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也不想秘密满朝皆知吧 第160章

  李明夷叹了口气,说道:

  “只是一个小女儿,不足以威胁文允和归降是吧?”

  古代人重男轻女,两个儿子在外头,香火就不算断。

  文允和虽并非迂腐不化之人,对女儿也极为宠溺,但……显然不够令其改变心意。

  说话间,二人已经走到了甲子号重犯所在区域。

  这里明显安静了不少,连囚室都并非紧凑地挨着,而是会隔开一大段距离。

  两人默契地缄默,来到一座囚室外头。

  昏暗的空间里,气温竟并不算冷,走廊里的火盆摆了好几座,囚室中,居中是一张大床,铺着稻草,一个白胡子老头“大”字形半躺半靠坐其上,穿着白色的囚服,面朝牢门,只是垂着头,凌乱灰白的长发遮住了大半脸孔,似在昏睡。

  老人的双手、双脚被锁链绑着,铁索延伸固定在墙壁上。

  囚室内,还有两名狱卒站立着,见谢清晏走来,狱卒忙行礼:

  “见过大人!”

  谢清晏“恩”了声,隔着牢门看了眼文允和,又瞥了眼囚室内墙角木桌上的稀粥和咸菜:

  “怎么没喂给他吃?”

  一名狱卒回禀道:

  “回大人,犯人昨晚又折腾吵闹到半夜才睡去,我们按照吩咐,尽量让他睡醒了再强迫喂食。”

  是了,粥可以强行用器物灌进食道,但这么大年纪,若是一直不睡觉,只怕危害要更大。

  好在,人体有自我保护机制,想要“困死”也做不到。

  “大人,要把他弄醒吗?”另一名狱卒请示。

  李明夷摇头道:“不必,先等一等。”

  狱卒们不知他是谁,何等身份,但见是少卿亲自领过来的,自然不敢轻视,便闭上了嘴。

  谢清晏则示意他们放轻脚步,打开牢门。

  李明夷这才得以走入牢房内,打量这个历史上死在狱中的“名人”。

  文允和年岁不小了,这个时候该是古稀以上,身材骨架不算小,容貌端正,依稀可见年轻时也算英俊。

  只是在牢狱中这几个月,许是绝食,也许是心情极差,整个人很是消瘦,隐有些皮包骨的架势。

  “他晚上吵闹什么?”李明夷微微躬身,端详着文允和,旋即轻声问。

  谢清晏瞥了狱卒一眼:“他问什么,你们就答什么。”

  狱卒忙低声道:“他会……吟诗,念文章什么的……我们也听不懂,每次念着念着就哭了,然后……就是咒骂。”

  “骂谁?”

  “这……”狱卒们一脸为难,不敢说的样子。

  “懂了。”李明夷叹息一声。

  除了骂赵晟极与新朝,想来也没别的了。

  “劝降的来了几波人?”李明夷又问。

  “新年前来的还多些,隔三差五就有,这半个月少了,您是年后第一个来的。”狱卒老实回答。

  李明夷啧了声,显然……前面几波人都无功而返,没人肯再接这个烫手山芋了。

  这时候,许是被聊天声惊动,发丝苍白,胡须凌乱的大儒悠悠醒来。

  他撑开眼皮,整个人浑浑噩噩,似不很清醒,牢狱中也分不清早晚。

  文允和抬起头,看向出现在面前的不速之客,老人目光先是茫然,喃喃道:

  “又来了……呵呵,又来了……”

  一名狱卒呵斥道:“文允和!有大人来见你了!”

  文允和被这一喊,散乱的目光才一点点对焦,有了焦点,眼神也从浑噩清醒了过来。

  模糊的视线变得清晰,昏黄的火光中,文允和看到了一个陌生的少年人。

  不认识。

  视线挪移,他又看到了少年人身旁,穿着官袍的谢清晏。

  文允和目眦欲裂,突然猛啐了一口,骂道:

  “谢清晏!你个叛逆奸贼!竟还有脸出现在老夫面前!带……带着这说客,给老夫滚!嫌……脏了我的眼!”

168、李先生!本王来给你撑腰了!

  文允和大骂,吐沫星子四溅。

  一部分迸在谢清晏身上,一部分迸在李明夷脸上。

  李明夷用手背擦了擦脸,咧嘴笑了:

  “文大人精神头比我预想中好,看样子,在狱中过的还不错,这我就放心了。”

  这话落在狱卒耳中,是典型的阴阳怪气。

  只有谢清晏知晓,这话发自真心,真的只是字面意思。

  “滚……给老夫滚……叛徒……枉先帝知遇之恩……”

  文允和骂了几句,精神萎靡下来,骂声也断断续续。

  显然,方才的力气是睡醒后的短暂爆发,这样大的年岁,又并非修行者,在牢狱中几个月,岂能不憔悴?

  李明夷皱了皱眉,他有些庆幸自己提早到来,若再拖延几个月,怕是人即便不死,也要神志不清了。

  “文大人,慎言。”谢清晏似并非第一次被咒骂,已然习惯,甚至连站位都刻意站在了吐沫星子辐射范围边缘。

  这会神色不动地道:

  “你咒骂我可以,但我身边这位,乃是奉陛下之命而来见你……”

  恩,他同样说的是真话!

  李先生是奉景平陛下命令来的嘛……谢清晏心中嘀咕。

  “贼……贼子……”

  文允和一张脸涨红,眼珠挪向李明夷,嘲讽道,“赵贼竟连这毛都没长齐的半大孩子都派来……说服老夫,着实……可笑,呵呵……”

  “文允和!嘴巴放干净些!”一名狱卒怒斥。

  李明夷抬手制止,他脸上带着恬淡微笑:

  “文大人,呵,我早听闻文大人学究天人,博文广识,却不料传言夸大,传说中的大儒竟是如此学识浅薄之人。”

  “竖子……”文允和被激怒了,瞪着眼睛,“你……老夫哪句话说错?”

  李明夷表情极认真地道:“我毛长齐了。”

  谢清晏:……

  狱卒:……

  文允和也愣了下,怔怔地盯着眼前少年,旋即看向谢清晏,讥讽道:

  “你们从哪里,找来这种……粗鄙之人……还妄想说服……”

  谢清晏正待开口,李明夷却笑了笑:

  “文大人又说错了,在下不是来说服你的,只是看看你。”

  说完,他意兴阑珊地挥了挥鼻子,嫌弃道:

  “牢房中气味难闻,人看也看了,这就走吧。”

  说完,他竟迈步走出囚室,示意谢清晏跟上。

  这下,文允和也不吭声了,但或许是猜测这又是什么新把戏,这位潦草大儒闭上眼睛,眼不见为净。任贼子如何手段,他只岿然不动。

  “对了,”李明夷走了几步,又道,“既然醒了,就给他喂食吧,别饿死了,怪可惜的。”

  “是!”

  两名狱卒虽不明所以,但仍应声,一人迈步端起冷掉的米粥,捣碎的鸡蛋,几块切碎的咸菜。

  另一人从地上篓中取出一截竹筒,熟稔地单手掰开文允和的下颌,将竹筒一端塞入,而后自另一端的开口处,由另一人一点点灌入吃食,不时拍打胸口,避免呛死。

  李明夷收回目光,微不可查地叹息一声,朝外走去。

  谢清晏快步跟上,低声道:“怎么办?要不要,我将狱卒调走?”

  他认为李明夷是顾忌狱卒在场,这才离开。

  李明夷目不斜视,轻声道:

  “大理寺内人多眼杂,这里的风吹草动,只怕逃不过你那位上司。”

  他没忘记,大理寺卿是太子的人。东宫坑了他这一道,会不盯着后续?李明夷才不信。

  所以,他压根没打算在大理寺内与文允和“交谈”。

  “我得想法子,把他弄出去,脱离外头人的注视。”李明夷声音低而快速地说。

  谢清晏皱眉:“这……很难。”

  李明夷笑道:

  “是得用些手段,但也没那么难,别忘了,我手里有圣旨,可以便宜行事。不过……的确得想想,对了,文允和的女儿眼下在何处?”

  他需要救出文允和,但不能只救他,也要同样搭救其家眷。

  同时,他心中虽已经有了一个计划,但想着暗中定有许多双眼睛盯着自己,行事总要更谨慎些。

  按照常理,从其家眷入手本就十分正常……况且,他觉得,可以利用这层关系,找到合适的理由,将文允和弄出监牢。

  “人……应该在教坊司。”谢清晏犹豫了下,说道。

  李明夷脚步一顿,扭头看向他:“有没有……”

  谢清晏知道他的担忧,解释道:

  “对于这种重臣的家眷,宫里没有给出明确的态度前,底下人不敢乱动的。”

  也是……若是这边努力劝降呢,另一边把人家眷给糟蹋了,这锅谁肯背?

  谢清晏继续道:“文允和妻子早就去世了,也没有续弦,除了其女儿外,也没别的家眷值得注意。你要过去?”

  李明夷颔首,斟酌道:“我自己去,这边维持原样即可。”

  “好。”

  说话的功夫,二人走出了监牢,外头等待的那名官吏忙迎接上来,李明夷随口说有事告辞,之后再来,便乘车离去了。

  “谢大人,他这就走了?”那名官吏目送其远去,狐疑道。

  谢清晏淡淡道:“文允和大骂不止,无法交谈,硬耗下去有何意义?”

  官吏想了想,点头叹息道:

  “这老匹夫骨头硬得很,陛下何必又派人来,白费力气?我看呐,也是无用功。”

  谢清晏不语,转身回衙门复命。

  不多时,一把手大理寺卿分别从谢清晏、跟随官吏、狱卒三方口中,得知了李明夷与文允和的初次见面。

  “白费力气!”大理寺卿摇摇头,将情报写下,命人送去东宫。

  不认为这个李先生能有什么新法子。

  ……

  ……

  离开大理寺,李明夷没耽搁,直奔教坊司。

  好在距离并不远,很快就抵达了一片大院子。

  如今的教坊司归属于宣徽院管辖,几年后,会移交给太常寺,统归在礼部下头。

  教坊司专职培养两类“文艺工作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