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寒耳尖，忽然拽住韩烈袖子，指了指左前方一棵老槐：“统领，树上有动静。“
众人屏息。雾里，老槐粗枝上，伏着个黑影，正拿细钩搭住寺墙的砖缝，一寸寸往上挪。是个精瘦汉子，赤足，脚指扣着树皮，像壁虎似的贴着。
韩烈使个眼色，两个影卫绕到树后，叶寒兜到墙根下。那黑影刚翻上墙头，脚还没沾实地，叶寒一杆子捅他膝弯，韩烈从后头一扑，两人一块儿滚下墙。
黑影落地，反应却极快，肘拐反砸韩烈面门，趁韩烈一偏头，抽身要窜。朱七五一朴刀横在他脚前，刀背一磕，那汉子一个趔趄。
“别动！“朱七五喝道，“再动，俺这刀不认人！“
火把这时候拢了上来。火光里，众人瞧清了那汉子，二十来岁，深眼窝，颧骨高，一身紧身黑衣，腰间别着把弯如新月的短刀，刀鞘上嵌着颗猫眼石。说话时，尾音往上挑，带着股子异乡腔。
“高丽人？“韩烈拿刀抵着他脖颈，“棒子刺客，果然来了！“
那汉子啐了口，竟用生硬的中原话骂：“呸！朱重八在哪？朱七五又是哪个？今夜，总要送一个上路！“
朱七五眯眼：“你们来了几个？“
“你猜。“那汉子咧嘴，露出一口白牙，神色里竟有股子死士的狠。
话音未落，寺墙外头，东水沟那头的绳铃，也“叮铃铃“炸开了。西乱葬岗方向，紧接着响成一片。
韩烈脸色一变：“统领，三处都动了！不止这一个！“
朱七五心头一沉，冲叶寒道：“叶寒，你去敲钟！全营警醒！徐大哥守江沿，汤哥带人封寺门，周大哥领护院搜内院！快！“
叶寒撒腿就跑。铜钟“当当当“撞响，刹那间，龙兴寺炸了锅。睡梦里的弟兄们抄枪提刀涌出来，火把照亮了半边天。
朱七五蹲下，刀尖挑开那高丽汉子的衣襟，里头缝着个油布小囊。他拆开一瞧，是张薄绢，上头画着龙兴寺的布局：佛塔、粮仓、马厩、江沿连弩车的位置，标得清清楚楚，墨迹犹新。
“好啊，“朱七五冷笑，“连咱连弩车搁哪儿都摸透了。这图，不是这几日现画的。“
他抬头冲韩烈道：“这人留活口。其余几路，能抓抓，抓不住也别追太深，雾大，怕有埋伏。“
韩烈应声，把那汉子反剪了手捆上。可就这工夫，东水沟那头的影卫匆匆跑来：“七五爷！不好！东头那几个，功夫极硬，二牛他们三个，叫人放倒了，那几个棒子，顺着水沟溜了！“
朱七五“霍“地站起：“伤得重不重？“
“二牛腿上中了一箭，淌血，人还醒着。另两个，叫人点了穴，动弹不得，没见血。“
朱七五舒了半口气：“抬回来，叫小翠瞧。西头呢？“
西乱葬岗的弟兄也到了：“回七五爷，西头那两个，叫俺们围住了，一个当场擒了，另一个…………跳了坟窟窿，雾里看不见，跑了。“
三路刺客，来时悄无声息，退时也快。朱七五站在雾里，望着东、西两头黑沉沉的来路，心里那点子凉意，比秋夜的雾还重。
这帮棒子，不是来硬碰的。他们是来探路、来画图的。今夜这一回，不过是个开头。
绳铃一响，朱七五在塔下，三路分派已定。他自领韩烈、叶寒并二十影卫，坐镇寺墙中段，专防那墙头摸进来的；徐达隐在东屋窗后，汤和蹲梁上，周德兴伏塔影里，各堵要害；余下影卫，由赵铁柱领着，扑东水沟，三娃领着，盯西乱葬岗。
“诸位，“朱七五压着嗓子，“这帮棒子，来去如鬼。咱不为歼他，只为擒活口、摸底细。能抓抓，抓不住，莫追太深，雾大，防埋伏。“
汤和咧嘴：“七五弟，俺这刀，今夜正愁没开荤！“
周德兴嘿嘿：“汤和，你少吹。待会儿真遇着，别叫棒子挠了脸！“
众人忍俊。朱七五一摆手，影卫散入雾里。
东水沟那头，打得最凶。
二牛领着三个影卫，守在水沟边的芦苇丛里。雾里，听见水声微响，他压手示意，众人屏息。须臾，三个黑影，踩着浅水，猫腰摸来，领头那个，身形矫健，正是姜浩。
二牛待他们近了，暴喝一声，挺枪刺出。姜浩反应极快，侧身避开，反手一刀，削向二牛咽喉。二牛枪杆一横，格开刀锋，两人缠斗在一处。
第1606章 天亮再审
另两个黑影，趁机扑向余下影卫。一个影卫被姜浩同伴一脚踹翻，另一个三娃，机伶，滚地避开，反手一弩，射中那黑影大腿。
“放箭！“二牛喝道。
芦苇丛里，暗伏的弓手，一排箭射出。雾里惨叫连声，一个黑影中箭栽进沟里，另一个黑影，却借雾遁走。姜浩见势不妙，一刀逼退二牛，纵身入水，顺流滑出十数丈，没了影。
二牛正要追，腿上忽一凉，一支冷箭，自暗处射来，正中他大腿。他闷哼一声，栽倒。三娃扑过来，扯他退入丛里，撕衣扎住伤口。
“二牛哥！“三娃急叫。
“别追…………“二牛咬牙，“那龟孙滑得很，雾里追下去，咱吃亏。敲钟！“
铜钟当当，东头警讯，传遍全寺。汤和自东屋方向，领着一队精锐赶来，见二牛负伤，啐了口：“直娘贼！放跑了？俺来迟了！“
三娃红着眼：“汤爷，那领头的是个硬茬，刀法泼辣，二牛哥伤在他箭下！“
汤和蹲下，瞧了瞧二牛的伤，撕块布帮他紧了紧：“先抬回去。那龟孙跑不远，明儿个俺扒也得把他扒出来！“
西乱葬岗那头，却是另一番光景。
李康并一个高丽死士，摸近坟窟窿边，正遇巡哨的赵铁柱。赵铁柱眼尖，火把一照，喝问：“谁！“
李康吓得手抖，弓都掉了。那死士却狠，抽刀扑上，赵铁柱闪身避过，哨棒一点，将李康先扫翻。死士见同伴落败，转身要窜，赵铁柱早招呼埋伏的弟兄，七八人合围，那死士无奈，也束手就擒，偏巧，坟窟窿里另有暗道，那死士方才瞧见了，趁众人捆李康，猛地扎进窟窿，雾里不见了。
赵铁柱啐了口：“龟孙，跑了一个！“
这头，韩烈已押着墙头擒下的崔虎，过来会合。三处一合计：擒了俩，溜了仨往上，二牛伤了腿。
朱七五听罢，沉吟。这帮棒子，功夫硬，心也狠，来了便探便画，绝不恋战。今夜这一回，不过是探路的爪子。真正的刀，还在后头。
他望向寺后黑魆魆的山林，腰间铜铃，寂寂无声。可那无声里，他分明觉出，有一双眼睛，正自暗处，冷冷地，盯着这龙兴寺。
小翠在医帐，已点起灯，备了金疮药、清水、布条，听见钟响，又听见脚步，知是伤了人，把药箱拢了拢，静等抬来。
风过山林，三百铃，仍寂。可这死寂里头，藏着刀光。
二牛叫人抬进医帐，腿上那箭伤，小翠拿剪刀铰开裤腿，清水涤了，敷上金疮药，又拿布条紧紧缠了。二牛龇牙咧嘴，还硬撑着笑：“小翠姑娘，俺这腿，值了，换俩棒子刺客！“
小翠白他一眼：“少贫嘴。这箭头怕淬了毒，俺得给你放放血。“她拿小刀在创口旁划了道细口，挤出黑血，二牛疼得直抽凉气，却咬着牙没吭声。
朱七五掀帘进来，见状，蹲下瞧了瞧：“小翠，他这毒，重不重？“
“箭头是铁，没淬毒，就是伤得深。“小翠松了口，“七五爷，您那避疫药，俺给他敷了，人还醒着，无妨。“
朱七五点头，起身，见徐达、汤和、周德兴都立在帐外，脸色铁青。
“哥呢？“朱七五问。
“主公在殿上，等您。“徐达道，“七五，今夜这帮棒子，来去如鬼。若非您那铃，咱连他们几个人都摸不清。“
汤和啐了口：“直娘贼，那墙头的棒子，功夫真硬。要不是韩烈和叶寒，咱还擒不住他！“
周德兴沉声：“七五弟，西头那个弩手小子，才十六七，说是被强征的。这高丽死士营，连孩子都拉。“
朱七五一屁股坐石阶上，把那张绢图铺开，借着火把光，指点众人：“你们瞧，这图上，粮仓、马厩、江沿连弩车，标得最细。这图，不是这几日现探的，安大山商队前日才离寺，他们早摸过一遍了。“
徐达眯眼：“七五，你是说，这图里，有内应？“
“八成。“朱七五点向马厩那处，“马厩标得最细。管内情的，是管马的。咱营里管马的，就胡三一个。“
汤和拍腿：“胡三？那闷葫芦？俺不信！“
“先别下定论。“朱七五摆手，“胡三老实，可今儿个，他收了安大山伙计几钱碎银、一包参。小恩小惠，最能糊弄人。“
周德兴皱眉：“那咋办？直接拿人？“
“不。“朱七五摇头，“先查。万一是冤枉，寒了弟兄的心。可这'灰鹤'若不挖出来，后头死士营一到，咱营里，就藏着颗雷。“
正说着，朱重八从殿里出来，望见几人，沉声道：“都进来说。七五，那俩俘的，天亮再审。今夜，咱先把天罗看紧，别教他们再摸进来第二回。“
众人应声入殿。朱七五走在最后，回头望了眼马厩方向。那里，胡三正铡草，背影佝偻，看不出半分异样。
可那张绢图上，马厩那处，红笔圈得刺眼。
殿内，朱重八端坐，听朱七五把今夜的动静，一五一十说了。末了，朱重八拍案：“这帮棒子，是冲着咱兄弟来的。七五，你那铃，今夜立了大功。往后，你自个儿也得当心，他们既知你有铃，下次，必想法子避。“
“哥放心，“朱七五把铜铃举了举，“这铃，近身三丈才响。他们避铃，就得离我三丈外动手，三丈外，咱的人，早瞧见他们了。“
朱重八被他逗得一笑，随即又沉脸：“可咱不能光守。天亮，咱得把那俩俘的，撬开嘴。高丽这根刺，不除，咱跟元军对阵时，背后老挨冷箭。“
“正是。“朱七五颔首，“哥，明儿个，咱双管齐下，审俘，挖内应，布反间。这盘棋，咱得抢先手。“
殿外，风过山林，那三百铃，寂寂无声。可每个人都清楚，这死寂里头，藏着刀光。
天蒙蒙亮，雾散了些。龙兴寺正殿里，朱重八端坐当中，脸沉得像锅底。
二牛叫人抬到殿上，腿上那箭已拔了，小翠拿金疮药敷了，缠得像个粽子。他见了朱重八，挣扎要起身，被朱重八摆手按住：“躺着。挨了箭，还逞啥强。“
第1607章 拿白眼翻他
徐达、汤和、周德兴、韩烈，都立在两边。朱七五腰里那铜铃还系着，垂在案边，映着晨光，泛着冷冷的光。
“说说，“朱重八冲韩烈道，“昨夜，到底摸进几个棒子？“
韩烈上前一步：“主公，三处绳铃同响，俺估摸着，少说五个往上。实打实擒了俩，墙头那个，西头坟窟窿边一个。东水沟那头，伤了咱三个弟兄，叫他们溜了。雾大，追下去怕中埋伏，俺没敢深追。“
汤和啐了口：“直娘贼，这帮龟孙，比元军的马还滑！哥，俺请求带一百精锐，把寺后那片林子翻过来！“
“翻林子可以，“朱七五插话，“可别散了江沿的防。帖木迭儿那边，才是大头。“
朱重八点头，冲汤和道：“汤和，你带五十人，搜寺后山林，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徐达，江沿连弩车加派一队，防着棒子跟元军勾连。周德兴，你领护院，把内院、粮仓、马厩，挨个搜一遍，墙角狗洞都别漏。“
众人领命散去。殿上，只剩朱七五、朱重八、韩烈，和那两个捆得结实的高丽汉子。
崔虎被推到殿中，仍梗着脖子。李康低着头，瑟瑟发抖，比崔虎嫩相得多，瞧着才十六七岁。
朱重八盯着崔虎，缓缓道：“你，高丽人？“
崔虎哼了声，拿生硬中原话回：“是又怎样。“
“谁派你来的？“
“崔上将军。“
殿上静了一息。朱七五和朱重八对了个眼神，那风物志上写的崔莹，对上了。
朱重八又问：“崔莹派你来，做啥？“
崔虎咧嘴：“杀朱重八，取朱七五的头。再，把你们的连弩车图，带回去。“
朱七五把那张薄绢拍在案上：“就凭这图？这图，谁画的？“
“安…………“崔虎话到嘴边，猛地住口，眼珠子转了转，改口，“我们自己探的。“
朱七五一笑，没戳破。他早瞧见，这图墨迹新，连弩车那处，标的是“双轮架、十箭“，分明是这两日才得的消息，安大山那商队，前日才离寺。这图，八成是安大山的人，混在商队里探的。
“你们来了几个？“朱重八问。
“六个。“这回崔虎痛快，“朴头领带队的。朴元吉，你记住这名儿，他迟早取你人头。“
朱七五挑眉：“朴元吉呢？昨夜溜了的是他？“
“他本事大，“崔虎傲然，“你们那绳铃，困不住他。姜浩接应，也走了。剩俺跟这小子，没那运气。“
李康听见，猛地抬头，冲朱重八磕了个头：“将军饶命！小的是庆州农户，被崔上将军强征来的，俺不会杀人，就是背弓的！昨夜俺一箭没放，是崔虎哥逼着来的！“
崔虎扭头骂了句高丽话，李康吓得缩了脖子。
朱七五蹲下，平视李康：“你叫啥？“
“小的…………小的李康。“
“李康，“朱七五放缓声气，“你既是被逼的，跟俺说实话，你们这趟，除了杀人和盗图，还接了啥令？“
李康抖着嗓子：“朴头领说，事成之后，姜浩会回庆州，搬崔上将军的死士营来。死士营…………有三百人，专门越境行事。朴头领说，先探明道路，等死士营到了，里应外合，把龙兴寺一锅端。“
殿上众人，脸色齐变。
朱重八一拳砸在案上：“三百死士！这崔莹，是想把咱连根拔了！“
韩烈咬牙：“主公，这情报要紧。那姜浩一走，高丽那边，怕月内就到。“
朱七五沉吟，冲李康道：“那'里应外合'的'里'，是啥意思？你们营里，有人接应？“
李康犹豫，偷瞄崔虎。崔虎厉声：“小李！闭嘴！“
朱七五一把按住崔虎肩膀，笑眯眯：“崔虎，你嘴硬，俺不希奇。可你那位朴头领，昨夜没走成，他的人头，迟早也是俺的。你替他硬撑，值当？“
他转回李康：“李康，说。那接应的，是谁？“
李康嘴唇哆嗦，偷瞧崔虎一眼，崔虎目露凶光，可李康到底是半大孩子，扛不住，哇一声哭了：“朴头领说，营里有人接应，唤作'灰鹤'！专管马厩的！平日里，把连弩车的位置、将军夜里歇哪儿，都托商队捎给姜浩！小的…………小的就知这么多！“
殿上死寂。
朱七五和朱重八同时扭头，望向殿外那片马厩。
管马厩的，是胡三。
胡三，沉默寡言，老实巴交，铡草喂马三年没出过差错。前日安大山商队饮马，正是他经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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