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也不想秘密满朝皆知吧 第159章

  “我对文先生虽不了解,但只要你找机会,与他道明身份,总归是有法子的。恩……你是担心文先生未必肯损掉一世清名?不愿帮我们?这的确是个麻烦,文人最在乎名声了……”

  李明夷轻声道:

  “这是其一,但不是最麻烦的。问题在于,就算能说服文先生,可怎么向外界解释?”

  他叹了口气:

  “文允和与柳景山不同,柳家公认的与皇室有间隙,所以柳家顺从,人们也能接受。

  可文允和……呵,你是没见到,昭庆和滕王都认为这是不可能做到的事,太子也必是这样想的,笃定无法完成,否则岂不是主动给我送功劳?”

  司棋颦起眉尖:

  “公子的意思是,若你劝降成功,反而会难以解释如何成功的,导致被怀疑?”

  “是啊,”李明夷轻轻叹息,“所以,最麻烦的点甚至不在说服文允和,而在于如何让所有人都认为,这场说服能成功是合理的,可以解释的通。”

  顿了顿,他又补了句:

  “此外,我还要想法子避开暗中一些人的监视,比如东宫,肯定会盯着我的一举一动。”

  司棋宛若被泼了盆冷水,心中的惊喜“噗”的下熄灭了,也跟着发起愁来:

  “这般说,岂不真是个大麻烦?若是完不成,真要被发配?”

  经过李明夷解释,大宫女才意识到,哪怕对他们而言,这起“劝降”任务,也无比艰难。

  难点甚至不比朝廷少。

  “不急,总有办法的。”李明夷比她镇定不少,扭头望着大宫女,笑道,“咱们连范质都杀的了,在秦重九的箭下都活了过来,这点困难还有何惧?”

  司棋怔了怔,她端详着李明夷的脸孔,忽然说:“公子。”

  “恩?”

  “你和之前不大一样了。”

  “……哪里?”

  “气质,”司棋读书不算多,缺少绘声绘色解释的能力,“也说不好,之前你虽然对人对事也很沉稳冷静,游刃有余,但……和现在又不一样。恩,现在更好了,像见过了大风大浪的那种人。”

  李明夷莞尔,他自己都没察觉到这种变化。

  庙街一案前,他的沉稳冷静来源于掌握的信息情报优势,来源于“玩家”的身份。

  但经历了一番生死,他不知不觉也有了蜕变,哪怕面对困难,也多了一份自信。

  相信自己,哪怕不全然依仗情报优势,凭借头脑,也能不逊色于人。

  “士兵上阵杀敌后,都会发生变化,何况你我?”

  李明夷笑道,“明天我就去大理寺,看一看文允和,具体怎么办,等看后再说。不过……在此之前,有件事需要你去做。”

  “什么?”

  “送一封信。”李明夷将不久前写好的一封信沿着桌面推给她。

  又来?司棋眼睛瞪圆。

  ……

  ……

  夜幕笼罩京城,陈久安也从皇城内的“凤凰台”离开,返回家中。

  作为新任殿前学士,陈久安被赏赐了一座宅邸,不算大,也算不得气派,但胜在位置很好,去皇城方便。

  回到家中时,陈家的仆役已做好了饭菜,陈久安的妻子与几岁大的孩子点燃了灯烛,等在饭厅。

  陈家的规矩,陈久安不回来,一家人都要等待,不准动筷。

  家里也没有老人,一家三口于安静的气氛中吃完晚饭,满身疲惫的陈久安逗弄了下孩子,便将之交给妻子,转而去了书房。

  凤凰台内当差,看似风光无限,实则压力极大。

  每一天,都有海量的事务汇集而来,大部分不太重要的,皆由资历浅的经手,筛选,少部分才会逐级递到杨文山,甚至颂帝的面前。

  陈久安年龄小,资历浅,承担的事务也就更多些,属于凤凰台这座“办公室”内的牛马。

  哪怕回了家中,也要继续工作,总结今日得失。

  尤其是个人总结……这是陈久安的习惯,每一天睡前,都要认真总结下今日工作心得,并予以思考。

  他的小本本里,也记录了不少官场上各个“领导”的喜好,性格,哪个喜欢什么,厌恶什么,对什么人说什么话。

  凤凰台内,哪位学士与哪位学士关系好或恶,或表面和谐,暗中不对付……

  林林总总,堪称用心,评一句“人情练达”,不为过。

  陈久安关上书房门,点灯,坐下,取出随身携带的钥匙,打开抽屉上的锁头。

  而后,从抽屉中取出本子,准备记录今日得失。

  比如,那个李明夷,就很值得关注。

  然而就在陈久安拉开抽屉后,却愣住了,只见本子上头,静静地摆放着一封白色的信笺。

  “哪里来的信封?!”陈久安一愣,这抽屉上的锁头,分明是好好的!家里人也没有钥匙。

  他心头一惊,忙捧起信封,打开,取出一张纸。

  展开。

  其上一行文字触目惊心:

  “陈学士,许久未见,甚是想念,可还记得白沙湖畔的那场小酌?近日或与兄台相会,静候通知,勿要外传。”

  落款——胤

167、探监

  次日,上午。

  李明夷乘车抵达滕王府,于总务处点卯后,便离开,乘车沿着堰河,途径丁香湖,跨过正阳大街,前往大理寺。

  上次来到这里,还是因庄安阳,以“犯人”的身份,被关押于牢狱中。

  而今再来,待遇已大不同。于门口通报后,守门吏员不敢耽搁,飞快跑进去通报。

  没一会,大理寺少卿谢清晏便领着两名官员,亲自迎接出来。

  “李先生大驾光临,久等了。”一身正气的谢清晏板着脸,一副不情愿的样子。

  谁都知道,谢清晏与滕王府李先生不对付,结过梁子。

  李明夷笑呵呵道:

  “谢少卿,我们又见面了,可惜,这回我不是犯人,要让你失望了。”

  其余官吏见状,纷纷假装听不见,看不见。

  心想这风水轮流转,谁能想到人家转眼为陛下当差了?

  谢清晏面无表情,生冷地道:

  “昨日,衙门已收到宫中叮嘱,今日由本官配合李先生办事,请吧。”

  文允和乃甲等重犯,李明夷想要去提审,必须有高等级官员陪同。

  大理寺卿没有露面,打发“少卿”来应付李明夷,多少存了点看热闹,给两人找不痛快的心思。

  “行吧……”李明夷似乎有些失望,跟着谢清晏往牢狱方向走。

  不多时,二人抵达牢门外。

  谢清晏看了眼身后两名小官,说道:

  “这里用不着你们了,本官带他过去。”

  两名小官也懒得走一趟,闻言笑着应下,一个等在牢房外,一个索性回去向大理寺卿汇报。

  等甩脱了两个跟屁虫,谢清晏与李明夷对视一眼,皆不留痕迹地一笑,哪里还有针锋相对的意思?

  等牢门敞开,二人在狱卒们恭敬的目光中走进狭长的走廊,四周天光骤暗,火把光芒点缀。

  二人凑近了些,谢清晏目不斜视地低声道:

  “听说李先生最近卷入了庙街一案中,受了伤。”

  李明夷知道他想问什么,同样低声回答:

  “事情都过去了,虽中途有了些波折,但我不是安然无恙?”

  谢清晏心领神会,心下顿安,又问道:

  “范宰相的事,我也有所耳闻,只是大理寺职权有限,不知昭狱署那边追查的如何。”

  李明夷随口道:“听说是一无所获,余孽刺客逃之夭夭,接下来一段时日,该是风平浪静了。”

  “李先生了解的倒是清楚……”

  “我也是受伤的一员啊,总比旁人关心些。”

  几句交谈过后,谢清晏便已知晓了所需的信息:

  刺杀是李先生参与,甚至主导的,如今自己人都已撤离,接下来蛰伏不动。

  虽此前就有所猜测,可亲耳从李明夷口中得到证实,仍令谢清晏心潮澎湃。

  他本以为,自己为景平陛下效力,需要极漫长的时光才能看见转变,至少在当下,仍以苟全性命为要紧事。

  却不料,伪朝廷开年第一日,景平陛下便出手了,而且,是如此漂亮的一场大胜仗。

  一举铲除了叛徒头子范质,大快人心。

  再想到昨日他收到宫中宦官传来的消息,伪帝竟然委任李先生来“劝降”文允和。

  谢清晏的心情便极为怪异!

  惊喜之余,又充满了忧愁——以他的智慧,自然也看的明白,这件事绝不简单。

  想要在不令人起疑的前提下,将文先生救出去,绝非易事。

  “谢少卿,与我说说那文允和如今的情况吧。”李明夷抬高声音,切入正题。

  谢清晏定了定神,板着脸,公事公办的语气:

  “文允和入狱已有段时日,朝廷来了不少人尝试说服此人,许诺重利,用刑威胁……都不奏效。

  文允和更是屡次尝试自杀,只好派了人全天守着,每日的饭食也是强行灌进去,好歹还算活着。”

  李明夷点点头,问道:“他的家人呢?是否从家人入手过?”

  谢清晏说道:

  “文允和此人,育有三个子女,长子早已成家,诞下孙子。不过,长子一家人并不在京中,乃是在东临府做官,若晚两个月起事,等他们过年回来,倒有可能抓住……

  可惜,朝廷军中前几日传回来消息,说文家长子带着妻女逃了,如今不知藏匿于何处,总之未能擒下。”

  李明夷点头,文家是书香世家,祖籍就在东临府,他是知道的。

  谢清晏又道:

  “文允和的次子么,同样不在京中,现下在北方胤国,于胤国的童行书院交流学问未归……如今么,怕也是不可能回来了。”

  李明夷咧嘴,他记得文家次子是个很有天赋的儒生,于学问一道,颇得文允和真传,两国儒林交流学问也是常事。

  也是运气好,给他躲过去了……这叫什么?

  海外在逃?引渡难度可想而知。

  谢清晏也感慨道:

  “也正因为长子、次子都未被抓,故而……文允和才没了后顾之忧,一心求死,大抵也是觉得文家香火得以延续,更担心朝廷拿他为筹码……所以,若他死了,长房、二房就也没牵绊了。”

  李明夷好奇道:“那还剩下一个呢?也在逃?”

  他这疑问不是装的,是真不了解。

  文允和的资料他记得比较熟,但关于其子女……十年后基本上查无此人,哪怕存在,也是不起眼的角色。

  毕竟历史上,文允和死在狱中,也就没了后续的剧情线。

  谢清晏犹豫了下,道:

  “还有一个小女儿,是文允和老来得子,颇为宠爱,如今还很年轻,未曾出嫁,故而住在家中,被擒拿关押起来。只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