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重八站在佛塔顶层的窄廊上，手搭凉棚，望了半晌，眉头拧得比那老树皮还深。风从江面卷上来，带着股铁锈似的腥气。他扭头冲身后道：“七五，你上来说。“
朱七五蹬着石阶上来，挨着哥站了，也朝江北望。那片元军大营，连营十余里，旌旗密得望不到边，浮桥一夜间横在江上，车马往来，像一条黑蟒，正缓缓抬头。
“哥，“朱七五沉吟，“帖木迭儿这回是真急眼了。乃蛮台的五千兵一过来，他手里头，比前番鬼愁沟多了两倍还不止。“
朱重八咂了口，拿拳捶了捶塔栏：“咱龙兴寺如今家业大，可经不起这般折腾。木牛车、连弩车，你都备下了，可五千铁骑，真踏过来，咱这三千号老弱，顶得住？“
“顶得住。“朱七五眯眼，“哥，连弩车一弩十箭，平道列阵，元军的马踩上来，先吃一排。再说，咱有木牛车运粮运伤，打久了也不慌。可，“
他话头一顿，望向寺后那片黑魆魆的山林。
“可啥？“朱重八瞅他。
“可咱眼皮子底下，怕不光是江北那五千。“朱七五摆手，“你想，帖木迭儿前番鬼愁沟栽了，这回学乖了，未必只来硬的。暗地里，保不齐有人摸黑来下黑手。“
朱重八眼神一冷：“你是说，刺客？“
“防着点总没错。“朱七五没多说，只拍了拍哥的肩，“哥，你这几日，夜里少独个儿在塔下转。真要有那不要命的摸进来，咱得先听见动静。“
朱重八嘿嘿一笑，挠头：“咱一个和尚，还怕几个毛贼？得了，听你的。“
二人正说着，徐达从塔下转上来，盔甲未卸，一脸肃色：“主公，七五，江北探马回报，乃蛮台那五千兵，已分作三屯，浮桥两头各扎一营，正中那营，炮车都架上来了。看这架式，三五日内必过江。“
汤和跟在后头，啐了口：“直娘贼，这龟孙摆明了要跟咱硬碰硬。哥，俺带二百弟兄，趁夜摸过去，先烧他两座浮桥！“
朱重八摆手：“不急。浮桥烧了，他再架便是，折不了他的筋骨。七五，你那连弩车，打得出来多少？“
“沈大伯和钱大哥连夜赶，三日能出二十架。“朱七五道，“加上木牛车百辆、双轮大车三十，咱的家底，够跟他对耗。“
周德兴也蹭上来，咧嘴道：“哥，俺这几日带护院操演连弩车，那物件，一扳机十箭齐发，弟兄们直呼过瘾。就盼着那帮龟孙早点过来，让俺试试手！“
朱重八被他逗得一笑，随即又沉了脸：“都别轻敌。五千对咱三千，还多是老弱，真打起来，凶险得很。七五，你脑子活，往后这几日，多盯着点。“
朱七五点头，没多言。他心里头，那点子不安，却比江北的号角还缠人。
当夜，朱七五回屋，关上门，外头更鼓敲过三响。他盘腿坐上炕，心念一动。
“签到。“
淡金光幕浮起：
【乌江告警，外患将临。然暗箭伤人，甚于明刀。宿主护主安民，功德再聚。】
【本次奖励：】
【一、警夜天罗图（布于营外周遭，地听、绳铃相联，三里内生人潜行，铃自响）。】
第1603章 先扣下问话
【二、灵翎信鹰·小灰（通人性，可携书往返，夜能辨踪，百里传讯不迷）。】
【三、夜枭铜铃（随身佩之，邪祟、刺客近身三丈，铃鸣示警）。】
【四、高丽风物志（记高丽山川、风俗、兵备，附其王室、将门名录）。】
朱七五一瞧见那“高丽“二字，眉头猛地跳了跳。系统这是，提前给他递了句提醒？他翻了翻那风物志，里头竟写得明白：高丽上将军崔莹，性烈，善养死士，近岁与元廷往来甚密，常遣刺客越境，行斩首、下毒、盗图之事。
他搁在炕沿的手，不自觉攥紧了。
“好家伙，“朱七五低声嘀咕，“这铃铛，来得正是时候。“
话音未落，窗棂外头扑棱一声轻响。朱七五扭头，见一只灰羽小鹰，爪子勾着窗框，歪着脑袋瞧他，眼珠子亮得像两点星。正是那灵翎信鹰小灰。
朱七五乐了，伸手一招，小灰扑腾落在他腕上，乖得像只家雀。炕上，一枚巴掌大的青铜小铃，和一卷泛黄皮图，也凭空摆在那儿，铃身刻着个狰狞的枭首。
他拎起那铃，摇了摇，没声。可刚把铃往腰带上一系，外头巷子里的野猫蹿过，铃竟“叮“一声极轻的响，旋即又寂了。
“邪门，“朱七五咂嘴，“近身三丈才响？这物件，倒比咱的影卫还灵。“
他把天罗图在油灯下铺开，图上画着绳铃相连的法子：以细麻绳绕营周埋桩，绳上缀小铜铃，生人踩绳、碰桩，铃便连串响起来，三里内的动静，瞒不过去。
朱七五把图折好，揣进怀里。这回，他心里那点子沉，落了地。
次日天不亮，朱七五就把沈老栓和钱永福叫到跟前。
“沈大伯，钱大哥，今儿个不造车，咱改打铃。“朱七五把天罗图往石案上一铺，“你二位瞧，这绳铃的活计，铁铃归钱大哥，木桩归沈大伯，麻绳我去库中调。咱龙兴寺四面，三里一圈，全给它绕上。“
沈老栓眯着眼，拿袖子擦了擦老花镜，凑近图细看：“七五爷，这铃的眼儿得小，坠子的份量要匀，风刮不响，人碰才响。老汉干了一辈子木活，这桩子的大小、埋多深，门儿清。“
钱永福摩挲着图上那铁铃的模样，咧嘴：“七五爷放心，俺这铁匠炉子，打铃比打锄头还顺手。就是这数目，三里一圈，少说也得三百个铃，百来根桩，三五日内，俺拼命也给您砸出来。“
“不消那么死板。“朱七五摆手，“要紧的口子，寺后山林、东面水沟、西头乱葬岗，这三处先绕上。正面乌江方向，有徐大哥的连弩车守着，反而不愁。后头山林那道毛道，前番运粮走过，最易藏人，得重点布。“
小翠抱着册子凑过来，提笔就记：“七五爷，这'警夜天罗'，俺记下了。可这小鹰，“她瞧瞧停在朱七五肩头的小灰，伸手想摸，小灰偏头躲了，“它真能夜里认路？“
“试试便知。“朱七五解下腕上根布条，蘸了墨，写“江北速探“四个小字，系在小灰腿上，“去，找韩烈。“
小灰扑棱展翅，穿窗而出，片刻没入晨雾。
约莫一个时辰，韩烈从江北飞马回寺，手里捏着那布条，一脸稀奇：“七五爷，这鹰，从您屋里直落到俺手背上，江北的风它愣是顶着飞回来的。您这回，又得啥宝贝了？“
朱七五把天罗图和铜铃的来历说了。韩烈一听，眉头拧起：“高丽刺客？七五爷，您是说，那帮棒子，要来摸咱龙兴寺？“
“防着。“朱七五把铜铃解下来，塞韩烈手里，“韩大哥，你挑几个耳尖的弟兄，今夜随我布天罗。这铃你先揣着，近身三丈有生人，它自会响。“
韩烈把铃往怀里一揣，忽然“叮“一声轻响。他吓一跳，低头一瞧，是随他进屋的叶寒，不知何时蹭到了他背后。
“叶寒你个龟孙！“韩烈笑骂，“差点没把老子魂吓飞！“
叶寒是韩烈新收的副手，瘦高个，耳朵奇大，嘿嘿直乐：“统领，您这铃真灵，俺离您三步就响。往后夜里巡哨，有这物件，刺客怕是插翅也难摸进。“
朱七五瞧着二人斗嘴，转头冲小翠道：“把高丽风物志也记一记。崔莹这个人，记死。往后但凡有高丽口音、高丽打扮的生人近寺，一律先扣下问话。“
小翠笔尖不停：“记下了。七五爷，这崔莹，是高丽的大官？“
“上将军，比咱的万户还横。“朱七五眯眼，“这人养死士，专干斩首下毒的勾当。元廷跟他穿一条裤子，帖木迭儿这回搬兵，保不齐也搬了他的人。“
正说着，寺门外头一阵驴叫。周德兴领着个商队进来，那商队头儿是个矮胖汉子，穿件酱色短褐，操着半生不熟的本地话，冲朱七五拱手：“这位爷，小人是过路的商，从高丽那边贩了些老参、皮货，想跟贵寺换几石粮。您看，“
朱七五瞅他一眼。那人眼窝深、颧骨高，说话时尾音往上挑，确有几分高丽腔。他笑：“商队啊，行。可咱这兵荒马乱的，外头来人，得登个记。小翠，记他名姓、来历、货物。“
小翠提笔：“这位客官，尊姓大名？“
“小人安大山，高丽庆州人氏，世代贩货。“那矮胖汉子赔笑，“货物嘛，老参十斤、貂皮二十张、高丽布三十匹，都在门外车上。“
朱七五摆手：“安大山是吧，粮可以换，可有一条，你的人在寺外头歇，不许乱走。换完了，尽快走。这阵子不太平。“
安大山连连点头，领着两个伙计退到寺门外。朱七五望着他背影，眯了眯眼，没言语。
胡三牵着马过来饮井水，瞧见那商队，多看了两眼。他是寺里管马厩的，沉默寡言，平日里只埋头铡草喂马。朱七五随口问：“胡三，那商队的马，你瞧着咋样？“
胡三低声：“都是高丽马，个头小，脚程快，比咱的淮马精瘦。“
第1604章 练给元军龟孙看的！
朱七五“嗯“了一声，没再问。可他没瞧见，胡三转身时，手在袖里攥了攥，眼神往安大山那边飘了一下，又飞快收回来。
第二日清早，沈老栓领着十几个木工，在寺后山林里埋桩。柏木桩碗口粗，夯进土里两尺，桩顶牵细麻绳，绳上缀钱永福新打的小铜铃，密密麻麻，像一张看不见的网。
钱永福的打铁炉子，这回专打铃。他赤着膀子，一锤一锤，把铜锭砸成铃坯，钻眼、校音，叮叮当当，响彻寺后。
“七五爷，“钱永福抹了把汗，“这铃，俺打了三百个，每个都试过，风刮不响，手碰才响。您放心。“
沈老栓在旁，拿尺量着桩距：“老汉算过了，一丈一根桩，绳松紧得匀。太紧，风一扯就响；太松，人踩了不响。这活计，讲究个'刚刚好'。“
朱七五蹲地上，拿手指拨了拨绳上的铃，铃寂寂无声，他拿脚尖轻轻一碰，“叮“一声脆响。他乐了：“成了！沈大伯，钱大哥，你二位这回，又立一功。“
小翠抱着册子，蹲在旁边记：“七五爷，天罗三百铃、百根桩，俺记死。还有那小鹰，您说它叫小灰，“
她抬头，小灰正落在朱七五肩头，歪着脑袋瞧她。小翠伸手想摸，小灰偏头躲开，惹得她咯咯笑：“这鸟儿，还认生！“
朱七五教小灰认人。他先解下块布，蘸墨写个“徐“字，系小灰腿上，道：“去，找徐大哥。“
小灰扑棱展翅，绕着塔飞了半圈，竟直落到正在江沿操演的徐达肩头。徐达一愣，瞧见腿上布条，大笑：“七五弟，你这鸟儿，真认得俺！“
汤和凑热闹，也写了个“汤“字系上，小灰又飞去找他。汤和乐得直拍大腿：“好鸟儿！往后汤哥巡营，带你！“
周德兴在旁咧嘴：“汤和，你羡幕鸟儿？昨儿个你压轴操演连弩车，一弩十箭，把草人射成刺猬，七五弟都没夸你！“
几人笑作一团。朱七五望向寺门，见安大山的商队还没走，几辆大车停在门外，伙计们正装粮。那戴蓑衣的伙计，仍缩在车后，帽檐压得极低。
胡三牵着马，过去帮商队饮马。朱七五眯眼，瞧见胡三和那蓑衣伙计，低低说了两句什么，那伙计塞了胡三个小布包。胡三揣进怀里，低头铡草去了。
朱七五没声张，只回头冲叶寒道：“叶寒，你盯着点胡三。他方才，收了那棒子伙计一包东西。“
叶寒点头，悄然跟了上去。
午间，叶寒回来，低声道：“七五爷，胡三收的是几钱碎银，还有一小包高丽参。那棒子伙计，像是打赏他。胡三收了，没多言。“
朱七五“嗯“了声。碎银、高丽参，小恩小惠，最能拉人下水。他记在心里，没动声色。
这日傍黑，天罗布完。朱七五立在塔下，望着黑沉沉的山林，那三百铃，静默如死。他心里有数，只要生人一踩，这死寂，立成惊雷。
安大山的商队，这当口，才慢吞吞赶着车离了寺门。那蓑衣伙计，临走前，又往胡三那边，飘了一眼。胡三低头铡草，没抬脸。
朱七五把这一切，尽收眼底。他摸了摸腰间空着的铃扣，嘴角，抿出一丝冷笑。
天罗布下去，已是第二日傍黑。
沈老栓领着十几个木工，在寺后山林、东水沟、西乱葬岗三处，每隔丈许埋一根柏木桩，桩顶牵细麻绳，绳上缀钱永福新打的小铜铃。风过，铃寂寂无声；可叶寒故意拿脚尖碰了碰绳，三百步外守桩的弟兄，竟听得清清楚楚。
“成了！“叶寒拍手，“七五爷这图，神了！“
朱七五站在塔下，望着黑沉沉的山林，舒了口气：“韩大哥，你分三班，每班八人，专盯这三处绳铃。夜里但凡铃响，不管真假，先燃狼烟，再派人来报。“
韩烈抱拳：“明白。七五爷放心，这回，苍蝇飞进来，俺都让它响一声。“
小灰也派上了用场。这小鹰通人性，朱七五教了它几趟，竟认得了徐达、汤和、韩烈几个人的气味，夜里衔着布条往来传讯，比人跑得快十倍。汤和头一回见小灰落他肩头，吓一跳，随即乐得直拍大腿：“七五弟，你这鸟儿，比俺那匹马还听使唤！往后俺巡营，也带它！“
“别，“朱七五忙拦，“这鹰金贵，专传要紧话。汤哥你那营里事，自己腿去。“
周德兴在旁咧嘴：“汤和，你羡幕鸟儿？昨儿个你压轴操演连弩车，一弩十箭，把那草人靶子射成刺猬，七五弟都没舍得夸你一句！“
汤和啐了口：“滚蛋！俺那是练给元军龟孙看的！“
几人笑作一团。朱重八从塔后转出来，见状，眉头却没松：“笑啥笑，江北的炮，这两日试得震天响。咱得快些，把连弩车都支到江沿去。“
徐达应声：“主公，二十架连弩车，已运了十二架到江边垒后。剩下的，后日也能到位。“
朱重八点头，冲朱七五道：“七五，你那铜铃，自个儿戴着。哥这把老骨头，经不住暗箭。“
朱七五把铃往腰带上一系，笑道：“哥，有它在，三丈内的生人，它比咱都先知晓。您就塌实睡。“
头两夜，太平。
铃没响过一回。江北的号角倒是夜夜不停，听得人头皮发麻。龙兴寺的弟兄们，白日操演连弩车、木牛车，夜里轮班守天罗，人人绷着根弦。
安大山的商队，第二日晌午便换了粮，赶着车走了。临走，那矮胖汉子又冲朱七五一拱手：“朱爷，多谢关照，小人这就回高丽，往后有机会，再来拜会。“
朱七五笑着送他出寺门，目光却在他车后头那个一直低着头的伙计身上停了一瞬。那伙计披件破蓑衣，帽檐压得极低，露出的手腕上，有一道鲜亮的刺青，像只展翅的鹰。
朱七五没声张，只回头冲胡三道：“胡三，那商队走时，你帮着饮过马？“
胡三低低“嗯“了一声，眼神躲闪：“饮了。都是好马。“
第1605章 没开荤！
朱七五“哦“了一声，转身走了。他没瞧见，胡三望着商队远去的方向，悄悄舒了口气，又低头，把铡刀抡得飞快。
第三夜，起了雾。
雾大得邪乎，对面三步看不清人。江北的号角，头一回歇了，反倒显得四周静得瘆人。朱七五翻来覆去睡不着，索性披衣坐起，听外头的动静。
小灰蹲在窗台上，忽然“咕“了一声，脖子一伸一缩，朝寺后山林那头偏。
朱七五还当是野物，没在意。
约莫子时，他腰间的铜铃，极轻极轻地，“叮“了一声。
朱七五一激灵，翻身下炕。铃又响了，这回，连响三下，急促得像催命。
他一把推开门，雾里，寺后山林方向，一串细铃，正“叮铃铃“连成一片，从最里头那根桩，往外头蔓开，像有谁，踩着绳，正往寺里摸。
朱七五腰间的铃还在响，寺后山林的绳铃也一串串咬着响。他顾不得披甲，提了门后那柄朴刀，冲院里低喝一声：“韩大哥！绳铃动了！寺后头，有人！“
韩烈本就在塔下值守，闻声一跃而起，叶寒和六个影卫已抄了家伙围过来。韩烈压着嗓子：“七五爷，您回屋守着主公，这头交给俺！“
“不，“朱七五把铃举了举，“这铃认生人。我跟着，省得你们分不清是自家人还是摸进来的贼。“
韩烈不再拦，一挥手，八九个人猫着腰，顺铃声摸向寺后。
雾里视物不清，可绳铃替他们指了路。那串铃响，从最里头那根柏木桩起，一节节往外头荡，分明是有东西，正沿着绳线，往寺墙根蹭。
上一篇：耕战三国从收编百越开始
下一篇：人在大明，邪气冲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