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动作很慢,很生涩,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像一个从未下过水的人站在池边,伸出一只脚,用脚尖去探那水的温度。
她的双手撑在他两侧,掌心贴着冰凉的锦褥,指尖微微收紧。
她的脸离他越来越近,近到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近到能看见他瞳孔深处倒映的自己的影子。
她闭上眼。
然后吻了上去。
她的嘴唇触到他的嘴唇。
很轻,很柔,像一片花瓣飘落在水面上,几乎没有激起任何涟漪。
她不知道该怎么做,不知道该用多大的力道,不知道该停留多久,不知道该什么时候呼吸。
她只是把嘴唇贴在他的嘴唇上,一动不动,像一只停在花蕊上的蝶,翅膀收拢着,连呼吸都屏住了。
她整个人都在发抖,抖得像风中的落叶,像水中的浮萍,像一只被暴风雨淋透了翅膀的鸟,拼命地想要飞,却怎么都飞不起来。
她不知道自己这样对不对,不知道自己这样做得好不好,不知道自己有没有让他满意。
她只知道她的嘴唇贴着他的嘴唇,他的嘴唇很温暖,不像他的人,看起来那么冷,那么远,那么遥不可及。
她不知道过了多久。
也许只是一瞬,也许是漫长的时光。
她只觉得自己的心跳快得像要炸开,脸烫得像着了火,呼吸急促得像刚跑完十里山路。
她终于退开了。
那动作比贴上时更慢,更小心,像一片花瓣被风从水面上吹起来,飘飘荡荡的,落不回原处。
她睁开眼,看见他依旧靠在床柱上,姿态没有变,表情没有变,嘴角那抹弧度也没有变。
只有那双深邃的眼眸中,有什么东西微微亮了一下。
柳红烟站在那里,双手还撑在他两侧,掌心贴着锦褥,脸烧得滚烫,嘴唇上还残留着他的温度。
那温度从嘴唇蔓延开来,烧过她的脸颊,烧过她的耳根,烧过她的脖颈,一路烧进心底最深处。
她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她只知道,她刚才吻了他。
这个念头在她脑海中炸开,像一朵烟花在夜空中绽放。
她低下头,退后一步,跪了下去。
膝盖砸在金砖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那疼痛让她清醒了几分。
“陛下,”她开口,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属下献丑了。”
秦牧低头看着她。
他伸出手,修长的手指轻轻托起她的下巴。
柳红烟被迫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
“不急。”
他说,声音很轻,带着一丝笑意。
“朕有的是时间。你慢慢学。”
柳红烟看着他那双深邃的、含着笑意的眼眸,心中那复杂的情绪已经浓得几乎要溢出来。
可她什么都没说,只是低下头。
“是。”
秦牧收回手,靠在床柱上。
柳红烟依旧跪在那里。
月光从窗外斜照进来,照在她身上,将那张苍白的、微微红肿的脸照得格外清晰。
她低着头,长发从肩头滑落,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小截苍白的下颌,和那微微颤抖的、抿成一条线的嘴唇。
夜还很长。
窗外的月光一寸一寸地移,从窗棂的这头移到那头,又从窗棂的那头移到窗台上。
烛火的光早就没了,只剩下月光,薄薄的一层,铺在金砖上,铺在床沿上。
后来灯灭了。
又燃起来。
不知道是谁在什么时候换上的新烛,火苗在夜风中轻轻摇曳,将满室清冷照出一层薄薄的暖意。
再后来,一切都静了下来。
只有更鼓声从远处传来,一下,又一下,沉闷得像心跳。
从亥时敲到子时,从子时敲到丑时,不知什么时候停了。
........
第331章 难道他们之间心意灵犀?
与此同时,
徐龙象从偏殿的窗口翻身而出后,双脚落地时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月光被云层遮了去,殿外的槐树在夜风中沙沙地响着,枝叶的影子在地上晃成一片模糊的、灰蒙蒙的影。
他站在那影子里,回头看了一眼那扇半开的窗。
他忽然想回去,想再跟她说几句话,想问她在这里吃得好不好、睡得好不好,想问她在赵清雪身边有没有受过委屈,想告诉她再忍一忍,等大事成了,一切都好了。
可他的脚只往那个方向挪了半寸,便定住了。
“殿下。”
墨鸦的声音从身侧的阴影中浮出来,嘶哑的,低沉的。
“该走了。”
徐龙象没有动。
他的目光还落在那扇窗上,落在窗纸上那道一动不动的剪影上。
他知道自己该走了。
柳红烟说了,剑痴柳白在这座皇宫里。
半步陆地神仙境。
在秦牧手下。
这几个字像几根针,扎在他心上,不深,却细细密密地疼。
他咬了咬牙。
“走吧。”
他转过身,跟在墨鸦身后,两道身影无声地没入夜色。
墨鸦依旧走在前头。
他的路线比来时更偏、更险,有时是贴着墙根从一丛灌木底下穿过去,有时是翻越一座又一座殿顶,有时是从两座殿宇之间那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夹缝中挤过去。
他的步伐比来时更快,每一步落下都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急切。
徐龙象跟在他身后,将身法施展到极致。
他的目光扫过每一道可能藏人的檐角,扫过每一扇黑洞洞的窗,扫过每一丛在夜风中微微晃动的灌木。
此时此刻,
他的心跳很快,很兴奋。
那兴奋从走出偏殿的那一刻就开始了,像一团被压在灰烬下的火,越烧越旺,越烧越烈。
他想起柳红烟方才说的话。
秦牧本要杀我,可赵清雪替我求了情。
她说她身边缺个使唤的人。
他想起她跪在他面前,声音沙哑却字字清晰:属下没有完成您交代的任务。
北境在离阳经营多年的暗桩,全部被拔除了。
那些兄弟,那些跟了我们这么多年的兄弟——
她的声音哽咽了,她没有说下去。
可他知道她想说什么。
她想说对不起。
她想说她不是故意的。
她想说她是为了活下去,为了等这一天,为了等他来找她。
徐龙象的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弧度。
红烟还在,她还在赵清雪身边。
赵清雪替她求了情,让她留在自己身边做侍女。
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赵清雪并不想和北境彻底沦为敌人。
所以赵清雪选择救下了柳红烟。
徐龙象的眸光微微闪动了一下。
还有清雪。
他想起那个在北境听雪轩中安静看书的女孩,想起她笑起来时弯成两道月牙的眼睛,想起她站在梅树下,仰着头,雪花落在她发间,她说:“龙象哥哥,我等你好不好?”
好。
他当时说。
等我,等我回来。
她现在就在这座皇宫里。
离他不过数里之遥。
还有姐姐。
他的姐姐,徐凤华。
镇北王府最骄傲的大小姐,北境雪原上纵马奔驰的徐凤华,江南商路暗中执掌风云的赵家少夫人。
她被那个昏君强纳为妃,困在这座金碧辉煌的牢笼里,日日夜夜对着那个她恨之入骨的男人。
徐龙象的手指在袖中缓缓收紧。
三个人,她们三个人都在这里。
红烟在赵清雪身边,清雪是秦牧的妃子,姐姐也是秦牧的妃子。
她们都是他的人,都是他安插在这座皇宫最深处的钉子。
秦牧什么都不知道。
他不知道红烟还在为北境效力,不知道清雪的心还在北境,不知道姐姐的每一个笑容、每一句温柔的话语底下,藏着怎样的恨。
他以为他赢了,以为他把北境的人都踩在了脚下,以为他可以高枕无忧地做他的皇帝、娶他的皇后、享受他的荣华富贵。
他什么都不知道。
徐龙象的眼中那光越来越亮。
他还有机会,一定还有。
北境还有三十万铁骑,还有那些跟着徐家打了几十年仗的老将,还有那些愿意为他赴死的兄弟。
而且赵清雪也在,她就在这座皇宫里,就在那个昏君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