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游:圣僧的自我修养 第61章

  “你杀戮乡民,求的是解脱。”

  “你处处都在求,处处求不得。”

  “求而不得,便生嗔恨。嗔恨入骨,便化魔障。”

  玄奘并未理会那具战栗的骷髅。

  他转身,重新坐回青石之上。右腿盘膝,左腿自然垂落,身子微倾,曲起手肘,指节轻轻抵着侧颊。

  对着骷髅却又没有看他,而是看着他身后的虚空,开口道:“方才我讲的摩登伽女与阿难尊者的故事还有另一个版本。”

  “贫僧讲与你听罢。”

  “佛言:‘是摩登女,先时已五百世,为阿难作妇。五百世中,相敬重,相贪爱’”

  玄奘语调平缓,仿若亲历。

  “过去五百世的轮回中,摩登伽女与阿难皆为夫妻。每一世皆相敬如宾,恩爱敬重。”

  “昔日,释迦牟尼佛与众弟子行脚至一处村庄。阿难走在队伍最后,神情忽然恍惚。”

  “他的目光,控制不住地落在一处院落门口。那里站着一位少女,正低头整理粗布衣裙。少女眉目清秀,神情中透着一丝惆怅。她似有察觉,微微抬头。”

  “阿难急忙垂首,匆匆加快脚步,耳根已然泛红。”

  “同行比丘悄声询问他为何心不在焉。阿难连连摇头掩饰,目光却频频回望。这一切,皆落在佛陀眼中。”

  夜风拂过白虎岭的荒草,沙沙作响。

  “入夜,静谧无声,虫鸣敛迹,月光如水倾泻。”

  “佛陀于树下坐禅,唤来阿难。”

  “佛陀问:‘你今日在村庄中,心中可有波动?’”

  “阿难起身合十,低声禀报:‘弟子不敢欺瞒。今日村中那位少女,确让弟子心生波澜。她的眼神令我感到熟悉,仿佛久远前便已相识。弟子心中生出一种莫名的亲切,难以自控地想多看她几眼。’”

  “佛陀目光柔和,继续发问:‘那你觉得,你有多爱她?’”

  “阿难愣住了。他低头不语,许久才小声作答:‘师尊,我不知这算不算爱。那一瞬间,我心中涌起一股冲动,想要靠近她,保护她,甚至想要与她厮守在一起。’”

  “阿难满眼疑惑,祈求佛陀开示。”

  “佛陀看着他,语气深沉:‘你今日对她的情感,绝非初次。此乃你无数轮回中未曾解开的执着所系。正是这些交错的业缘,让你今生见她,心中便涌起那般熟悉与眷恋。’”

  “阿难惊惧不已:‘若真如此,我岂非被轮回中的感情束缚了一生又一生?她是否也有同样的感受?她是否也记得我?’”

  玄奘微微停顿,悲悯的目光落在虚空中。

  “佛陀答:‘众生在轮回中,恰如大海浮萍,随波逐流。你认得她,皆因你执念未消。她认不认得你,全凭她的宿业。她或许对你心存亲近,但这绝无解脱之理,属轮回枷锁。’”

  “阿难沉默。他无法否认对少女的情感,却也深知这情感正是沉沦的根源。”

  “佛陀问他,轮回中最大的束缚为何物。”

  “阿难猜测是业报。”

  “佛陀摇头否定:‘是我执。’”

  “你执着于自我的存在,执着于自我的情感,方才生起对他人的贪欲。倘若放下这一个“我”字,便能看透因果,斩断情丝。”

  玄奘的声音在这夜空下犹如撞响的铜钟:

  “阿难依旧不舍:若放下执着,人的感情岂非烟消云散?我是否再也无法感受到爱?”

  “佛陀温和解答:‘放下执着,意在超越,绝非摒弃。’”

  “阿难闭上双眼,脑海中浮现少女的面容。”

  “月光下,佛陀站起身,目光深远:‘阿难,你可愿随我去见那位少女?’”

  “阿难不知如何作答。去,恐再度沉沦;不去,执念如鲠在喉。”

  “佛陀转身便走,只留下一句断喝:去与不去,全在你心头一念,莫再执迷。”

  “最终,阿难去了。”

  玄奘看着骷髅,一字一顿:

  “夜半,少女在月下纺织,神情专注,偶尔露出满足的微笑,她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根本未曾察觉远处的阿难与佛陀。”

  “佛陀说道:阿难,你可曾发现,她的幸福,并不依赖于你,而是源于她自己的生活。你若执着于她,则是强加己念于人,实为私欲,此非爱。纯粹的慈悲,跨越人我之别,不求分毫回报。以平等心爱护一切众生,方为觉悟起点。”

  “阿难悟了,执着妄想如潮水退去。”

  “他明白自己的爱,除了依恋,更多的是自身执着的显影”

  “爱为成全,成全则是希冀安好,而无占有之心。”

  “若能将这份成全之心扩展至所有众生,便化作真正的慈悲。”

  “阿难灵台清明,终于看破了因果无常。”

  玄奘双手合十,字字如刀,直斩魔障,念道:

  “汝负我命,我还汝债,以是因缘,经百千劫,常在生死;汝爱我心,我怜汝色,以是因缘,经百千劫,常在缠缚。唯杀盗淫,三为根本,以是因缘,业果相续。”

  “一切众生,从无始来,生死相续,皆由不知常住真心,性净明体,用诸妄想,此想不真,故有轮转!”

  八戒和沙僧屏住了呼吸盯着师父,悟空拄着金箍棒一言不发地看着骷髅后的虚空,似是看到了什么,小白龙则是皱着眉,擦了擦枪。

  玄奘站起身,居高临下地俯视着骷髅:

  “你口口声声说爱她,为了救她不惜屠戮生灵,剜肉饲魔。

  “可曾想过,你之所为是让她替你分担罪孽,不得轮回。”

  玄奘的目光如炬,层层剥开它最后的伪装。

  “我没有!我没有!!我是补偿,我不欠她了!!”

  骷髅猛地扬起头颅,凄厉地惨叫,双臂疯狂地在虚空中挥舞,试图抓住些什么:“她吃了我的肉!她活了!那就是她!”

  “她在哪?”

  玄奘轻声发问。

  骷髅的动作戛然而止。

  它低头,看着自己两只空荡荡的白骨手掌。

  “咔……”

  一声极轻、极脆的碎裂声,从骷髅的胸腔深处传出。

  那原本晶莹如玉的肋骨内,渐渐浮现出一抹微弱的荧光。

  荧光渗出骨缝,在半空中缓缓凝聚,化作一个半透明的女子魂影。

  她穿着一袭红嫁衣,面容柔和。

  眼中没有怨毒,只余下疲倦与哀伤。

  百年来,她未曾显现,也未曾化身尸魔去吞噬血肉。

  她始终在这具枯骨的最深处,默默地、痛苦地替他分担着那滔天的杀业,承受着他强加的疯狂。

  “你……”

  骷髅僵硬地伸出指骨,想要触碰那道虚影,指尖穿透了半透明的红裳,抓了个空。

  女子伸出手,隔空轻轻抚过它那光秃秃的额骨,指尖轻点,似是责怪,又似是敲打,也好像儿时的玩闹。

  她没有说话,连一声叹息也未曾留下,便化为萤光消散。

  玄奘重新合上双目,双手于胸前合十。

  “阿弥陀佛!”

  世人皆苦,谁言己过。

  无人不冤,有情皆孽。

第76章 淤泥生莲

  漫天流萤如碎裂的星屑,一寸寸隐入白虎岭的暗夜。

  骷髅呆立原地,眼眶中翻腾的绿焰微缩,凝固成两点豆大的寒星。它仰着头,颈骨僵直,直勾勾盯着那红衣女子消散的虚空。

  许久,骨节发出一阵干涩的摩擦声。

  它缓缓转过头,看向青石上的玄奘。

  “圣僧。”

  它声音极低,似风穿过空洞的朽木,

  “她是被度了吗?往生极乐了?”

  玄奘目光平和,看着那双空洞的眼眶,轻轻摇头。

  “贫僧不知。”

  骷髅身形微微一晃,下颌骨艰难开合:“那她……不再受苦了吧?”

  玄奘依旧摇头。

  “贫僧亦不知。不过想来,应已放下了。”

  绿炎猛地暴涨!

  骷髅猛的冲向玄奘,

  “咔——”

  死死攥住玄奘的僧袍衣领,竟生生将他从青石上拽了下来。上下颌骨疯狂碰撞,发出令人牙酸的刺耳声响。

  “这也不知!那也不知!你算什么圣僧!”

  “那你讲这些废话做什么!你不度她,要度谁?度我吗?我不需要你度!你也度不得我!去度她啊!她什么都没做啊!”

  不远处,小白龙眼神骤冷,长枪在掌心挽出银花,一步踏出。

  “当!”

  被铁棒横截在半空,稳稳挡住枪尖。

  悟空单手反握金箍棒,眼睑微垂,静静看着前方的师父,脚下半步未退。

  玄奘被迫微仰着头,僧袍勒紧了脖颈。

  神色未起半丝波澜。

  静静注视着近在咫尺的骷髅,轻声开口:

  “贫僧为何度不得你?”

  骷髅眼眶中的绿焰剧烈闪烁。

  紧绷的指骨一根、一根地松开。

  它踉跄后退两步,双臂颓然垂落,挤出干瘪的笑声,透着疲惫,又夹杂着嘲弄。

  “我讲的过往,虽非全部,但并无半字虚言。”

  它摊开空荡荡的骨掌

  “那群乡亲实打实受了我的恩惠。他们反倒回头逼我、骂我、日日堵着门、说我全家都该死。难不成还怪我吗?”

  玄奘抬手,抚平衣领上的褶皱,端坐如初。

  “施者、受者、施物,三轮皆空,名曰清净布施。”

  玄奘语调平缓沉稳:“若施食、施衣,未曾期盼感恩,未曾贪求功德。不着‘我能施、他受施、我有所施’之相,只是行该行之事,心无挂碍,何怨之有?”

  骷髅冷嗤一声,满是不屑。

  玄奘目光深远,继续道:

  “昔日,贫僧遇一商贾。他见一乞丐凄苦,每日施予钱财。乞丐渐渐得寸进尺,逼迫商贾将店铺拱手相让,更扬言若不遂愿,便在店门前哭闹寻死。商贾苦闷,向贫僧问策。”

  “贫僧告之:智者行施,观其有益便施,无益不施;绝不助长贪欲。”

  “哈哈哈哈哈——”骷髅仰天怪笑,头骨剧烈后仰,

  “如此,依旧是老一套!无非是能度就度,能帮便帮,遇上度不了、帮不上的,便撒手不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