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鲁浑领着五百重甲，弃了马，徒步踏过浮桥断口，盾牌靠拢，硬往前推。这五百重甲，甲厚如龟壳，飞鸦炸在盾上，只伤得皮毛。朱七五眯眼：“汤哥，该你上了。“
汤和早憋红了眼，闻言一声咆哮，带三百刀牌手，从沙袋后杀出。刀牌手专砍重甲的下三路，盾牌护住身，短刀捅甲缝。重甲虽厚，腿脚被砍，也纷纷倒地。
正乱着，江北忽起一片喊杀，王弼的八百骑，不知何时绕到了浮桥北头，喊声震野，竟是端了乃蛮台的后营，正往浮桥上冲。浮桥本就炸断几处，王弼这八百骑一冲，桥上元军自相践踏，乱成一锅粥。
乃蛮台见后路将断，急令收兵。可桥断人乱，收哪收得住。前头的赤斤，带着残部，被汤和、周德兴夹击，死伤过半，自己也被一刀拍落马，叫周德兴的弟兄活捉了。
朱七五在高台，冷眼瞧着这局面，心知胜负已分。他令旗一收：“鸣金！围三阙一，放他北岸的人逃，别逼反了咬人。“
金锣“铛铛“响，滩头弟兄们收了刀。元军残部如潮水般，踩着断桥、泅着水，狼狈逃回北岸。浮桥上，丢下无数甲胄、旗号、火药罐，还有几门被炸哑的炮。
汤和提着血淋淋的刀，兴冲冲跑回高台：“七五！哥！俺斩了二十余个，活捉的，堆了一坡！赤斤那龟孙，也叫咱擒了！“
周德兴也乐：“七五，咱的陷马坑，坑死他百来匹马！“
王弼自北岸绕回，甲上带着血，笑道：“朱将军，俺端了乃蛮台的后营，缴获粮车三十辆，马二百匹。这龟孙，后方空得跟筛子似的。“
朱重八畅快大笑，拍朱七五的肩：“弟弟，好手段！这一仗，打得痛快！“
朱七五却没笑，目光落在滩头一隅，那里，几个弟兄正围着一个人说话。那人，不穿甲，着一身青绸圆领，头戴乌纱，虽狼狈，举止却从容，被捆了手，仍挺直了腰。
朱七五指了指：“哥，那人，不像兵。倒像个大官。“
朱重八望过去：“走，咱去瞧瞧。“
二人下台，到那人跟前。汤和正拿刀比着那人：“说！你是哪路龟孙的官？“
那人气定神闲，抬眼看了看朱七五，又看了看朱重八，缓缓道：“在下秦伯渊，元朝江南行枢密院参知政事，此番随乃蛮台将军，监军粮秣。将军败了，在下，未及北渡，落在了贵军手里。“
朱七五挑眉：“参知政事？元朝的省级大员，跑到这江边监粮？“
秦伯渊淡淡一笑：“将军不必多疑。伯渊此来，本非所愿。乃蛮台强征行省印信，调伯渊随军，名为监粮，实则掣肘。如今一战即溃，伯渊落网，是命。“
朱重八盯着他：“你这元朝的大臣，落在咱手里，不怕死？“
秦伯渊坦然：“死生有命。只是，伯渊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朱七五摆手：“讲。“
秦伯渊望向江北那片狼籍的浮桥，又回头看朱七五身后的连弩车、飞鸦残骸，沉声道：“将军以孤军三千，御元军五千于江上，飞鸦、连弩、陷坑、暗桩，环环相扣，此非寻常草莽能为。伯渊观将军用兵，知民疾苦，治军有方，实乃天命所归之人。元朝无道，纲纪崩坏，伯渊久有去意。今日落网，或许是天意，教伯渊，识得真主。“
朱重八与朱七五对视一眼。朱重八一捋袖子，似笑非笑：“你这元朝大臣，嘴皮子倒利索。咱凭啥信你？“
秦伯渊不慌不忙：“将军若不信，可问一人。伯渊身旁，有个书吏周明远，他掌着临淮路历年户册、田籍。伯渊治临淮三载，劝农桑、平粮价、葺城郭，临淮百姓，称伯渊为'秦青天'。将军若要印证，只消问周明远，便知伯渊所言非虚。“
朱七五抬手，令身旁弟兄：“把那书吏，带来。“
不多时，一个瘦削文人被押来，正是周明远。他见了秦伯渊，眼圈一红：“大人，您…………“
秦伯渊温言：“明远，不必慌。这位朱将军，乃天命之人。你把临淮的户册、田籍，如实说了。“
周明远稳住神，冲朱七五躬身：“将军容禀。小人周明远，乃秦大人的书吏。秦大人前任临淮路总管，治临淮三年，垦荒田四千顷，立义仓十二座，活饥民万余。去岁朝廷调他入行省，临淮百姓，跪送三十里。那十二座义仓的册子，连同临淮户册、田籍，皆在小人随身箱箧里。秦大人常言，临淮乃将军日后必取之地，早备着，以待真主。“
朱七五心头一动。临淮，正卡在江北要冲，若得此城，元军这五千，便成了孤军。他望向秦伯渊：“秦大人，你既说待真主，这临淮的印信、户册，你肯交予我？“
秦伯渊正色：“非但肯交，伯渊愿亲笔修书，召临淮旧部来投。临淮守将孙桓，乃伯渊故交，此人忠勇，只是苦于元廷无道，久有归顺之心。伯渊一纸书去，孙桓必开城相迎。“
朱重八听到这儿，眼里的戒备淡了些，却仍道：“你就不怕，俺剁了你，拿你的印信去骗城？“
秦伯渊淡笑：“将军若如此，伯渊死而无怨。只是，将军以诚信待人，临淮百姓感将军之德，城，自会开。将军若失信，纵骗下一城，也骗不下人心。“
第1617章 公开审胡三
朱七五忽然笑了：“秦大人，你这张嘴，比汤哥的刀还利。不过，你说的，咱信了七分。剩下三分，看你办事。“
他转向朱重八：“哥，这秦大人，是元朝的大臣，如今肯来投，是咱的福。他说的临淮，正卡元军咽喉。咱收了他，不光多一员文臣，还多得一座城。“
朱重八沉吟片刻，点头：“成。七五，这人，你看着办。他要真把临淮送来，哥给他个位置，让他施展。“
朱七五当下解了秦伯渊的绳，又令人放了周明远，连那老仆秦福、亲兵赵安，一并优待。秦伯渊整了整衣冠，向朱重八、朱七五深深一揖：“伯渊，自今日起，便是朱将军帐下一走卒。将军但有用处，赴汤蹈火。“
汤和在旁，咧嘴嘀咕：“哥，这元朝大臣，三言两语，就成自家人了？俺还当他要硬骨头呢。“
朱七五拍他肩：“汤哥，硬骨头咱见多了。能屈能伸，识时务的，才叫真大臣。你且瞧，这位秦大人，给咱带来的，怕不止一座城。“
小翠在角落，笔尖“唰唰“又添几行，念道：“元臣秦伯渊来投，献临淮户册、田籍、义仓十二；书吏周明远、亲兵赵安、老仆秦福随附；临淮守将孙桓，待召。七五爷，这'安邦兵法'，又添了一员文臣！“
朱重八被她逗乐：“你这丫头，记性比咱好。“
秦伯渊闻言，望向小翠那册子，目光微动：“将军这账房丫头，记的是兵书？“
朱七五道：“是咱的'安邦兵法'。秦大人，往后你那些治国安民的法子，也一道，记上去。“
当夜，禅房里掌了灯。秦伯渊铺纸研墨，提笔给临淮守将孙桓修书。他写得不快，每写一句，便与朱七五商榷。
“将军，“秦伯渊落笔前道，“孙桓此人，重义气，轻富贵。书信不能空谈归顺，须以情动之，以理服之。伯渊当言：元廷征敛无度，临淮百姓苦久；朱将军仁义，所过安民，临淮若归，可保城郭无毁，黎庶安居。“
朱七五点头：“就照你说的写。另加一句：临淮义仓十二座，一粒不许动，原是百姓的命根，归顺后，仍由秦大人旧法掌管。“
秦伯渊笔尖一顿，抬眼瞧了瞧朱七五，眼底多了几分敬重：“将军此言，正合伯渊之心。临淮的义仓，是伯渊三年心血，将军肯原样留用，孙桓必无二话。“
信写成，封了蜡，交韩烈。韩烈挑了两名影卫，带了朱重八的令箭，连夜往临淮去。秦伯渊又唤过周明远：“明远，你把临淮户册、田籍，誊一份清册，交朱将军过目。临淮有多少户，多少田，多少荒，将军心里有数，才好安民。“
周明远领命去誊册。秦福端了茶来，秦伯渊接过，呷了一口，望向朱七五：“将军，伯渊有一策，不知当讲否。“
“讲。“
“伯渊观将军连日作为，木牛车运粮、义仓平粜、联庄护田，皆是安民根本。可临淮若下，流民必涌。将军可曾想过，如何教荒田生谷，流民有食？“
朱七五眼睛一亮：“秦大人，你这策，正撞在咱心坎上。你瞧这个。“
他展开那卷淮南屯田水利全图，推到秦伯渊面前。秦伯渊低头细看，越看越是动容：“这陂塘、圩田、龙骨翻车的布法，精妙！将军何处得来？“
朱七五笑而不答，只道：“秦大人，你熟临淮地理，照这图，拟一份临淮屯田策。荒田如何垦，圩堤如何修，水车如何布，你都写出来。咱收复一地，便种一地，绝不教百姓饿着。“
秦伯渊肃然起身，又是一揖：“将军以屯田安天下，伯渊，愿为前驱。这策，伯渊今夜便拟。“
二人正说着，外头韩烈匆匆进来，低声禀：“主公，七五爷，有一事。前番擒的那内应马夫胡三，押在影卫所，今夜竟想撬锁逃，被弟兄们当场拿了。如何处置，请示下。“
朱重八脸色一冷：“这龟孙，前番给高丽棒子引线，害咱险些着道。今日还想逃？斩了！“
朱七五却摆手：“哥，且慢。胡三这等内应，斩了固然痛快，可咱如今得了秦大人，正要立信于天下。胡三既落网，不如公开审他，教军民都瞧瞧，通敌是啥下场，也教新来的秦大人和临淮旧部，瞧瞧咱的军法。“
秦伯渊在旁，微微颔首：“将军此法妥当。治国者，赏罚分明，方能服众。伯渊初来，正要借将军这一桩军法，安临淮的人心。“
朱重八想了想，点头：“成，就依七五。明日校场，公开审胡三，三军同看。“
韩烈领命去了。秦伯渊望着韩烈背影，轻声道：“将军麾下，影卫、匠营、医帐、书记，各司其职，井井有条。伯渊在元朝行省多年，未见一镇义军，有此规制。将军，非草莽，真王者之师也。“
朱七五摆手：“秦大人过誉。咱这规制，也是被逼出来的。元军压境，内应频出，不立规矩，活不下去。“
秦伯渊笑了笑，不再多言，就着灯，铺开临淮地图，提笔写那屯田策去了。灯影里，他眉头时而舒展，时而紧锁，笔下沙沙，竟是写了大半个时辰，未停。
朱七五瞧着他那副专注样，心里暗忖：这元朝大臣，倒是个做实事的。签到那金匮，说的“贤臣引“，看来，不是虚言。
次日校场，三军列阵，旌旗猎猎。胡三被押到当中，绳索缠身，面如死灰。朱重八端坐台上，朱七五立在一侧，秦伯渊也破例给了个旁听座，安安静静瞧着。
徐达跨出一步，展开一卷帛书，朗声道：“查马夫胡三，前番勾连高丽死士，为内应，引敌入营，图害主将。今又图撬锁逃遁，通敌之罪，确凿。按军法，斩！“
胡三跪地，叩头如捣蒜：“将军饶命！小的也是被逼的！高丽人拿小的老母相挟，小的才…………“
汤和在一旁啐道：“直娘贼，你老母在哪儿？前番朴不花招了，说你是见钱眼开，收了三锭银，自个儿递的信！你还扯老母！“
第1618章 必报以忠
胡三一愣，抬头望向汤和，又望向台上，脸色由白转灰，终于瘫软：“汤将军…………小的…………小的该死。“
朱重八沉声：“胡三，你通敌害己，也害这几千号弟兄。今日斩你，非为泄愤，为立军法。三军都听着，往后谁敢通敌，胡三便是榜样。“
刀光一闪，胡三伏法。校场肃然，三军无声。
秦伯渊在旁，看着这一幕，神色平静，却暗暗颔首。他低声对朱七五道：“将军军法如山，赏罚有据。伯渊在元朝时，见多了将领徇私、兵卒跋扈，军无战心。将军此举，三军必服。“
朱七五淡淡道：“法是死的，人心是活的。斩一个胡三，教万人不敢，便是值。“
校场散后，秦伯渊回禅房，将连夜写就的临淮屯田策，双手呈给朱七五。朱七五展卷细看，只见上头条分缕析：临淮荒田几何、宜垦几处、圩堤几道、陂塘几口、水车几架，乃至招募流民、分给籽种、三年免赋，一一列明。
朱七五越看越喜：“秦大人，你这策，比咱那图还细。这'三年免赋'，是妙笔，流民一听，谁不拖家带口来投？“
秦伯渊道：“将军，临淮若下，首要在安民。民安，则城固；城固，则元军不得南下。伯渊这策，表面是农事，实则是守江之计。将军取其里，莫取其表。“
朱重八也凑过来看，虽不大懂农事，却听出了门道：“秦大人，你这意思，是把临淮，变成咱的铁桶？“
秦伯渊微笑：“正是。临淮一固，江北元军，便断了臂。将军以农固边，以边御敌，此乃长治久安之计，非一城一池之得。“
朱七五拍案：“好！秦大人，这策，咱准了。待临淮一下，便照此施行。你为咱的掌书记，总揽民政、屯田、户籍。往后收复的庄子，都归你这一套法子管。“
小翠在旁，笔尖不停，念道：“秦大人呈临淮屯田策：垦荒、修圩、布车、招流、三年免赋。七五爷，您给他封了掌书记，总揽民政。这'安邦兵法'，又多了一卷'治民策'！“
朱重八大笑，拍秦伯渊的肩：“秦大人，你这元朝的大臣，如今是咱的掌书记了。好好干，咱不亏待你。“
秦伯渊拱手，眼里有光：“将军厚爱，伯渊，肝脑涂地，不足为报。“
风过校场，卷起一层细沙。江北那片连营，静了半日，仿佛也在舔舐昨夜的伤。可朱七五心里清楚，乃蛮台虽败，帖木迭儿还在后头。这太平，是短暂的。
第五日，韩烈风尘满面赶回，身后跟着一员将，生得猿臂蜂腰，一身灰甲，见了秦伯渊便拜倒：“末将高翔，奉孙桓将军之命，领五百骑，前来听朱将军调遣！孙将军说，秦大人书信一到，他便知天意已定，昨夜已开临淮城门，全城归附，只等将军派人接防！“
秦伯渊扶起高翔，眼里有泪光：“孙兄，果然不负我。“
朱重八大喜，一拍大腿：“好！临淮一下，元军这五千，成了瓮中之鳖！七五，咱赶紧派人接防，别教帖木迭儿抢了先。“
朱七五令徐达：“徐大哥，你带一千弟兄，随高翔去临淮接防。秦大人同去，安抚百姓，开义仓，照那屯田策，先安民。“
秦伯渊领命，又道：“将军，临淮既下，伯渊请带周明远、秦福，先行入城，稳住民心跳。孙桓性子直，怕他一时处置不当，惊了百姓。“
朱七五点头：“成。你二人，一路同去。韩烈，你留高翔的五百，守咱江防，你随秦大人去临淮，护他周全。“
韩烈应下。秦伯渊换了一身干净青袍，带上周明远、秦福，随徐达、高翔，往临淮去。
朱七五立在江边，望着他们远去的背影，对朱重八道：“哥，这秦大人，是真能干事。临淮一下，咱的江防，从一线，变作两面夹。元军再想过江，难了。“
朱重八眯眼：“弟弟，哥如今信你。这元朝大臣，三两下，就给咱送来一座城。你那签到，连人都给咱招来了。“
朱七五嘿嘿一笑：“哥，这金匮说的'贤臣引'，看来不是虚的。往后，怕还有贤臣来投。“
汤和在旁，挠头：“七五，俺还是觉得玄乎。那秦大人，昨儿还是元朝大臣，今儿就成咱掌书记了。他不会反水吧？“
周德兴道：“汤哥，你多心。你瞅他写屯田策那劲头，跟自家事似的。再说了，他老婆孩子，还在临淮，跑哪儿去？“
朱七五道：“周大哥说得对。秦大人一家，都在临淮。他既献城，便是把身家性命，押在咱这儿了。咱待他以诚，他必报以忠。“
徐达走后第三日，临淮传来捷报：秦伯渊入城，开义仓十二座，赈饥民，照屯田策，分田给流民，临淮三日内，便安定下来。孙桓更是亲自领军民，出城三十里，迎朱重八的旗号入城，临淮全境，望风归附。
秦伯渊修书一封，快马送回龙兴寺：“将军，临淮已定。伯渊开义仓，赈饥民八千余口，分荒田二千顷，流民络绎来投。孙桓将军，愿为前锋，助将军破元军。临淮粮秣充足，可支大军半年。伯渊请将军，速遣人接管城防，伯渊专理民政。“
朱重八读罢，重重一拍桌：“好个秦伯渊！咱还没到临淮，他连粮草都算好了！七五，这大臣，咱收对了！“
朱七五也笑了：“哥，秦大人这手，叫'攻心'。他开义仓、分田，临淮百姓，如今只认咱朱家。元军再来，临淮百姓，必帮咱守城。“
小翠在旁，又添一笔：“临淮归附，秦大人开义仓赈八千口，分田二千顷，孙桓为前锋。七五爷，这'安邦兵法'的'治民策'，活了！“
朱重八揉她脑袋：“你这丫头，比咱会总结。“
江风渐紧，江北那片连营，却反常地静了。朱七五望向对岸，眉头微皱。这静，比号角连天，更叫人不安。
上一篇：耕战三国从收编百越开始
下一篇：人在大明，邪气冲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