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重八脸色铁青：“胡三？那小子，是咱从难民里挑出来的，咋会通敌？“
“哥，别先入为主。“朱七五起身，“先查。韩大哥，去把胡三请来，别声张。“
韩烈领命去了。朱七五转头冲崔虎道：“崔虎，你那'灰鹤'，长啥样，咋联络的？“
崔虎这回闭了嘴，任凭朱七五问，只拿白眼翻他。
小翠在旁，笔尖刷刷记着，忽然插嘴：“七五爷，您那高丽风物志里，可写着崔莹的死士营，都烙鹰记？“
朱七五一怔，想起绢图上那个细节，安大山伙计手腕上的鹰刺青。他冲小翠道：“记一下，凡是高丽来人，先看腕子。腕上有鹰记的，十成十是死士。“
外头脚步响。韩烈押着胡三进来。
胡三脸色惨白，腿肚子直转筋，一见殿上捆着的两个高丽人，整个人像筛糠：“七五爷…………这、这是咋了？“
朱七五拉了张凳，示意他坐，和声道：“胡三，你别怕。俺就问你几句，前日安大山商队饮马，你跟那戴蓑衣的伙计，说过话没？“
胡三眼神乱飘：“没…………没说啥，就、就问问马价。“
“那伙计腕上有鹰记，“朱七五盯着他，“你瞧见没？“
胡三“扑通“跪了：“七五爷！小人冤枉！小人是管马的，那日确跟那伙计搭过话，可小人不知他是刺客啊！“
朱重八拍案：“胡三！'灰鹤'可是你？！“
胡三懵了：“灰鹤？小人不叫灰鹤，小人叫胡三啊！“
第1608章 引蛇出洞
崔虎在旁，忽然冷笑一声，拿高丽话说了句什么。叶寒耳尖，虽听不懂全，却辨出个“?“音，冲朱七五道：“七五爷，他笑胡三不是灰鹤。这龟孙，像是在说，真灰鹤还稳着呢。“
朱七五眯眼，重新打量胡三。胡三这反应，不似作伪，真要通敌，方才李康招了“灰鹤管马厩“，他该慌得露馅，而非这般懵懂喊冤。
“胡三，“朱七五蹲下，“你平日，除了喂马，可还替人捎过信、带过话？“
胡三想了想：“小人…………小人上月，替安大山带过一回信，给镇上那个高丽药材贩子安大山说的'表弟'。就一回，是安大山塞给小人的银子，说顺路捎个口信，问'马厩几匹淮马换得'。小人老实捎了，哪知惹出这祸！“
朱七五和韩烈对视一眼。安大山的“表弟“，镇上还有个高丽药材贩？这人，怕才是真“灰鹤“。
“胡三，你起来。“朱七五扶他，“你没通敌，是被人当枪使了。可你替安大山捎信那回，捎的怕不是马价。“
胡三瘫坐地上，半晌，捶地大哭：“小人瞎了眼！小人只当多挣几钱银子…………“
朱重八叹了口气，摆手：“起来吧。你也是胡涂，不算通敌。可往后，马厩你先别近了，由叶寒的人看着。“
胡三千恩万谢，被人扶了下去。
殿上剩了朱七五、朱重八、韩烈。朱七五把那张绢图铺开，点了点马厩那处：“哥，你瞧，这图上，马厩标得最细。真灰鹤，就在镇上那个高丽药材贩手里。安大山前日来，是踩点；昨夜刺客，是动手；姜浩逃了，是搬兵。一环扣一环。“
朱重八沉声：“那镇上的药材贩，叫啥？“
韩烈道：“回主公，镇上确有个高丽来的药贩，叫安大山认作表弟，真名朴不花，开了间'济生堂'药铺，平日卖参卖药，看着本分。“
“朴不花，“朱七五冷笑，“名字都带'朴'，跟那朴元吉，怕是一家子。哥，这济生堂，得端了。“
朱重八点头：“韩烈，你带影卫，今夜悄悄围了济生堂，活捉朴不花，顺藤摸瓜。对外，只说查瘟药，别打草惊蛇。“
韩烈抱拳去了。
朱七五望着殿外渐亮的天色，腰间铜铃轻晃。他低声道：“哥，朴元吉那领头的一时没擒着，他既知'灰鹤'在马厩，昨夜又溜了，必不甘心。这济生堂一端，他没了耳目，怕要狗急跳墙，直接下手。“
朱重八按住刀柄：“跳就跳。咱龙兴寺，还怕他几个棒子？“
话音未落，小灰从窗外扑棱进来，腿上系着根布条。朱七五解下一瞧，是韩烈已围了济生堂的暗号，可布条背面，还有一行小字，是叶寒添的：“朴不花不在铺中，后窗洞开，疑已遁。铺内搜出死士衣甲、毒药数瓶。“
朱七五把布条一攥，望向镇子的方向。
那真“灰鹤“，飞了。而朴元吉，还在暗处，盯着这龙兴寺。
计议定下，当日的活计，便绕着“假图“转。
沈老栓领着木工，把粮仓腾空，地下挖了个大窖，窖口盖了活板，板上覆了层薄土，远瞧，与平地无二。窖壁挖了藏身的龛，可容百人。
“七五爷，“沈老栓拍了拍活板，“这板，俺用了双层的榫，踩上去不响，掀起来顺手。里头的人，憋得住气，外头听不出动静。“
钱永福在旁，把十架连弩车的机括，又校了一遍：“江沿那十架，是空架子，唬元军用的。义庄后头这十架，是真的，箭道俺都试过，百步穿靶。“
周德兴领护院，在义庄四周挖陷马坑。他卷着裤腿，拿铁锹夯土，咧嘴道：“七五弟，俺这坑，挖了三十六个，坑底插了削尖的竹签。那帮棒子若骑马冲义庄，先栽一半，剩一半，撞上连弩车！“
朱七五巡了一圈，乐得拍周德兴肩：“周大哥，你这坑，挖得比俺想的还密。“
叶寒的活计，最细。他扮作胡三，换上胡三的短褐，学胡三那闷葫芦的走路样，连铡草的架势，都模仿了七八分。他寻那曾被朴不花雇过的脚夫，捎了封“胡三家书“去庆州方向。
“七五爷，“叶寒回来禀道，“那脚夫，原是朴不花雇的长工，如今咱捏着他一家老小在手里，他不敢不办。信，准送到。“
朱七五接过信底稿，扫了一眼，递小翠：“记上，假图已发，胡三由叶寒代，脚夫受控。朴不花、姜浩若信，死士营必走粮仓、义庄。“
小翠提笔，一笔一画：“记下了。七五爷，您这反间，比前番鬼愁沟用赵成文，还绕一层。“
“绕一层，稳一层。“朱七五笑，“赵成文是明着的内应，咱拿来用；这回的'灰鹤'，是暗的，咱干脆造个新的，引蛇出洞。“
午间，朱七五把徐达、汤和、周德兴并韩烈，唤到塔下，拿树枝在地上划拉，推演起来。
“姜浩若信了假图，“朱七五拿枝点着泥地上的三处圈，“必分三路：西路奔粮仓搬车，东路奔义庄取朱重八，南路疑兵引咱分兵。咱的伏，“
汤和抢话：“西路，俺带百人蹲窖里，等他们下来，关门打狗！“
周德兴咧嘴：“东路归俺！陷马坑加连弩车，那帮棒子，有来无回！“
徐达沉吟：“南路那支，是幌子，人数少。七五，你自领影卫，兜住便罢，莫深追，防他另有后手。“
韩烈抱拳：“南路交俺。叶寒随七五爷，盯紧朴元吉那伙漏网之鱼，朴元吉虽擒，他手下郑泰、金猛，还在暗处。“
朱七五点头：“就这般。各伏位，今夜到位。没俺号令，谁也不许露头。元军那边，徐大哥江沿不动，空架连弩车摆着，由他们瞧。“
朱重八背着手，绕圈听了一通，嘿嘿直乐：“七五，你这空城计，唱得比戏文还像。哥这回，只管在里屋喝茶，等你们提人头来。“
“哥，“朱七五正色，“您可别真喝茶。您移宿内院石屋，外头三层防。朴元吉若还有后手，必冲您来。“
第1609章 料事如神
朱重八摆手：“晓得晓得。哥这把老骨头，经不住第二回暗箭。“
众人笑。小翠在旁，把这一桩桩一件件，记了满满两页，末了，抬眼道：“七五爷，这'安邦兵法'，怕是要改名'反间兵法'了。“
朱七五揉她脑袋：“叫啥都成，记全了就成。“
当日傍黑，各伏位悄然就位。龙兴寺，像一头蛰伏的巨兽，张开了口，只等那群高丽死士，顺着假图，一头扎进来。
当夜，朱七五把哥按在内院最里头那间石屋里，外头层层设防。他自个儿，腰系铜铃，肩立小灰，带了韩烈、叶寒并二十个影卫，埋伏在佛塔东侧的兄长旧居，那处，正是绢图上标得最细的“朱重八夜宿处“。
“朴元吉既得了图，“朱七五压着嗓子，“必认定哥还睡东屋。今夜，咱就拿东屋做饵。“
徐达隐在窗后，低声道：“七五，俺守门。这棒子头领若来，俺先接他三招。“
汤和蹲在梁上，咧嘴：“汤哥俺守窗。那用毒的龟孙若敢露头，俺一刀剁了他爪子。“
周德兴领着一队护院，伏在塔影里，磨拳擦掌：“七五弟，俺等着呢。那力士金猛，俺倒要会会，看是他铁挝硬，还是俺哨棒硬！“
众人屏息。雾又起了，比昨夜淡些，月光从云缝漏下，照得塔身惨白。
子时将尽，朱七五腰间铜铃，极轻地“叮“了一声。
他举手示意。铃又响，三下，急促。
塔外头，三道黑影，贴着墙根，蛇似的游进来。领头那个，身形高瘦，背负一口狭长弯刀，正是朴元吉。他身后，郑泰揣着个瓷瓶，金猛扛着根碗口粗的铁挝，俩人猫着腰，直奔东屋。
朴元吉手势一劈，郑泰翻窗，金猛踹门，他自个儿长刀一送，挑开东屋的木栓。
门开的刹那，徐达自门后暴起，一杆长枪点向朴元吉咽喉。朴元吉反应奇快，刀背一格，火星四溅，二人兵器绞在一处。
“有埋伏！“朴元吉厉喝。
郑泰刚翻进窗，汤和从梁上扑下，短刀直取他手腕。郑泰瓷瓶一甩，汤和侧身避过，瓷瓶砸地，腾起一股幽绿烟雾。汤和捂鼻急退：“龟孙下毒！“
金猛的铁挝已砸向周德兴。周德兴哨棒横架，“当“一声巨响，虎口震裂，人退了三步。金猛力大如牛，挝法粗猛，一挝扫倒两个护院，朝内院直闯，似要寻朱重八。
“拦住他！“朱七五喝道，自暗处闪出，朴刀削向金猛后颈。金猛回挝格挡，转头瞧他：“你就是朱七五？“
“正是。“朱七五眯眼，“你那'灰鹤'飞了，今夜，你们是瞎子。“
朴元吉那边，已同徐达斗了七八合。他刀法诡谲，专走偏锋，徐达一时竟被逼得守多攻少。朴元吉瞅个空档，刀尖一偏，竟朝朱七五这边掠来，显然想先除掉“画图的人“。
朱七五朴刀迎上，“铛“一声被震得手臂发麻。朴元吉刀势不绝，如附骨之疽，招招奔要害。朱七五且战且退，铜铃在他腰间乱响，却顾不上分神。
千钧一发，小灰自他肩头振翅而起，直扑朴元吉面门，双爪直取他双眼。朴元吉不得不回刀格鹰，眼前一花，徐达的枪已点到肋下。
“噗“一声，朴元吉肋上见了红。他咬牙暴退，刀光护身，且战且走，竟要夺路。
“哪走！“汤和从窗边绕出，短刀封他退路。韩烈、叶寒并影卫四面合围，二十余把刀枪，将三人团团困在塔下。
金猛见状，哇呀怪叫，铁挝横扫一圈，逼退周德兴等人，猛地朝朴元吉背上一托，要将他送出重围。汤和眼疾，短刀扎进金猛肩胛，金猛怒吼，挝尾反扫，汤和闪避不及，被扫中腰侧，撞在塔身上。
“汤哥！“朱七五大急。
周德兴趁机哨棒点金猛膝弯，金猛一个趔趄，徐达一枪抵住他咽喉：“降，或死。“
金猛红着眼，忽然弃挝，猛地前冲，欲同归于尽。叶寒自侧方一箭射穿他大腿，韩烈补刀制住。金猛轰然倒地，挣扎两下，不动了。
郑泰见大势已去，瓷瓶往地上一砸，绿烟更浓。影卫中两个吸入，立时头晕目眩。小翠早提着药箱在圈外候着，见状急呼：“憋气！是迷魂烟！俺有解药！“
她从箱里抓出两把嗅药，挨个塞入吸入者鼻中，又自己含了一粒，冲进烟里，把郑泰反手擒了。郑泰还想咬毒自尽，被小翠一指封了下颌：“想死？没那便宜！“
朴元吉肋下带伤，被徐达枪尖逼住，又见金猛倒、郑泰擒，眼中精光黯了黯，长刀“呛啷“落地。
“朱七五，“他抬头，竟有一丝佩服，“你这铃，这鹰，料事如神。“
朱七五收刀，喘了口：“不是俺神，是你们自己，把路铺得太明。朴元吉，你完了。“
朴元吉一伙就擒，塔下杀声渐歇。汤和自墙根爬起，捂着腰侧，龇牙咧嘴：“直娘贼，那金猛一挝，差点把俺腰砸折！“
周德兴扶他：“汤和，你少叫唤。俺哨棒都震裂了虎口，比你能耐？“
汤和啐了口，偏头瞧见金猛被捆得像粽子，哼了声：“这蛮牛，力道真不小。可惜，撞上俺和周哥，算他倒霉！“
小翠提着药箱赶来，先瞧汤和腰侧，乌青一大片，幸未伤骨。她拿药酒揉了，又给周德兴虎口敷了金疮药，末了，蹲到金猛跟前，掰开他嘴，塞了粒解药：“这蛮子，昏着呢，先吊住命，明儿个主公要问。“
朱七五踱到朴元吉跟前。那高丽头领，肋下带伤，被徐达枪尖逼着坐地，却仍梗着脖子，眼神里，一股子死士的傲。
“朴元吉，“朱七五蹲下，“你那郑泰呢？“
朴元吉抬眼，往旁一努嘴。郑泰被小翠制住，嘴还被封着，正拿眼狠狠瞪人。朱七五点头：“毒瓶子，俺收了。你那绿烟，伤不着人了。“
徐达收了枪，沉声道：“七五，这三人，留活口。朴元吉是头，郑泰擅毒，金猛力大，都是崔莹的心腹。明儿个，主公问，咱有的撬。“
第1610章 破高丽死士之谋
朱重八披甲出来，见阶前血迹，又见兄弟们无恙，长舒一口气：“七五，哥这回，真得谢你那铃。没它，今夜咱这条命，悬。“
朱七五把铜铃举了举：“哥，这物件，您戴着。俺还有小灰。“
韩烈押着俘来的高丽死士，点算：“七五爷，实打实擒了仨，朴元吉、郑泰、金猛。余者，跑的跑，伤的伤。叶寒追出去半里，雾里捞着两个吓破胆的，也捆回来了。“
朱七五颔首：“好。叶寒，你带人，把寺周再搜一遍，莫教漏网的藏尸。“
叶寒应声去了。朱七五又冲小翠道：“小翠，伤重的，先救。那俩吓破胆的，分开押，明儿个个个问。朴元吉三人的口供，等哥醒了，一并录。“
小翠提笔记：“朴元吉、郑泰、金猛，就擒。郑泰毒瓶缴获。汤和腰伤、周德兴虎口伤，已治。寺周复搜。“
朱重八拍弟弟肩，望向江北：“七五，今夜除了一刺，可江北那五千，不等人。咱得赶在死士营到之前，把高丽这根刺，连根拔了。“
“哥，“朱七五眯眼，“朴元吉既落网，咱就拿他做饵。崔莹的死士营若来，咱把假图一铺，请君入瓮。“
朱重八嘿嘿一笑：“就依你。哥给你压阵。这帮棒子，敢摸进咱家，咱就叫他们，有来无回！“
众人散去救治、搜捕。塔下，只剩朱七五立着，肩头小灰，腰间空铃扣，在夜风里，轻轻晃。
这一夜，龙兴寺的灯火，亮到天明。
而江北的号角，隔着雾，一声，又一声，像巨兽的喘息，近了，更近了。
朴元吉、郑泰被捆作一团，金猛伤重昏死，叫人抬下去由小翠施救。东屋那场厮杀，惊动了全寺，朱重八披甲出来，见阶前血迹，又见兄弟们无恙，长舒一口气。
“七五，“朱重八拍弟弟肩，“哥这回，真得谢你那铃。没它，今夜咱这条命，悬。“
朱七五把铜铃解下，搁哥手里：“哥，这物件，您戴着。俺还有小灰。“
小灰落回他肩头，歪头蹭他脸颊，惹得小翠“噗“一声笑了。
殿上再审。朴元吉这回，没了硬气，竹筒倒豆子，全招了。
“崔上将军，“朴元吉盘腿坐着，肋伤裹了布，“与元廷中书省往来多年。这回，是帖木迭儿那元将，遣使渡江，许了崔上将军淮西三州，只要崔莹遣死士，取朱重八、朱七五二人首级，再把连弩车图献上。崔上将军，便派了俺带死士六人，先来探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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