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下也只是略作布置,尽人事,听天命罢了。”
昭庆臀儿坐在圆凳上,脸孔扭转过来,手中黑金折扇展开,盯着他,蓦然说道:
“所以,这就是你的完整计划?先制造机会,私下接触庄安阳,与之结盟。获取她的支持。”
“之后,在用你掌握的情报,控制一批中层官员,让他们集体弹劾庄侍郎。”
“再然后,你又请我去面见李尚书,并借滕王在御使台的人脉,一同发力,形成声势,将其一举扳倒?”
李明夷点了点头:
“殿下明鉴,大体是这样的。李家与宋家多年来,一直存在竞争,当今皇后出身宋家,因此,李家只能选择靠近滕王爷。因此,我们与李尚书本就是盟友,且有共同的‘敌人’。”
“但李尚书想拔除眼中钉,也要有借口、理由。而且,这个理由最好明面上,不要与我们扯上关系,所以,让户部的人自己揭发,最顺理成章。
正所谓新官上任三把火,经此一事,李尚书既拔掉钉子,又树立了威严,更可借这机会,提拔这一批检举之人,从而拥有自己的核心班底,他没道理拒绝。”
昭庆质疑道:
“可你如何确保,这些前朝的罪名,可以斩今朝的官?”
“殿下,我们的目的不是将庄侍郎送进牢狱,只是罢黜他。前朝的罪,本朝自然可不追究,但一个劣迹斑斑之人,却也没法继续坐稳位置,这不矛盾。”
“但这一切的关键,在于我父皇的心意。”
“庄侍郎只是个南周旧臣,而李尚书却是从龙之臣,何况还占着道理,陛下若强行保下他,便会失去人心。”
“但若不保,也会失去另一群人的心。”
“可这也有杀鸡儆猴的效力,连公主的父亲都不留情,这个表率并不是坏事。何况,庄安阳不出手,皇后也不会下场,又有什么理由保他呢?”
“可我父皇可不好糊弄,事后也会明白被算计了,他不会开心。”
“天塌了,有李尚书顶着,归根结底,我们所做的一切只是递刀子,至于这刀子拿起与否,又是否捅出去,全是执刀人的心意,怪不到我们头上。”
短暂的沉默。
“你对朝堂的了解,与本宫对你最初的看法有很大出入。”
“殿下说的是,对人心的把握?”
“恩。还有对时局机会的洞察与利用。”
“乡村孩童也知道对父母察言观色,想要糖吃,不能直说,要找叔叔帮着说。这不是很难的道理。”
“但朝堂不是村落,那个男人有着一言九鼎的权力,他的喜怒可以罔顾规则。”
“可殿下也不要忘了,您口中的那个男人,也是小王爷与您的父亲,只要不出格,便不会引来雷霆之怒。倒是接下来,呵,此事之后,该轮到太子的回合了。”
连珠炮一般的对话戛然而止。
李明夷与昭庆相视一笑,颇有种心心相通的畅快感,或者说,聪明人总是会因与同类交谈而感到愉悦。
沉默中。
夹在两人中间的滕王一脸懵逼,他目光清澈而愚蠢,看了看姐姐,又看了看李明夷,喉结滚动了下,说道:
“不是……你们说的啥子东西,本王怎么有点没听懂?”
昭庆不想搭理他。
李明夷微微一笑,正要说话,忽然耳廓微动,抬头看向窗缝之外。
包厢里的几人都站起来,挤到了窗前,小王爷粗暴地推开了窗户,任凭冷风呜呜吹进来。
三人并肩站着,眺望着街道对面,户部衙门中大群官员涌出,李尚书带着黄澈上了马车,直奔皇宫而去。
庄侍郎则火速朝着相反的方向奔逃。
李明夷居高临下俯瞰着他,嘴角翘起,用微不可查的声音说道:
“好死,不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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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上门治病
这天,朝堂上发生了一件很有趣的事。
李家家主赴任第一日,户部众官员联名检举庄侍郎诸多罪证。
李尚书火速入宫,向颂帝当面上奏,颂帝大为重视,当即召集相关人等,要彻查此事。
同时,下令召庄侍郎入宫。要亲自审问这起新朝建立一来,第一起大案。
掌印太监尤公公亲自前往庄家,将人带入宫中。
据说,庄侍郎面对颂帝于李柏年的质问,面对铁一般的证据,没有选择抵赖,而是大表忠心,表示这些过往“罪行”,都是当初为了“破坏”南周朝堂而故意为之。
非他渎职,请求宽大处理。
李柏年怒斥一派胡言。
颂帝不置可否,下令明日早朝,与群臣商议对庄侍郎的处置方案。
不久后,太子于东宫中得知消息,大为震惊,赶往御书房,却撞上了滕王。
最终,颂帝谁也没见,两个儿子同吃闭门羹。
当晚,安阳公主被轿夫抬进了宫中,觐见宋皇后,当夜宿在凤栖宫,庄侍郎在家中彻夜未眠。
次日,早朝。
庄侍郎满眼血丝,登上金銮殿,面对最终审判。
李柏年当着群臣的面,历数其累累罪行,要求严惩。
太子力挺庄侍郎,认为此乃前朝之事,应不予追究,况且败坏南周,非是过,反而是功。
滕王反驳,一口咬定许多罪名,是纯粹的贪墨,说是功劳着实可笑。
之后,大高潮到来,御使台都御史率大批言官下场,口若悬河,痛骂庄侍郎。
且借题发挥,认为不能只因改朝换代,就对南周降臣过往罪责视而不见。
都御史大呼:“若放任此等蛀虫,腐蚀我新朝,岂非要重蹈南周之患?如今陛下登基,万民瞩目,正该革除积弊,若容忍此等行径,诸多官员效法,国将不国。”
帝师徐南浔亦表赞同。
文臣之首杨文山不置可否。
颂帝端坐云端,最后拍板,给予决断:
庄侍郎按罪当入狱,然前朝之事,不必深究,但此等行径,若继续为官,难以服众。
故,即日起,罢黜庄侍郎官职,贬为庶民!
冯侍郎身为同僚,未能察觉阻拦,有失察之罪,念及年迈,罚俸半年。
户部带头检举者黄澈当予嘉奖,可暂代庄侍郎事务,由尚书李柏年考察其能力,以观后效,酌情提拔。
各部大小衙门,群臣当以此为例。
钦此。
庄侍郎面色惨白,瘫坐于金銮殿上。
太子脸色阴沉,滕王春风得意。
自始至终,宋皇后并未出面,亦未有任何举动。
但据小道消息称,散朝之后,后宫中皇后一道没有落下文字的口头懿旨送到了府衙。
要求彻查庄家家主及其正妻徐氏,是否参与多起人口失踪案。
一旦查实,按律处置。
一场风波,沸沸扬扬,到此为止。
满朝文武皆以为,这是李家时隔多年,重返朝堂的第一把火,滕王姐弟亦有出力。
却没人知道,真正操盘了这一切的“幕后黑手”,乃是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少年。
……
……
李家,待客厅中。
“幕后黑手”李明夷一身居家的宽松衣衫,此刻笑吟吟看向对面的客人:
“苏大哥日理万机,怎么想着来寒舍走动了?也没提前知会一声,我好命人准备。”
与他隔着一张高脚茶几的,是一身常服的苏镇方。
苏镇方今日清晨,没有带兵,只身一人,穿着最寻常的衣袍来到了李家。
闻言,这位堂堂禁军步兵都统,二品武将笑容爽朗:
“李兄弟这话说的,早先你置办下宅子时,老哥我就该登门来贺喜的,可惜最近着实事务繁多,好不容易才将手头的事放下,还不许我来走动,认认门?”
李明夷温和笑道:
“苏大哥哪里的话,该是我去认门才对,只是大哥一直住在军营中,我也不便前往。对了,嫂夫人如今可好?”
说起喜妹,苏镇方这已经四十来岁的大老粗,脸上竟罕见地露出些许羞赧之色,笑了笑:
“好,好得很,我与喜妹说了是兄弟你帮我们重聚,她便念叨好些回,要当面道谢。今天我来,也是这个意思。”
说着,苏镇方伸手入怀,将一封红底烫金的请柬取出,递了过来。
李明夷好奇接过,看了上头“喜结良缘”四个字,惊讶道:“苏大哥这是要成亲了?”
苏镇方腼腆一笑:
“托你的福,老哥我这年纪找回妻儿,便想着将当年的遗憾补上,风风光光,与喜妹补上拜堂的事。本来想着,等除夕之后再办,时间宽裕一些。
但我寻思着,这距离年节也不远了,若不成亲,那除夕之夜一家人是聚还是不聚?索性便在年前把亲给结了。兄弟你务必要来,缺了谁,也不能缺了你。”
竟是邀请自己参加婚礼的……李明夷捏着请柬,微微失神。
时至今日,外人仍不知苏镇方与他的关系,可若自己参加婚礼,那这件事便算公开了。
届时,京城里有头有脸的人,都会知道他这个小随从,与苏镇方的关系。
念头一转,也知道这是苏镇方有意为之,想帮他站台,抬一抬身价。
而这于李明夷而言,倒也说不上利弊。
左右早晚名声都会扩散开,他不可能一直躲在幕后。
只是这样一来,太子大概会愈发记恨上自己了,但又有什么关系?
反之,借苏镇方的势,结交人脉,也方便他之后搞事。
念头转动间,李明夷笑道:
“大哥亲自送来请柬,岂有推拒的道理?”
苏镇方哈哈一笑:“那就说定了!”
接着,二人又闲聊了阵子,不免说起了昨日朝堂中发生的风波。
“兄弟你是没看见,那姓庄的昨天下了朝,腿都软了,还是我派人将他弄出宫去的,呵,好歹也是朝中大臣,不过是被免官罢了,竟如此失态,着实令人鄙夷。”苏镇方吐槽。
庄侍郎倒台,是昨天的事,但因这个时代消息传播缓慢,李明夷得知消息时,已经是傍晚。
昭庆与滕王去见李柏年,成功伐倒一株大树,自然还有些尾巴要收。
李明夷没去掺和,回了家,今早苏镇方就来了。
“竟有此事?怎么突然就倒了?安阳公主都没保住庄家?”李明夷明知故问。
苏镇方神秘兮兮地道:
“听说是李家家主出手,与人联手布的局,那帮文人肠子脏的很,咱也不知道具体怎么个事,至于那位安阳公主,呵呵,老哥与你说个趣事,你莫要外传,说是这庄安阳非但没有帮她爹,反而还落井下石。
如今这庄家大门紧闭,里头不知怎么个热闹呢。你说,布这个局的人心得有多脏啊,悄无声息,收买了那么多官吏,一起发难,老哥我带兵偷袭敌营的时候也没这么利索。”
“……”李明夷感觉自己被骂了,但无法还嘴!
配合地露出吃瓜神态,又闲聊了会,苏镇方起身告辞,再次叮嘱:
婚礼一定要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