了、脚底磨泡的借口,乐乐呵呵地凑趣。
这几日却不同,他拖着钉耙走在最后,九根耙齿在地上犁出一条长长的深沟。
两只大耳朵耷拉着,唉声叹气,仿佛魂魄还陷在那白骨僧与红衣女的恩怨里拔不出来。
“啪!”
一只毛茸茸的手掌狠狠拍在八戒的后脑勺上,打得他一个趔趄。
“呆子!”
悟空收回手,抱着双臂斜睨着他:“又犯什么病!师父连生生世世的愿都许了,不是度了他们了吗,那白骨僧自己都是含笑下地狱的!”
“你在这儿,装什么情圣!合着他们放下了,你拿起来了是吧!?”
说着又拍了一下八戒的脑门。
八戒捂着头,哭丧着脸瞪着悟空:“死猴子!!手劲忒大!痛死俺老猪了!”
“俺老猪就是难受!怎么了!明明他们俩个本该是佳偶天成,如今却是这般田地!你说怨谁?”
他吸了吸鼻子,小眼睛里又泛起泪花,声音压低了几分:
“猴哥,你说这是为什么?”
“这世间痴男怨女那么多,富的竟会贪慕穷的,心善的偏要缠上作恶的。连那些门当户对的,到头来也要闹个你死我活、骗来骗去。”
“全怪月老那老糊涂乱拉红线!俺老猪当年在天庭也是……唉,他们也是,都这般苦命。”
说罢,八戒竟将钉耙往地上一立,双手背在身后,仰头望着头顶参天的古柏,大脸盘子上挤出一副凄绝的模样,悲声吟诵起来:
“问世间情为何物,直教人生死相许?”
“只道是相思最害人!”
“世间安得双全法,不负如来不负卿!”
抑扬顿挫,摇头晃脑,活脱脱一个满腹经纶的大诗人。
悟空被他这副模样气笑了,凑上前去上下打量:
“哟~咋?呆子,你也悟了?”
“咋的?就许你这泼猴开悟,不许老猪我参禅?”
八戒脖子一梗,眼见悟空又要扬手,吓得立刻倒腾开两条粗腿,刺溜一下窜到玄奘身后。
他伸出两根粗壮的手指,紧紧捏住玄奘的衣角,晃了晃,拖长了尾音撒起娇来:
“师父~~你看大师兄!成天欺负人。弟子刚悟出些,他便来打岔,生怕俺老猪修为盖过他去!”
走在侧后方的小白龙剑眉微挑。
长腿无声抬起。
“砰!”
一记干净利落的蹬踹,正中八戒硕大的猪屁股。
八戒毫无防备,惨叫一声,直接从玄奘身后飞扑出去,摔了个结结实实的大马趴,啃了一嘴的泥。
“呸呸呸!你干嘛!”
八戒吐出嘴里的泥,一骨碌爬起来怒目回视。
小白龙单手负背,目光平静地望着远处,看都没看他一眼。
悟净见状,连忙放下肩上的担子,迈着大步跑过去,伸手去搀扶:“二师兄,快起快起……”
“滚滚滚!莫管我!”
八戒一把推开悟净的手,索性双腿一蹬,如同撒泼的孩童般瘫坐在泥地里。两只手掌用力拍打着大腿,张开大嘴便号啕大哭起来:
“都欺负我!都欺负我!!俺老猪当年也是天蓬元帅,在天庭里来往的哪个不是天君星宿!现在落难了,谁都能踹我一脚!”
他越哭越伤心,涕泪横流:“你们一个个都是铁石心肠!全没心肝!就不许别人有同情心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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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奘看着坐在泥地里撒泼打滚的二徒弟。
缓步上前,走到八戒面前蹲下,伸出手掌,轻轻覆在八戒长满硬黑鬃毛的头顶,顺着他的大耳抚了抚。
八戒的哭声顿时小了下去,只剩下一下下的抽噎。
“悟能,不可胡言,一念起则魔障生。”
玄奘的声音温润平和,犹如山涧清泉,抚平噪杂。
“你方才说‘情之一字最伤人’,师父觉得没错。”
玄奘的手抬起,手指点了点猪鼻子,慢慢说道。
“但那句‘世间安得双全法,不负如来不负卿’”
“师父觉得不对。”
八戒一边抽泣,一边问道:“师父,哪里不对,出家了!还谈什么情情爱爱?”
玄奘收回了手,就蹲在八戒面前,与他平视,看着他的小眼睛说道:
“悟能,你错把如来和卿,当成了两头要选的冤家。”
“你吟那句诗,是在求一个两头顾全的法子,不放弃情爱,也不放弃修行。”
“可真正的佛法,本就双全,从不在外求,唯在心上。”
八戒不解道:“那…… 那又何必受戒守戒?戒不就是要断情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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