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也不想秘密满朝皆知吧 第70章

  李柏年看了他一眼,轻轻颔首,在众人簇拥下进了衙门,一路来到了之前众官员开会的那座大堂中。

  并于空悬的,最中央的尚书大椅落座,黄澈等人也悉数回归自己的坐席。

  接着,便是一套乏味的套词,场面话,庄侍郎逐一向李柏年介绍各个部门的主官,李柏年则始终面带笑容。

  旋即,李柏年又发表了一番早已背熟的词。

  按理说,等这套流程走完,就该移步去接风宴了。

  但李柏年发言末了,忽然话锋一转,目光环视下方一张张脸孔,笑着道:

  “民间有谚,新官上任三把火。本官为陛下器重,委任来掌管这大颂朝根本的钱粮国库,何等要紧的位子?

  本官夙夜忧寐,只恐辜负陛下期许,便想着入住户部后,这第一件要紧的事,是什么?”

  他停顿了下,底下人不由心一提,皆紧张起来。

  庄侍郎看似八风不动,实则也屏息凝神。

  唯有黄澈心中暗道一声:

  来了,李先生竟真安排好了一切!

  李柏年笑容敛去,沉声道:

  “本官以为,一部之要,在人事!无论大事小情,皆要人来做,人若坏了,事便不成!

  南周朝廷腐朽已久,如今我大颂承接正统,首要的,便是革新人事,将腐朽的烂肉剜去,将新鲜的血肉生长。

  故而,今日本官在此,便是借这机会,给有些人机会!

  过往为官时,做过哪些坏规矩的事,坦诚说出,本官可从轻发落。

  若是不愿说的,旁人亦可向本官检举,检举有功,有功必赏!”

  哗——

  此言一出,堂内出现了些许骚动。

  不少人都吃了一惊,意外于这位新尚书竟如此刚烈,上任第一天,屁股都没坐热,就要搞公然揭发。

  这大大出乎了很多人预料,简直……

  不合规矩!

  庄侍郎更是微微皱眉,心中莫名不安,暗道:

  这李尚书是要来个下马威么?用这法子,树立威严,获取支持者?

  他心中摇头,暗自哂笑,因为他早有准备。

  这衙门中各级主官,他都叮嘱过。

  尚书又如何?

  空有名头,却无实权,初来乍到,根基不稳就大搞人事,一旦反响不好,便是威严尽失的结果。

  正确的做法,该是不声不响,暗暗积蓄力量,再一举功成。

  这人呐,在地方上呆久了,很容易失去了纵横朝堂的敏锐。

  堂中虽有骚乱,却无人站出来。

  李柏年眯着眼,扫视众人:

  “怎么?没人想出来,敢出来吗?”

  这一刻,人群之中的黄澈深深吸了口气,毫无征兆地站了起来,恭声道:

  “禀大人!黄某要检举!”

  唰——

  一道道目光聚集而来。

  老迈的冯侍郎看过来,浑浊的眸子微微发亮,心道:

  要开始了吗?

  庄侍郎面色沉凝,霍然看向这名资历最浅,性子孤僻的五品郎中:

  “黄郎中?你要不要看看,今日是什么场合?”

  李柏年却瞥了他一眼,没搭理他,只欣赏地看向黄澈:

  “本官记得你,户部最年轻的郎中,好啊,还是年轻人有胆气,大胆说来。”

  黄澈从袖中,突兀出去一份文书,双手呈上,大声道:

  “下官要检举庄侍郎,贪赃枉法,窃国之财!

  这文书上,记载庄侍郎过往,曾私下受地方贿赂,调拨钱款去向成谜之事……”

  庄侍郎愣住!

  不少人也变了脸色。

  这,就是李明夷昨日耳语他的事情。要他等李柏年上任当天,公开向其检举庄侍郎的黑料。

  以做冲阵先锋!

  至于黑料内容,自然是李明夷提供。不过,由黄澈说出来,便会让人以为,是他以职务之便得知的。

  “黄郎中!”庄侍郎怒声,“你要检举本官?!”

  李柏年看向他,沉声道:“庄侍郎!本官在问话,岂容你打断?”

  “可……”庄侍郎张了张嘴,正要说话,可接下来发生的一幕令他彻底被愤怒与惊恐填满。

  只见人群中,见黄澈打响当头炮,余下几人也咬牙下定决心。

  一名中年郎中霍然起身,同样自袖中取出文书:

  “禀尚书,下官也要检举庄侍郎,以权干政。”

  接着,又一名官员起身:“禀尚书,下官揭发庄侍郎篡改我部账目。”

  “禀尚书,下官揭发……”

  “尚书,下官要检举姓庄的……”

  一个,又一个人站起,皆将炮火投向庄侍郎。

  最后,人群中一名员外郎起身,一样的姿态:

  “禀尚书,下官也要揭发检举庄侍郎,结党营私。”

  黄澈都愣了下,因为这名员外郎乃是众所周知的,庄侍郎的狗腿子,可称“嫡系”。

  竟也捅起刀子,李先生到底用了什么法子?

  全场安静了。

  户部虽有大小上百名官员,但占绝对数量的是小官,各司衙主副官,总共也就那些。

  可此刻,近一半人站起来,检举庄侍郎。

  显而易见,这绝非巧合,临时起意,而是蓄谋已久的联合绞杀。

  “你……你们……”庄侍郎不知何时,愤怒地站起身,抬手指着底下这些站着的人,手指都在颤抖,尤其看着最后那名嫡系官吏,眼中透出难以置信。

  “庄大人,”忽然,一旁那两鬓斑白,人畜无害的冯侍郎满脸失望之色,叹气道:

  “你我同朝为官多年,竟不知,你竟暗中做出这些错事!何必如此!?”

  不是……庄侍郎瞪大双眼,盯着半退休的“老好人”,隐约间,似乎明白了什么。

  冯侍郎颤巍巍站起身,朝李柏年拜下,惭愧道:

  “尚书大人,下官年老,精力不济,这两年衙门事务多由庄大人经手,不想藏污纳垢至此,下官责无旁贷,甘愿受罚!”

  李柏年面无表情,目光凛然直刺向庄侍郎:

  “你还有何话说?!”

  阴谋!

  陷阱!

  这一刻,庄侍郎一颗心沉入谷底,哪里还不明白,这姓李的不知不觉,布下了这针对自己的局?

  他想不通,李柏年如何做到的,自己竟能毫无察觉?等等!

  他脑海中,突兀闪过前日昭庆公主府的那次出手,莫非那就是前兆吗?真正要对自己动手的,是李柏年?

  李柏年眼神冷冽,嘴角却泛起笑意。

  脑海中,不由回闪出昨夜,昭庆公主登门,与他的一番对话。

  昭庆:“李伯伯,您即将上任,可那庄侍郎只怕是制衡您的祸患。”

  李柏年:“殿下所言极是,可此人与东宫关系紧密,只怕难以对付。”

  昭庆:“我今日来面见伯伯,便是为此事而来,我们为您在上任当日,备下一份大礼。届时,户部官员将联名检举,伯伯只要顺水推舟,将此事闹到金銮殿上……御使台那边,也会助您一臂之力。”

  李柏年:“可若皇后干涉……”

  昭庆:“无妨,安阳公主只会冷眼旁观。”

  思绪收回,李柏年不由感叹,这滕王姐弟当真给了自己一份惊喜。

  庄侍郎张了张嘴,生硬道:“一派胡言。”

  李柏年淡淡道:“是真是假,本官自会核查,稍后便会入宫,禀告陛下。至于在结果出来之前,庄大人暂停一切职务。”

  略一停顿,他又看向其余人:

  “本官进宫,还需一人跟随,详细禀告。冯大人……”

  冯侍郎摆摆手,婉拒道:“下官年迈,精力不济,况且衙门也要有人守着。”

  李柏年点头,目光投向第一个开炮的黄澈,道:

  “黄郎中随本官入宫,可敢?”

  黄澈深吸口气:“下官,自无不敢!”

  李柏年满意颔首,雷厉风行,当即收了一份份文书,带着黄澈火速入宫,竟是半刻都不愿耽搁。

  庄侍郎面色难看,目送人离开,扭头就走。

  他必须立即去找女儿,托女儿进宫,去寻皇后娘娘救命!

  “庄大人要去哪里?”冯侍郎笑呵呵问。

  庄侍郎面皮抽搐,道:“回家!怎么,本官连家都不能回?”

  “请便。”冯侍郎微笑。

  ……

  ……

  时间稍微回拨,就在户部衙门内,上演集体揭发的同时。

  户部斜对面街道上,一座酒楼包厢内,昭庆与滕王姐弟早早来此,将窗户掀开一条缝,观察对面。

  冰儿、霜儿、熊飞三名护卫,分散站在包厢四周。

  忽然,包厢门被敲响:“二位殿下,李先生来了。”

  昭庆裹着毛皮披肩,手中还揣着一只暖水袋,窗缝外的冷风吹进来,披肩上的绒毛抖动着。

  “请上来。”她扭回头,红唇轻启。

  俄顷,李明夷踏入包厢。

  微笑行礼:“公主殿下、滕王殿下。”

  小王爷一身厚实锦袍,看到他进来,大为兴奋的样子,问道:

  “你来的正好,我姐说今天的事是你安排的?昨日将黄澈那伙人都拉拢了过来?今天会联手弹劾姓庄的?”

  滕王属实后知后觉,压根不知道这些事,还是今天一大早,被亲姐叫出来看戏,才得知了这些。

  吓了一大跳!

  李明夷笑着走过来,看了眼敞开的窗缝,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