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万春直起腰，擦汗：“孙老哥，您别叫俺老弟，折煞。俺这辈子欠村里的，几辈子还不清。”
赵氏柔声：“钱叔，过去的事，不提了。您今儿种的粮，狗剩吃了长身子，这就够了。”
钱万春眼圈一红：“弟妹，您这话，比打俺一顿还叫人难受。俺……俺往后，就守着这村，种好地。”
石娃蹦过来：“钱叔叔，俺娘说，等您田收了，给俺留个最大的瓜！”
钱万春咧嘴：“留！俺专门给你留个最甜的。”
刘守田也踱过来，捋须道：“钱老弟，老汉如今信了——人非圣贤，能回转，便是咱村的人。你那轮作的法，老汉已叫王大有记下了，明年全村都试。”
钱万春连忙作揖：“谢村正收留！谢各位乡亲！俺这条命，是七五爷给的，往后这把锄，只往正处使。”
第1587章 案头的文章
几人笑起来。秋阳下，这片曾被人毁得精光的田，如今绿浪滚滚，风一过，满是活气。
这几日，应天近郊的联庄护田，真就铺开了。一道道烽燧立起来，一座座护田队练起来，各村互通有无，竟比往年还安稳。
这一日，徐达、汤和、周德兴都回了龙兴寺。三人校场下马，直奔朱七五的耳房。
汤和劈头便道：“七五弟，俺刚从杏花村回来。那护田队真顶用——昨儿夜里邻村走水，烽燧一点，三村青壮半个时辰就到了，火救灭了，粮一粒没烧。”
周德兴咧嘴：“俺在青石村更绝。有个外乡人鬼鬼祟祟量地，叫护田队当奸细拿住，一审，竟是钱万春旧部，想来踩点。您说神不神？”
徐达正色：“七五，你这法子，比十万兵还管用。兵只能守城，这联庄护田，守的是千万百姓的心。心稳了，城就稳。”
朱七五笑：“徐大哥这话，说到根上了。俺这安澜伯，管的就是‘安’字。”
正说着，宋濂携了卷书进来，笑吟吟道：“七五爷，陛下已准了《联庄护田章程》，下旨各路推行。伯温先生特意嘱咐，这章程首功，记在你名下。”
朱七五忙起身：“宋学士，您坐。这功哪是我一人的，是大王村老少、是徐大哥他们、是小翠老栓永福大家的。”
宋濂捋须：“你倒谦。不过陛下原话还说：『安澜伯护稼安民，功在社稷，赐田千亩，岁禄加三之一。』七五爷，这回是实打实的封赏了。”
汤和拍手：“好！七五弟，你这伯爷，越发金贵了！”
朱七五摇头笑：“金贵啥。千亩公田，俺打算全作联庄护田的公田——谁护田护得好，田就归谁种。这赏，俺转手分给百姓。”
徐达叹：“七五，你这心地……四哥有你这弟弟，是福。”
门外忽然挤进几个村中娃娃，石娃领头，后头跟着狗剩、孙小乙，还多了个生面孔小丫头，是李二嫂的闺女盼盼。
石娃举着个布包：“七五叔！俺们从大王村带来的，是新收的瓜子、红薯，还有王大叔试种的多收的粟米，给您尝尝！”
朱七五接过布包，打开一闻，一股新粮的甜香。他眼圈微热：“好小子，这礼，叔收了。可下回别跑这么远，路上不安全。”
狗剩嚷：“不怕！咱护田队送的，沿途烽燧都认得咱！”
众人笑。小翠从后头出来，给每个孩子塞了把糖：“拿着，奖你们的。”
盼盼怯生生问：“七五叔，俺娘说，这田能年年绿，是真的不？”
朱七五蹲下，平视她：“真的。只要你们护着它，它就年年绿。”
盼盼使劲点头，把糖塞进嘴里，甜得眯了眼。
送走娃娃，沈老栓和钱永福扛着家伙进来。沈老栓把一卷图拍在桌上：“七五爷，您要的龙骨水车图，老汉琢磨出来了！这车借水力转，一天浇百亩，比人挑强十倍。”
钱永福也献宝：“俺依连弩图，给各村护田队打了批弩。这弩上弦快、射得远，贼人见了得哆唆。”
朱七五喜道：“好！老栓、永福，你俩这手，顶半营兵。图样俺让人抄了，发往各路联庄，叫会木铁活的都学着打。”
沈老栓乐得胡子颤：“得令！老汉这双手，算没白长。”
钱永福咧嘴：“俺收了俩徒弟，都是大王村后生。手艺，传下去才叫活。”
正说笑，韩烈从外头进来，手里捏着封信道：“爷，大王村飞马传书。钱万春那块轮作田，秋收了，比旁处多打三成。孙有福说，要给钱万春记一功。”
朱七五挑眉：“哟，这恶霸，真种出样了？”
韩烈笑：“村中人都说，钱叔如今比谁都上心。前儿赵氏家的牛病了，还是钱万春半夜起来请的兽医。赵氏亲口说：‘这人，算回转了。'”
朱七五点头：“回转了好。咱要的，不是杀尽恶人，是教恶人也能种好地、做好人。这比杀一千个钱万春，顶用。”
小德子在旁嘟囔：“七五爷，您这心，也太宽了。”
朱七五揉他脑袋：“德子，你记着——这天下，坏人终究是少数。咱把路指给他们，多数人，都愿意走正道。”
当日傍晚，朱七五独自上了龙兴寺塔。守塔的小沙弥觉远端了盏灯跟上：“七五爷，风大，您添件衣裳。”
朱七五接了灯，笑：“觉远，你这塔，守了多少年？”
觉远合十：“小僧来时，塔就在这儿。听老住持说，这塔镇的是应天的风水。可七五爷来了之后，俺觉得，镇风水的不是塔，是您护着的那些田、那些人。”
朱七五一怔，随即大笑：“小师父这话，比宋学士还会说。不过你说对了一半——镇风水的，是千万百姓自己护着的家。”
觉远也笑：“那七五爷，便是领着大家护家的人。”
朱七五望向东北，大王村的烽燧在暮色里亮起第一盏灯。那光，一盏连一盏，把近畿的庄稼地，护得严严实实。
不几日，宫中传出话：议政阁上，当初质疑朱七五的几位大臣，这回都哑了。
陈敬在阁中叹：“下官当初说安澜伯无真本事，如今看这联庄护田，护的是千万百姓的命，比咱案头的文章实在百倍。下官……服了。”
王朴也道：“可不是。前儿青石村走水，护田队半个时辰赶到，火灭粮全。这等能耐，咱读书人拍破脑袋也想不出。”
危素捋须：“陛下有这等弟弟，是社稷之福。老夫这回，是真没话讲。”
李伯升低声：“只盼胡惟庸那等小人，莫再坏了这好局。”
这话传到朱七五耳里，他只对徐达笑：“你看，嘴硬的，终归得拿实事堵。咱不争，咱办事。”
徐达点头：“对。办成了，天下都替你说话。”
这夜，朱重八竟又悄然到了龙兴寺。兄弟俩在塔下石阶上并坐，谁也没带随从。
朱重八递过个锦囊：“七五，这是滁州细作的密报。帖木烈果真在招揽赤老温旧部，还暗通胡惟庸门人。这人，比赤老温难缠。”
第1588章 添一笔大账
朱七五接了锦囊，掂了掂：“四哥，俺寻思，这联庄护田既成，近畿无虞。咱抽支神机营，外加联庄青壮，够端他滁州老窝。”
朱重八深深看他：“你急什么。先稳了根，再拔刺——这话，不是你教朕的么？”
朱七五一乐：“嘿，四哥拿俺的话堵俺。”
朱重八拍他肩：“朕信你。这滁州，迟早是你七五的功。只是不急在这一时。”
兄弟俩望着满城灯火，一时无言。风里裹着新米的香，远处戏台子的弦管隐隐传来。
朱七五就着塔灯，又闭目签到。光幕浮起：
【联庄护田，泽被近畿。额外嘉奖——】
【一、龙骨水车全图（灌溉省力，可遍传各村）。】
【二、选育粮种法（依《齐民要术》精修，亩产能再增三成）。】
【三、农政全书补遗（仓储、救荒、平粜，尽录其中）。】
【四、声望：国之柱石→万世之基。】
朱七五把图样一卷，收入匣中。窗外风过寺塔，铜铃轻响，远处大王村的烽燧，一盏接一盏，亮成了应天东北一道暖链。
风过寺塔，铜铃轻响。
龙兴寺前的缓坡下，草棚又扩了一圈。入秋以来，四下逃荒的流民像赶不完的潮水，黑鸦鸦挤在寺前那片洼地里。粥棚的炊烟一日没断过，钱大有领着几个僧人，天不亮就支起三口大锅，米下入锅，搅得咕嘟响。
朱重八蹲在佛塔墙根底下，端着个糙碗，望着底下排队领粥的人流，眉头拧成了疙瘩。
“七五，“朱重八拿勺搅了搅碗里的稀粥，抬眼瞧着刚从坡上下来的弟弟，“咱龙兴寺如今养着快三千号人，每日光煮粥的米，就得耗下去两石。可你瞅瞅这路——“
他拿勺柄点了点坡下那道歪歪斜斜的土道：“前儿杏花村送来的那批粮，六十个壮汉扛了两天，到这儿少了小半斗，路上撒的、人偷吃的、叫雨水沤烂的，全算进去。青石村、槐树村、桃花村，三处的人如今都认咱，可咱的粮仓在寺里，要一村村分过去，全靠人肩马背，这般运法，运到末了，粮没到村口，先叫道儿上吃去三成。“
朱七五正拿根草棒剔着牙，闻言凑到哥身边，顺着他的勺柄望去。坡下那片土道果然被踩得稀烂，雨后一汪一汪的泥水，挑夫深一脚浅一脚，粮袋在肩上直晃。
“哥说得在理。“朱七五把草棒一吐，“咱这摊子铺得越大，这运粮的难处就越显形。前几日桃花村那个害瘟的，要不是咱的人背了药连夜翻山送过去，那村怕是保不住。可那趟，陈三背了药箱子，走了一宿，到地界腿都肿了。咱光有粮、有药、有法子，运不出去，全白搭。“
徐达从塔后头转上来，拍了拍手上的灰，插话道：“七五这话戳到点子上了。俺这几日带护院在各村转，最头疼的就是道儿。青石村到桃花村，看着没几里，中间隔着两道山梁，马车根本上不去，全靠人扛。前儿咱从刁家抄来的那批粮，分到三村，护院们腰都压弯了，还误了两天功夫。“
汤和也凑过来，一屁股坐在石阶上，咧嘴道：“徐达哥还客气！昨儿个俺押那车草药去槐树村，半道车轮子陷进泥沟，四个人推了半个时辰才出来。就那破马车，走的还是宽道，窄些的山路，它连进都进不去！“
周德兴拎着根哨棒从坡下窜上来，听见这话，咧嘴笑：“你们这就嫌累了？俺教那帮新选的护院扎马步，一个个叫苦连天，可真要运起粮来，比马步累十倍。咱龙兴寺如今家业大了，可这运东西的腿脚，还嫩得很。“
小翠端着个木盆从井边过来，里头泡着几件刚浆洗的衣裳。她听见几人议论，把盆往阶上一搁，插嘴道：“七五爷，您前儿教俺记的那册子，上头写着三村上千号人，每日要吃要喝。俺算过，光是把寺里的存粮匀到三村，再拐回来拉柴火、运草药，少说得百十号人天天耗在道上。这还是太平时候，要是遇着急事——好比哪村突发了瘟、遭了水，粮药晚到半日，怕就要出人命。“
朱七五眯起眼，望向坡下黑压压的流民和那条烂泥道，心里那点子盘算慢慢定了。龙兴寺要成事，粮草转运是命脉，眼下这命脉，全拴在人扛马驮上头，太脆。
“哥，“朱七五扭头冲朱重八道，“这事儿，得想法子。咱不能老叫道儿卡着脖子。“
朱重八把碗往地上一顿，咂嘴：“法子？咱一个和尚，还能变出会自己走路的粮车不成？“
朱七五嘿嘿一笑，没接话，只把碗往哥手里一塞：“哥，您先喝着，弟去屋里合计合计。“
他转身往寺里走，小翠在后头追了两步：“七五爷，您那册子还记不记了？“
“记！“朱七五头也不回地摆手，“回头你拿来，咱今儿得添一笔大账。“
回了屋里，门关上，朱七五这才长长舒了口气。外头吵吵嚷嚷的运粮难，他早看在眼里——这年头，兵荒马乱，道阻且长，粮草转运从来是行军打仗、安民赈灾的头等大事。他前世在书里见过，后世运东西，独轮车、架子车，一人推着，顶三四个人扛，走田埂、钻窄道，灵便得很。可惜这世道，民间运货多用扁担背篓，或是笨重的牛车马车，遇上烂泥窄路，全歇菜。
他盘腿坐上炕，心念一动。
“签到。“
话音落下，眼前那方玉牌自顾自亮了。淡金光幕缓缓浮起，一行行金字流转开来：
【宿主签到。身份：龙兴寺左司马。功德累积：安民、赈灾、传法、御匪，已聚厚德。】
【本次奖励：】
【一、木牛车制造全图（独轮承重，可载二百斤，走窄道田埂如履平地，附轮轴、榫卯、铁箍尺寸）。】
【二、车辆润滑与养护法（以动物油脂入轴，减磨耐用）。】
【三、编队转运要术（十车为一队，前后呼应，险路互援）。】
【四、声望：一方之雄→民心所向。】
朱七五乐得在炕上拍了下大腿。木牛车！这正是他想要的东西！二百斤载重，一人推着走田埂窄道，顶得过三四个壮汉肩扛，还省粮省脚力。这图样里连轮轴多粗、榫头怎么咬、铁箍打多宽都标得清清楚楚，拿去就能造。
第1589章 热火朝天
他翻身下炕，把那图样在脑子里过了三遍，尺寸、角度、咬合处，丝毫不差地记牢。外头日头正好，他推门就往外走，嘴里嚷嚷：“小翠！小翠！拿册子来！咱今儿要记个顶要紧的物件！“
小翠正晾衣裳，听见喊，拎着湿手跑过来：“来咧来咧！七五爷，啥物件比赈灾还急？“
“比赈灾还救命。“朱七五一把拉她往匠作棚走，“走，叫上钱大哥、沈大伯，咱今儿要造个能自己走路的粮车！“
小翠一愣：“自己走路的粮车？七五爷，您又得着啥宝贝图样了？“
朱七五卖关子，只笑：“到了你就瞧见。这回，咱龙兴寺的运粮难，算是遇着克星了。“
匠作棚里，钱永福光着膀子，正叮叮当当打一把锄头，火星子溅了一地。沈老栓坐在一堆木料旁边，拿尺子量着一根榆木，准备给学堂打新书桌。听见脚步声，俩人一齐抬头。
“七五小哥，啥风把您吹来了？“钱永福憨厚一笑，停下锤。
沈老栓也放下尺子：“七五爷，可是又要打啥新家伙？“
朱七五把小翠手里的册子夺过来，往棚中那张破木案上一摊，拿木炭笔划了个圈：“钱大哥，沈大伯，今儿咱要造辆车。“
“车？“钱永福挠头，“七五小哥，咱不是有马车么？那玩意儿俺可打不了，得请城里的车把式。“
“不是马车。“朱七五拿炭笔在册子上飞快勾了个独轮的模样，“是独轮车，一个轮子，两根扶手，中间一个车架，一人推着走。这车妙就妙在——它能走田埂，能钻羊肠小道，能过烂泥沟，马车进不去的地方，它都能进。一辆车，顶三四个人扛，一天走的道，比人扛的多三倍。“
沈老栓凑近瞧了瞧那图，咂嘴：“独轮？这物件，老汉活了半辈子，没见过独轮的车。可你瞧这轮子——“他拿粗糙的手指点了点炭笔勾的轮，“全木的轮，载二百斤，走烂路，怕是走不了几步就散架。木轮吃不住那般分量。“
钱永福也凑过来，眯眼打量：“七五小哥，您这图上写着轮轴用铁衬，轮缘要打铁箍，这俺明白——铁箍一箍，木轮就不容易裂。可这铁轴、铁箍，得俺打铁炉上现锻，料得用上好的熟铁。“
朱七五一拍手：“正是！钱大哥打铁轴铁箍，沈大伯领着木工造车架车斗，俩人搭手，这车就活了。图样我脑子里全有，轮径二尺二寸，轴径一寸二，车架用榆木或枣木，榫头这么咬——“他拿炭笔在册子上标尺寸，边标边说，“轮上十六根辐条，像伞骨那样撑着，分散力气。车斗是个梯形筐，前窄后宽，重心落轴上头，推着不费劲。“
小翠在旁睁大眼：“七五爷，您这图，比周先生开的方子还细。这车真能载二百斤？“
“真能。“朱七五把炭笔一搁，“可光画没用，得打出来试。钱大哥，您那铁炉啥时候能锻出第一根铁轴？“
钱永福把胸脯一拍：“俺这炉子日夜不歇，铁轴铁箍，两日就能出头一批。可七五小哥，这车架的木活儿，得沈大伯的巧手，俺可干不来。“
沈老栓摸了摸下巴的胡子茬：“木活儿老汉拿手。可这独轮的榫卯，讲究大——轮要转得活，架要稳得牢，老汉得先照着图，打一辆试样，试成了再批量造。“
朱七五点头：“就按沈大伯说的，先打一辆试样。小翠，你把这图样和尺寸，一笔一划给我记死在册子上，错一个字，咱这车就歪了。“
小翠郑重应下，拿炭笔在册子上描那图样，嘴里念叨：“轮径二尺二，轴径一寸二，十六根辐条，榆木车架，铁轴铁箍……七五爷，俺记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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