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川,河流,城镇,田野。
那些她曾经需要走十天半个月才能到达的地方,此刻就在她脚下,不过一炷香的工夫。
她想起自己第一次站在这里时的样子。
那时候她被红姐吊在横梁下,被扇了无数个巴掌,被木棍一下一下地砸在身上,浑身是伤,满身狼狈。
他带着她飞上云端,她吓得腿软,跪在云层上,额头触着那流动的白雾,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他不是人,他是神。
那时候她恨他,恨得咬牙切齿,恨得刻骨铭心。
她恨他毁了她的一切,恨他碾碎了太祖敕令,恨他把离阳三百年基业吞并得一干二净。
可恨有什么用?
恨能让她飞吗?
恨能让她站在这里,俯瞰这片她曾经以为永远也跨不过去的山河吗?
恨不能。
赵清雪的手指在剑柄上缓缓收紧。
她的目光落在秦牧的背影上,落在那道月白色的、在风中纹丝不动的身影上。
她的心中,那些曾经翻涌的、激烈的、几乎要将她撕裂的情绪,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已经渐渐平息了。
赵清雪开始学着认命,然后发现,认命也不是那么可怕。
她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弧度很轻,很淡,在晨光中几乎看不见。
云鸾站在最后面,深蓝色的劲装被风吹得紧贴在身上,勾勒出纤细而挺拔的腰身。
她的手中握着那柄暗银色的细剑,剑未出鞘,刃未露,可她的整个人已经处于随时可以出手的状态。
她的目光扫过四周,扫过每一片云层,扫过每一个可能藏人的角落。
这是她的习惯,也是她的职责。
无论在哪里,无论什么时候,无论天上还是地下,她都要确保陛下安全。
这是她存在的意义,是她活着的唯一理由。
第356章 来到西南边陲,祭拜月神仪式
不足一日光景。
从日出到日暮,从晨光熹微到暮色四合。
那五万大军还在官道上跋涉,还在翻山越岭,还在被一个又一个的陡坡和弯道拖慢了脚步。
他们走了整整一天,也不过走了不到百里。
而秦牧带着三个女子,从万丈高空之上,从云层之巅,越过那些山川河流,越过那些陡坡弯道,越过那些大军要走上十天半个月的路程,只用了一天。
脚下的大地变了。
不再是中原那种平坦开阔的平原,不再是那种一望无际的、让人心胸开阔的旷野。
这里的地势崎岖不平,山连着山,岭叠着岭,层层叠叠,像被谁用巨斧劈开的、永远也合不拢的伤口。
山很高,高到山尖插进了云层,白茫茫的雾气在山腰缠绕,像一条条柔软的、灰白色的绸带。
山与山之间是深深的峡谷,谷底有河流,河流很急,水声轰隆隆的,隔了这么远都能听见。
那河水不是中原那种温柔的碧绿,是浑浊的、发黄的,带着泥沙和碎石,从高处倾泻而下,像一条发怒的黄龙。
植被也变了。
这里的树很高,很密,叶片宽大而肥厚,绿得发黑,绿得发亮。
藤蔓从树上垂下来,缠缠绕绕的,像无数条蛇。
灌木丛生,荆棘遍地,脚下的土地是红色的,红得像血。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潮湿的、闷热的、让人喘不过气来的气息,混合着腐烂的树叶、野花的香气和泥土的腥味。
这里的一切都是陌生的,都是原始的,都是没有被驯服的。
像一头沉睡的巨兽,伏在这片土地上,呼吸着,等待着。
秦牧带着三女缓缓下落。
云层在她们身边聚散,风在她们耳边呼啸,大地的轮廓越来越清晰。
那些山,那些河,那些树,那些藏在山坳里的小城,从模糊变得清晰,从清晰变得触手可及。
他们的脚触到了地面。
那是一座小城。
城不大,方圆不过数里,城墙是青灰色的,有些地方已经塌了,用碎石和泥土草草地补上,看得出有些年头没有修缮过了。
城门很窄,只容一辆马车通过,门楣上刻着两个字,笔画已经被风雨磨得模糊不清,只能隐约认出第一个字是“临”。
城门前有一条土路,路面坑坑洼洼,积着昨夜的雨水,在暮色中泛着暗淡的光。
路两旁种着几株榕树,树冠很大,枝叶很密,将整条路遮在一片浓重的、灰蒙蒙的阴影中。
秦牧站在城门前,负手而立。
暮光从西边照过来,落在他身上,将那道月白色的身影镀上一层暗金色的光晕。
他抬起头,望着那扇窄窄的城门,望着门楣上那两个模糊不清的字,嘴角那抹弧度又深了一分。
“到了。”他说,声音很轻,被晚风卷走,几乎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姜昭月站在他身后,环顾四周。
她从未到过西南,从未见过这样的山,这样的水,这样的树。
这里的山比北境更高,更陡,更险。
北境的山是苍茫的、荒凉的、光秃秃的,像一柄柄被风沙磨钝了的刀。
这里的山是青翠的、湿润的、生机勃勃的,像一头头伏在地上的、随时会醒来的巨兽。
她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既兴奋又紧张的情绪。
赵清雪站在秦牧身侧,目光落在那扇窄窄的城门上。
她的手中还握着那柄“霜月”剑,指尖在剑柄上轻轻摩挲着。
她的眉头微微蹙起。
她来过这里。
很多年前,她还是离阳公主的时候,奉命出使大秦,路过这座小城。
那时候这里比现在热闹,城门下人来人往,小贩的吆喝声此起彼伏,孩子们在榕树下追逐嬉闹。
如今城门还在,榕树还在,可人没了,热闹没了,只剩下一片沉沉的、死寂的安静。
她不知道这里发生了什么,不知道是月神教把这里变成了这样,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她只知道,这座小城,已经不是她记忆中的那座小城了。
云鸾站在最后面,目光扫过城门两侧的暗处,扫过榕树的树冠,扫过每一扇黑洞洞的窗。
她的手按在剑柄上,指节微微泛白。
她的直觉告诉她,这里不对。
太静了。
暮色四合,炊烟该升起来了,狗该叫了,孩子该哭了,妇人该扯着嗓子喊自家男人回家吃饭了。
可这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沉沉的、死寂的安静,像一座坟。
秦牧迈步,朝城门走去。
他的身后,三个女子跟了上来。
姜昭月走在最前面,紧跟着他,手指攥着衣角,指节泛白。
赵清雪走在中间,手中握着“霜月”,剑鞘上的宝石在暮光中泛着幽冷的光。
云鸾走在最后面,手按剑柄,目光如刀。
暮色越来越浓,天边的最后一抹橘红正在被深蓝吞没。
城墙上,不知谁点了一盏灯笼,橘红色的光晕在暮色中晕开,像一朵开在坟前的、不该存在于此的花。
........
城门内,是一条狭窄的青石板路。
路面被岁月磨得光滑,缝隙里长满了青苔,湿漉漉的,踩上去有些滑。
两侧是低矮的木楼,黑瓦灰墙,檐角挂着的灯笼已经灭了,只剩几根干枯的竹篾在风中轻轻摇晃。
街上有人。
行人不多,三三两两,低着头,脚步匆匆。
他们穿着粗布衣裳,颜色灰扑扑的,像这座小城本身。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交谈,甚至没有人抬头看路。
他们只是走着,低着头,沿着墙根,像一群被风吹着走的落叶。
暮色从两侧的木楼之间漏下来,落在他们身上,将他们的影子投在青石板上,瘦长的,扭曲的。
整座城笼罩在一片沉沉的、令人窒息的安静中。
没有狗叫,没有孩子的笑声,没有妇人扯着嗓子喊自家男人回家吃饭的声音。
只有脚步声,沙沙的,像秋叶落地。
姜昭月跟在秦牧身后,手指攥着衣角,指节泛白。
她的目光扫过那些低着头匆匆走过的行人,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的寒意。
赵清雪的眉头微微蹙起,眉心拧成一个极淡的结。
她的目光从那些行人身上扫过,从他们低垂的头、佝偻的背、匆匆的脚步上扫过。
她想起多年前路过这座小城时的样子。
城门下人来人往,小贩的吆喝声此起彼伏,孩子们在榕树下追逐嬉闹。
如今城门还在,榕树还在,可人没了,热闹没了,只剩下一片沉沉的、死寂的安静。
云鸾的手按在剑柄上,目光如刀。
她的直觉没有错,这里太静了,静得像一座坟。
秦牧走在最前面,步伐不疾不徐,月白色的长袍在暮风中轻轻拂动。
他停下了。
面前是一个女人。
她穿着灰布衣裙,头发用一块蓝布包着,低着头,脚步匆匆。
她的手中挎着一只竹篮,篮子里装着几叠黄纸和三炷香。
她的脸色很白,是那种受了惊吓后、失血般的惨白。
她的眼下有浓重的青影,眼圈微微泛红,像哭过,又像忍着没哭。
秦牧拦住她。
那女人猛地停下脚步,抬起头。
她的眼睛瞪得滚圆,瞳孔深处满是极致的惊恐。
她的身体本能地往后退了一步,竹篮从手中滑落,黄纸散了一地。
“别怕。”秦牧开口,声音很轻,“我只是想问,这里发生了什么事?”
那女人看着他,恐惧一点一点地褪去了。
“闹鬼了。”她开口,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到处都是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