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必须承认,被李明夷一番吹捧,陈久安心下十分舒坦,看向李明夷的眼神也亲切了不少,笑呵呵道:
“李先生才是少年俊杰,如此年纪,便得陛下召见,委实难得。”
“诶,什么先生?若陈学士不介意,唤我明夷即可。”
“啊这……”陈久安打了个哈哈,转而看向一脸古怪的尤达,“尤总管不必相送,我带李先生出宫就是。”
尤达意味深长地笑了笑,颔首离开。
接着,陈久安便领着李明夷往外走。
二人一路闲谈,不过话题皆浅尝辄止,陈久安没有去问陛下接见何故,李明夷也没问凤凰台内的事务。
简单来说,主打一个说废话。
显然,陈久安对自己不敢怠慢、小瞧,但同时……也不想介入滕王府与东宫的争端中。
故而,与李明夷维持着表面客气,但没有深交的打算。
李明夷有些遗憾,但也知道,以他的立场,很难与凤凰台的学士们深交。
想要拿捏这个陈久安,为自己所用,就只能换个别的法子……
两侧是高耸的深红宫墙,二人并肩于宫巷里走着,心思各异。
直到送出宫,二人才互相道别,陈久安转身回凤凰台,李明夷则先一步回滕王府。
只是此刻的陈久安并不知道,这次会面,注定让他的命运迎来巨大的改变。
……
……
下午,滕王府内。
一间房屋中。
昭庆、滕王、李明夷三人,久违地再次围坐在桌旁。
“聊聊劝降的事吧!”
昭庆公主一脸严肃地说,仿佛公司领导,在召开紧急会议。
李明夷坐在她正对面,滕王坐在二人之间,将他们分隔开,这会扭头看向李先生。
却见李明夷笑容温和:“这么严肃做什么?”
他是被熊飞从总务处叫来的。上午出宫后,他就回了王府办公,也没有对外宣扬什么。
直到姐弟两个从宫里回来,就有了这场“会议”。
“你究竟明不明白,这件事意味着什么?”
昭庆板着脸,丹凤眼一眨不眨盯着李明夷,不加掩饰的气恼,“这就是一个坑,一个太子专门挖的大坑!”
“文允和是什么人?那是南周儒林中的魁首人物,在翰林院也是首屈一指的大学士,南周文武皇帝几次三番邀请他掌翰林院,他都推拒了,只肯专心做学问,是注定要青史留名的人物!”
昭庆表情空前认真:
“文允和更是清流中的清流,天下读书人表率!甚至一度被人推崇到了,当世圣人的程度……虽然有所夸张,赞誉过大了,但也可见一般。
这种人,且不说一身读书人风骨,本就不会折腰。
哪怕退一万步,他贪生怕死,可名声却也将他架住了!这种读书人最在乎什么?无非是一个名声!”
顿了顿,她站了起来,将那封奏折摔在桌上,双手撑着桌沿,身体很有气势地前倾,朝李明夷抬高声调:
“政变夜那天,太子的人去抓的文允和,你知道那时他在做什么吗?他在烧纸!
院子里摆了一个大火盆,里头全是纸钱!
旁边院子里的树上,挂了白绫,底下是板凳,门都堵住了。
士兵强行撞开门的时候,文允和已经上吊了!
就差一点,人就没了,好在救下来了。结果关押到牢里,就开始绝食!
狱卒只能派人整天整晚地盯着他,熬了小米粥,每天撬开他的嘴往里灌!已经持续了两个多月了!
这种人,若能劝降才见鬼了!”
她说的唾沫横飞,一些都蹦在了李明夷脸上,他抬手擦了擦,缓缓道:
“殿下,事在人为。”
旁边,小王爷也被亲姐的气势吓得够呛,唯唯诺诺地劝道:
“是啊,事在人为,那中山王不也说是劝不动么?父皇亲自去柳家,门都没进去,都觉得劝不了,但也不还是给李先生办成了?”
昭庆盯着他:“那能一样吗!?”
滕王:……
李明夷:……
许是察觉到自己的失态,昭庆气咻咻地坐下,板着脸,一副不爽的样子:
“柳景山与南周皇室本就有间隙,有仇怨,这点众所周知。哪怕中山王府降了,也有理由,说得过去。与文允和的情况截然不同,再想递梯子,是绝无成功可能的。”
李明夷笑了笑,好奇道:
“怎么明明入局的是我,要被发配的也是我,殿下反而比我还急。”
滕王:“就是……皇帝不急太监……呸。”
他赶忙捂嘴,觉得这话不大合适。
李明夷诧异地看了眼小王爷,心说朕的身份竟被你小子看破了?
真是个天才。
昭庆沉着脸,罕见地没去凶弟弟,而是一本正经地道:
“你是本宫带入官场的,如今……因本宫思虑不周,被太子做局,若你陷进去,以后王府一众客门客该如何想?
人心岂不是要散?
人心散了,队伍不好带……滕王府若势头下去了,谁还给本宫撑腰?拿什么抗衡联姻?本宫可不想真远嫁去大云府!”
只是这样吗?担心远嫁?
李明夷眼中有些好奇,眼前的昭庆与他印象里的黑心政治动物很不一样,尤其今天。
他摇摇头,没去刺激她敏感的神经,而是认真道:
“我知道劝降文允和很难,无比艰难,但殿下……您觉得,我会接全无把握的任务,令自己陷入绝境吗?”
昭庆一怔,狐疑地看向他:“你……难道有办法?”
166、第二封信
昭庆第一个念头,就是这家伙手里有拿捏文允和的情报黑料。
但转念,这个猜测就被她打消掉了。
且不说文允和作为当世大儒,朝廷特别关注的人物,其若有什么致命的底细,早翻了个底朝天了,鬼谷传人也要讲究“基本法”,没法无中生有。
其次,文允和是个绝食自杀的狠人。
这种人,你能用什么黑料拿捏?天方夜谭。
“办法么,倒还没有想好,”李明夷轻轻摇头,“不过,在亲眼看到这个人之前,我不认为天底下有没有弱点之人。只是很多人找不对方法。就像柳景山一样。”
昭庆顿感失望,她摇了摇头,心中仍认为是中山王的胜利,令李明夷小觑了人。
不过想想倒也正常,李明夷这个年纪,若是旁人有他如今的功绩与地位,尾巴早就不知翘到哪片天上去。
他能至今都并未张狂骄纵,于同龄人中已算极早熟的了。
对比旁边的滕王,更是无比鲜明……
所谓少年人鲜衣怒马,连科举状元春风得意时,都有“一日看遍帝京花”的狂放心态。
何况江湖之人?
昭庆叹了口气,心想看来只能做好最坏的打算。
至少听母妃的意思,一个月后,若李明夷做不成,母妃也会出手挽救的,只是那时候少年要付出的代价必然不会小。
这样一想,她又有些奇怪,分明拿捏李明夷于自己而言是得利的,但为何并不很期待?
分明前些日子,她也曾处心积虑,想挖出“鬼谷情报网”来着。
昭庆摇摇头,自己分辨不清,便也不多想,只是轻叹道:
“你既心中有数,本宫也不再说什么。总归,有需要王府出力的尽管说,你如今乃是王府门面,若出了事,于士气也是巨大打击。若是真侥幸能成……那就更是最好不过。”
最后这句话,她说的半点没信心。
更像鼓励。
滕王也点头,拍着胸脯道:
“放心,就算你真被发配了,本王就暗中派人疏通关系,将你从半路上截走,换个人顶替你去沙漠里服苦役,这还是很容易……”
“你闭嘴吧你!”昭庆瞪他。
李明夷莞尔一笑,想要说什么,忽然门外头传来脚步声,熊飞的声音隔着门传进来:
“二位殿下,李先生,外头有天使来了,是送圣旨过来的。”
天使……是对宫中外出办事的宦官的称呼。
三人当即出门,走去前院,只见一名陌生的中年宦官等在这,笑呵呵的,先恭敬地朝着二位殿下行礼,而后才客客气气地看向李明夷:
“李先生是吧?陛下吩咐颁给你的旨,且收好了。”
说话的同时,他从袖中取出巴掌大的一个白色的卷轴,布面是白色的绢布,绣着银色的龙纹,轴体材质也是红木质地。
周朝的规矩,颁给不同品秩的官员圣旨色彩、材质、大小都有不同。
李明夷没有官身,只配最廉价的绢布圣旨。
颁旨过程也简陋的要死,与电视剧里全家跪迎,太监高声宣读的场景一点不一样……
李明夷将圣旨拿在手里,心知这东西虽不起眼,但却是一道护身符。
至少在接下来一段时日,只要涉及到劝降事宜,这东西就能给他许多方便。
“大理寺那边,咱家稍后会过去通知,李先生什么时候过去,那边自会配合。”中年宦官又道。
李明夷客气道谢:“多谢公公。”
他也没趁机行贿,给颁旨的天使塞钱。皇子与公主在旁,这些“礼节”于他都可省略。
这就是身份的作用了。
宦官应了声,当即告辞离开。
天色也不早了,李明夷并不准备立即前往大理寺,而是一切照常地于总务处办公。
顺便借助总务处的信息库,得知了殿前学士陈久安如今的住处,与家中基本情况。
快傍晚时,乘王府为他配的“专车”回家。
……
李家,书房内。
“你说什么?伪太子为了害你,从而进献谗言,推荐你去劝降文先生?!”
司棋瞪大了眼睛,满脸写着匪夷所思四个大字。
晚饭后,李明夷将大宫女单独叫到书房中,名义上是要她帮忙磨墨,红袖添香,实则与她说了今天面圣的事。
“纠正一下,准确来说,是我在几个选项中,选择了文先生。”李明夷很认真地说。
穿着荷叶绿色裙子,脸颊瘦削的大宫女啧啧称奇,有些幸灾乐祸的样子:
“这算什么?将老鼠主动丢进米仓里?”
你才是老鼠……李明夷撇嘴,他靠坐在书桌旁,双手在水池中洗着毛笔,看着黑色的墨渍在水中扩散开,轻声说:
“不要高兴的太早,这事其实并不好办。”
司棋扬起眉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